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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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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四丫每天干完活,就偷偷跑到学堂找李夫子教认字,不过半个月,就已经学到了‘爱育黎首,臣伏戎羌’。
她蹲在河岸的大石头上,一边漫不经心地敲打衣裳,一边在脑子里回忆每个字的含义和写法。
吴小花神神秘秘地靠过来:“四丫,我昨天看到冯婶去王婆家了。”
她看到林四丫茫然的表情,解释道:“就是冯千祥他娘!他家现在就他一个还没成亲,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被冯婶看上了,要给他娶回去做媳妇。”她家和王婆家相邻,那边有什么动静,吴小花都瞧得见。
林四丫:“王婆是谁?”
“王婆你都不知道?咱们村的媒婆啊!村里人的亲事都是她帮忙说的。”
林四丫回忆起半个月前的事情,突然觉得这个倒霉蛋搞不好就是自己。
她问:“那王婆什么时候出发?”
吴小花一脸纳闷:“就是今天啊,一般来说就是掐着村里人刚吃完早饭还没下地的时候,不然家里都没有主事人在,去了也没用。”
林四丫浑身一震,她连忙抓起旁边的衣裳扔进盆里,抱着洗衣盆就往外跑,只留下一句:“我有事,先回。”
她一路小跑,紧赶慢赶到了院子外边,见院门敞开着,似乎是来了客人。林四丫放下洗衣盆,身子藏在墙后面,只探出一个脑袋朝里头看,堂屋里果然多了个不认识的人。
她背对着林四丫,看不清面容,体型颇宽,穿着一身红衫子,鬓边还簪朵大红花。
林四丫把耳朵侧过去,努力地捕捉堂屋里的声音。
“……其人冯千祥,生得白净俊俏,人也聪明。他家资产丰厚,有良田百亩;又是书香之家,叔祖父是举人,父亲是秀才。公婆都是明理人,上头只有一对兄嫂,林四娘子嫁过去啊,只有享福的份……”
林母道:“冯家是很好,可是我们家也不差。林举人跟我公爹也是五服内的堂兄弟,大哥也是秀才。我家虽然没有百亩良田,可是二三十亩还是有的。更何况我家二子马上就要院试,届时捧个秀才公回来。我家就不差冯家什么了。”
“林嫂子说得有理,可这不就更般配了?林家和冯家合该成为亲家!”
林母道:“我说这些只是为了证明,我家四丫不缺婆家。冯家想娶,总得拿出点儿诚意来。”
“这……林嫂子的意思是……”
“聘礼是不能少的。”
“林嫂子想要多少?”
“一百两。”
“一百两?!林嫂子这海口夸得也太大了,王婆子我说亲十几年,周围的小娘子出嫁,顶了天也只要过三四十两,这还是人家嫁妆出得多。你一张口就要一百两,这谁家敢娶?”
林母当然知道她要得太多。可这不是没办法么。贵荣要进县学念书,林家要出一百两打点关系。八月他要去院试,家里又得给他备二十两纹银。还有贵昌,夫子说他有灵气会读书,明年二月怎么着也得让他下场试试,至少也要五两银子。
学堂的束脩,日常的笔墨纸砚消耗,还有一家九口人的嚼用,林母想破脑袋也补不上这么大的窟窿。这是她最后一个闺女,过了这村没这店,林母自然得狠狠捞上一笔。
她咬紧牙关不松口:“我家四丫吃得少干得多,虽然不爱说话,人却机灵。咱们家把她当眼珠子看的,没有一百两,谁也别想把我的眼珠子娶了去。”
王婆脸上的笑容一僵,若不是惦记着自己还是个媒人,只怕要当场翻出白眼。都是一个村的,谁不知道谁呀!还眼珠子?林家那小丫头,面黄肌瘦,长得跟麻秆儿似的,再看看林家老爷们儿,各个脸色红润,身高体壮,一看就知道没少吃过肉。林家哪里是在嫁女儿,分明就是卖女儿,不过是林父好面子,非要扯上这个遮羞布罢了。他家三个丫头都是这么卖出去的,价钱虽高,倒也合理。如今这最后一个小丫头片子,偏想卖出天价去,做她的白日梦吧!
王婆呵呵一笑:“冯家托我说亲时,没给出这么高的条件。林嫂子,这我没法儿当场拍板,还得回去跟冯家商量商量。”
林母心想,冯家那小子都来找过林四丫了,还硬是说动他娘委托媒婆来说亲,应该是迷上那丫头了。她道:“那等你们商量好了再上我家门吧。”
王婆咧着嘴应和,转过身立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出了院门,她撇了一眼躲在墙后的林四丫,露出些不走心的怜悯:可怜哟~
林四丫很高兴。她想,这件事应该是没有谈妥吧,她才不要嫁给冯千祥那个坏家伙。结果过了几天,冯千祥就来路上堵她了。
他脑袋上包着一圈白布,露出的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林四丫,怎么看怎么滑稽。
“别以为就这么过去了!我一定会让娘把你娶过门,到时候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四丫朝他亮出拳头,冯千祥立马往后退了两步,飞快地转身跑没影了。
林四丫叹了一口气,心里不由发愁。她知道若是冯千祥他娘肯应那一百两,自己多半就要嫁进冯家。
她闷闷不乐地回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什么样的儿媳妇她才不会娶进门呢?自然是讨厌的儿媳妇。林四丫突然从床上坐起来,那她讨厌的儿媳妇是什么样子,她就假扮成什么样子,冯千祥他娘不就不会娶了?
终于有了一点头绪,林四丫倒回床上,闭上眼睛,睡了。第二天,她做完活计没有去找李夫子,而是沿着村子中间的田埂一路往前走,穿过整片农田,来到一座农户院子前面。
农户院子是村里常见的泥墙红瓦,院子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咕咕咕的鸡叫声。
这应该就是吴小花的家吧。林四丫忐忑不安地抬手敲门。
梆梆梆。
“谁呀?”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人,林四丫抬起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声音中带着稚气:“婶子,我找吴小花。”
吴婶转头冲屋里扯着嗓子喊:“小花!有人找你——”
吴小花噔噔噔从屋里冲了出来,看见林四丫,眼睛一亮,笑容就上了脸:“四丫,你来找我玩吗?”她从吴婶胳膊底下钻出去,拉住林四丫的手:“快进来。娘,这是我朋友林四丫。”
吴婶收回搭在门上的胳膊,让两人进去。
吴小花牵着林四丫回了自己屋。
她屋比林四丫的稍微大些,朝南开着一扇窗,一天到晚都是亮堂的,里头摆着一张床,床上青蓝色的被套叠得整齐,床单也是青蓝色的,洗得发白,角落里缝着碎布头拼成的各色小花。
床头有个立柜,上了红漆,分四层抽屉,每一层都挂着青铜小锁;床边四五步处摆着个方桌,桌洞里塞了把椅子。离桌子不远的墙角放着一个大竖柜,同样也上了红漆。
最让林四丫印象深刻的是,墙上、桌上、床头柜上还有大竖柜上都放着各种各样的野花。这些野花仿佛是刚刚摘下来的,被装在碗里瓶子里,鲜艳欲滴,好像整个初春都被搬进这件小小的屋子里,到处都充满了盛开的春意。
吴小花见林四丫盯着墙上的野花发呆,得意地笑:“好看吧,全是我爹娘哥嫂回家时顺路给我带的。啊,还有冯西沉,他也天天给我送。他们都说,我叫小花,屋里自然要有小花呀。”
林四丫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她以为‘四丫’,‘小花’是一样的名字,现在想想,好像并不一样。
吴小花把椅子拖出来,拍拍椅子背:“四丫,你坐。”
林四丫看着桌边唯一的椅子,刚想说话,就听见门口的动静。吴婶拖着把椅子进来了,她后面还跟着一位年轻的妇人。年轻的妇人两手端着个又圆又扁的大竹箩。
吴婶把椅子放在桌子旁边。年轻的妇人把大竹箩放在桌子上,指着里头的瓜子儿说:“这是我们自家炒的,你俩好好玩。瓜子仁吃多了容易渴,小花你记得给客人倒水哈。”
吴小花脆生生地:“谢谢娘,谢谢大嫂。”
林四丫在旁边跟着:“谢谢冯婶,谢谢冯大嫂。”
冯婶和冯大嫂笑眯眯出去了,顺手带上了屋外的门。
吴小花从桌上翻出两个碗,给自己和四丫各倒了一杯水。她坐在吴婶拿进来的椅子上,伸手抓了一把瓜子儿:“四丫,吃啊,可香啦。”
吴小花坐在旁边咔吧咔吧磕瓜子儿,林四丫看看她,又看看满桌的香瓜子儿:“我不会。”
活了十四年的林四丫没吃过瓜子儿,也没人教她吃过。
吴小花傻在当场。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拿起一颗饱满的瓜子儿做示范:“你看它,外头硬硬的,是壳,壳里边有仁,壳不能吃,仁可以吃。你看这个壳,它是扁的,你把它竖起来,放在嘴里,咬一下”吴小花把咬开的瓜子壳从嘴里拿出来,让四丫瞅里头的仁:“用舌头舔一下咬开的瓜子壳,里头的仁就被卷出来,就能吃啦。”
林四丫两个指头捏住一颗瓜子儿,学着吴小花放进嘴里,用门牙一咬,再拿出来,瓜子直接没了一半。
吴小花乐不可支,抱着肚子笑:“你轻一点啦!”
林四丫这次轻了一点,她听见瓜子壳在嘴里的一声脆响,用舌头轻轻一舔,卷到大牙边嚼了嚼,一股果实的醇香顿时弥漫了她整个口腔。
吴小花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好吃不?”
林四丫点了点头:“好吃。”
两小只愉快地坐在桌边咔嚓咔嚓嗑瓜子儿。吴小花含糊不清地问:“四丫,你这次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四丫放下手里的瓜子儿,在自己腿上擦了擦手,认真地问:“你知不知道冯千祥他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最讨厌什么?”
吴小花见状,也跟着严肃起来。她仔细想了想:“我没有去过冯家,对冯婶没有印象。不过西沉经常去,我可以帮你问问他。”
林四丫认真地向她道谢:“那等你问他了,我再来找你。”
吴小花手一挥:“不用,他等会儿就过来啦。”
林四丫:???
她虽然不懂,但是也没有多问,就在屋子里陪吴小花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