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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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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外头铜锣皮鼓敲得震天响。
林四丫微微睁圆了眼睛。
吴小花起身溜到门边,招手林四丫过来。她把门悄悄打开一条缝,整个脑袋凑了上去。
林四丫懂她的意思,最近她也经常这么干。林四丫走到门边,将脑袋搁在吴小花脑袋上,眯着眼睛通过门缝朝外头看。
只见冯西沉头戴铜冠,身着靛蓝正袍,带着王婆和一帮子人走了进来。他两手一拱,对着坐在上首的吴婶道:“小子冯西沉,携媒人前来问名,求取庚贴,以合八字,占卜吉凶,问共结连理之期。”
他身后捆着的两只大雁猛扇翅膀扑腾着。
林四丫咽下了差点出口的惊呼。她突然意识到,小花和她差不多大,她要说亲了,小花自然也要说亲了。
林四丫后知后觉,原来当初吴小花对河对岸的英俊男子不动心,是因为她已经有了心上人。而今天,她的心上人正带着媒人和大雁前来问名。
吴小华两手捧住脸似是害羞。林四丫看着吴婶与王婆交换了庚贴。冯西沉留下两只大雁和一大堆礼品,带着人走了。
吴小花打开门像一只猴儿溜了出去。吴婶吓了一跳,半是埋怨半是训斥:“吴小花,你能不能矜持些?”
吴小花嘿嘿一笑,转头就冲出了堂屋,对着呆立在门口的林四丫大喊:“四丫,跟上!”
林四丫慢吞吞从门里走出来,对着吴婶点点头,绕过满地的礼品往外走。
院子门口其他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冯西沉和吴小花两人正在说悄悄话。林四丫一时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打扰他们。
冯西沉瞧见她,跟她打招呼:“林四娘子。”
林四丫走上前,和两人凑在一块儿。
吴小花的脸颊还带着余温的红,她没忘了自己的承诺:“西沉我问你,你知道冯千祥她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她最讨厌什么?”
冯西沉知道这个问题是小花替林四娘子问的:“林四娘子,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是我告诉你的。”
林四丫点点头。
三个人走到一颗大树下。冯西沉也不嫌脏,坐在大树突起的树根上,眯着眼睛回忆:“我祖父是举人,父亲却没什么读书的天分,反而酷爱经商。从我有记忆开始,父亲就上山下乡去收拢各种山货,然后卖到县里城里府里,从中间赚差价。冯千祥他爹却很爱读书,因为我爹,祖父把期望都寄托在堂伯父身上,而他也不负众望地考上了秀才。所以小时候我们两家是很亲近的,娘亲常常带着我和大哥去堂伯父家玩。后来有一次,娘亲在堂伯父家做客,走的时候忘了东西,回转身去取,却看见冯堂伯母一脸嫌弃地命下人洗干净我们用过的杯子。那种表情,我们仨一辈子都忘不掉。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冯堂伯母认为我父亲弃文从商是自甘低贱,她自诩为秀才娘子,从来都看不上我们,只不过因为祖父的缘故而不得不虚与委蛇罢了。”
“所以,如果说她讨厌什么人,她最讨厌的就是像我这样的商人,像小花这样的山村丫头。她家里的地面上不能有一根头发,衣裳手帕被套,都要洗得干干净净,我们原本以为她只是生性|爱洁,其实她是觉得下水村这农村地头脏。她在这里过的每一天,都是纡尊降贵。”
冯西沉冷笑一声:“即便我娘亲知道了真相,也不能和她撕破脸。祖父年纪大了,父亲又是个商人,和堂伯父家紧紧联系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林四丫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
冯西沉笑道:“不用,你是小花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我的朋友。”
告别两人,林四丫回到家。
她看着自己的屋,窗户外头是牛棚和菜园子,时不时就有恶臭顺风飘进来,搞得她不敢开窗。屋里昏沉沉的,床上铺着稻草,上面盖着张破床单,角落的大竖柜底下一圈都发了霉,门页掉了一颗钉子,半开半阖地垂着。除此之外,再没什么别的了。
林四丫没有去过别人家闺女的屋子,以为天底下的屋子都是这样。现在,她看着破败暗沉的一切,心脏不知名的角落突然就隐隐痛了起来。
她坐在简陋且硬邦邦的床板上,双目放空地盯着墙角的一道裂缝,仿佛在等待这种难受慢慢过去。
接下来几天林四丫时刻注意着,谨防她不在家的时候王婆过来,拿着一百两直接跟林母敲定自己的亲事。
她坐在矮墙上,两只细细的手臂紧紧钳住猪食盆,往食槽里倒猪食。三只大白猪闻着味跑了过来,低头在食槽里拱来拱去,呼噜呼噜吃得特别香。
林四丫心不在焉,将一部分猪食淋在了猪脑袋上,搞得三只猪不停地甩头。
突然,她听到了非常轻微的咔嚓声。林四丫脸色一变,跳下矮墙,连跑几步冲向院墙,踩着墙边的石墩子用力朝上一跃,两只手就扒在了墙头。她非常费力地翻上去,一只脚横在院墙上,露出一个脑袋和半个身子。
林四丫极目远眺,在路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那是王婆。林四丫非常高兴,她已经翻了好几次墙,这次终于等对了人。
路上的王婆踩到树枝,低头一看,随口道:“奇怪,怎么路上有这么多小树衩子?”她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农家院落:“冯嫂子,这就是林家。”
冯母用帕子掩住口鼻,皱着眉头忍耐泥泞的道路。脚底下软绵绵的,她一想到上面沾满了泥,胳膊上就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走吧,我倒要看看,这林家四丫头到底长了个什么狐媚样子,把我儿迷得神魂颠倒,连饭也不肯好好吃了。”
林四丫放下卡墙上的那条腿,双手一松,人就落在地上。她知道王婆来了,就是不知道跟在王婆后面的是些什么人。
林四丫从窗户翻进自己屋子,走到靠近堂屋的那道墙跟前,侧头贴耳偷听。
王婆站在院子门口大力拍门:“林嫂子在家吗?”
林母笑语盈盈地开了门,将王婆,冯母以及她的两个丫头迎进堂屋。
这个时辰,林家还在吃早饭。因为吃完饭要下地,林父穿着短褐,自觉丢面子,所以端着碗回屋了。林大哥懒得管这些破事,也回了屋。林二哥拿了两个馒头,牵着林贵昌的手说要送他上学,匆匆离开。
冯母进了堂屋,就看见一屋子女眷兼一个奶娃娃围着大圆桌子坐着,各个嘴边都泛着油光。尤其是那奶娃娃,吃得满脸满手都是。她冷着脸,忍下满心嫌恶。
王婆给两方人互相介绍。
“这是冯秀才的娘子,冯千祥他娘,冯嫂。”
“这是林四丫的娘,林嫂。”
“上次老婆子来说亲,林嫂你要了一百两的聘礼。回去之后老婆子和冯嫂商量,她就亲自来了……”
林四丫在墙里头听得真切,原来跟在王婆后面的有冯千祥他娘。她悄悄地又从窗户翻出去,来到猪圈旁边,下定了决心。
堂屋里,跟着冯母来的两个丫头用帕子在椅子上擦了擦。冯母才端端正正地坐下去。
王婆笑道:“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林嫂子你要得也忒多了些,不如往下减减,这样有来有往有商有量,亲事才做得成嘛。五十两如何?”
林母摇头:“王婆,我上次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一百两,不二价。”
王婆与冯母对视一眼。
王婆叹了口气:“谁叫冯家的小公子就喜欢你家四丫头呢。这钱冯嫂子也不是不能出,不过她要先看看你家四丫头的模样。”
林母当即大喜,连声应道:“好好好没问题!大儿媳妇,你去把四丫喊过来,说我有事找她。”
她话音刚落,就闻见一股恶臭,只见林四丫滴滴答答地走进堂屋:“娘,你喊我?”
她下半身糊满了黑黄色的猪屎,褐黄色的猪尿沿着她的衣袖下摆一滴滴往下落,在她脚下积成一滩水。
冯母的脸都绿了,当场呕出声:“yue~”
林母气得说不出囫囵话,指着林四丫的鼻子:“你、你……”
林四丫面上满是委屈:“娘,我去扫猪圈,不小心跌了一脚。”
冯母大惊失色:“你还扫猪圈?”
林四丫‘唔’了一声:“天天扫。”
她仿佛才看见冯母:“娘,这是咱家的客人?”林四丫吧嗒吧嗒朝她跑过去,露着两排牙齿龇笑:“婶子好。”
冯母捂着嘴连连后退,大呼:“你不要过来啊!”
‘哐当’一声,她后腰撞在吃饭的木桌子上。木桌子年久失修,本就不稳,被她一撞,直接翻倒。冯母一屁股摔在地上,满头剩饭剩菜,油污和汤水顺着她的头发流进脖子,浸湿了整件上衣。
这么一看,她和林四丫还挺有婆媳相呢。
一个湿上半身,一个湿下半身。
林母两手颤巍巍地去扶:“亲家你没事儿吧?亲家。”
冯母甩开林母的手,恶狠狠地盯着她:“什么亲家!我告诉你,有我在的一天,你家丫头就别想进我家的门!”
她十分狼狈的被两个丫头扶起来,神情恍惚地往外走,到门口时忘了抬脚,又被门槛绊了一跤。
‘啪叽’一声,她正面朝下扑倒在地。而林四丫刚刚就是从门口进来的,一脚屎一脚尿地走进来的。冯母的鼻尖,离最近都那坨猪屎,仅有一寸之遥。
“呕——”
林四丫:……这我真不是故意的。
冯母一边呕吐,一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
林母肺都要气炸了,她在堂屋里跳脚大骂:“……老娘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生出你这样的蠢货!路都不会走,不是山上跌一跤就是猪圈跌一跤。你吃饭的时候是不是忘了长脑子……”
林四丫站在院子里,举着桶往自己身上哗啦啦倒水。林母越骂越难听,林四丫的嘴角却越扯越大,最后甚至偷偷笑出了声。
冯千祥,想娶我?做梦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