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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为师(一) 朱袭祯 ...

  •   湖城地处东南腹部,离各大战场都有一定距离。它四面环山,易守难攻,是现今人间比较安全的地方。且其四季气候宜人,景色悠然,原是旧朝皇室的避暑之选,如今旧朝避暑用的行宫作了新朝在此暂居的皇宫。
      秦皓月不便在湖城皇宫内教授太子,金朗日于是在周围群山中给他搭筑了几间小屋。两人自曙江城来先缩地到此,秦皓月安顿好楚宫腰,再去湖城内接太子。
      “……仙师,他就拜托给您了!”倚在龙榻上颤颤巍巍的皇帝很想握住秦皓月的手,传达出自己浓烈的期许。奈何秦皓月没有奉上双手相迎,皇帝只得惋惜作罢,“袭祯,快过来,快来拜见仙师。”
      原在一旁服侍的男孩走上前来,朝秦皓月跪下。男孩瞧着约莫是快要束发的年岁,模样挺拔周正。秦皓月只淡淡地向下瞥了一眼。
      “不必,”秦皓月平声道。他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的人间礼仪,“既然如此,我便带着太子离开了。”
      “呃,好,好。”按人间常理来说,皇帝本还应跟秦皓月拉拉话,没想到这话头还没起起来,对方就要走了。不过他也没有什么要紧的理由把人留下来再坐一会儿,便点头答应了。
      一旁的司仪官没有料想到事情进展的是如此的迅速,加紧张罗起来太子要带的东西。那些物什满满当当的占据了皇帝的寝宫,正一箱一箱地往皇宫外一长串的马车上送。光是站在那即将前去侍奉的宫女就有两排四列一共八个,更不必说还有太监、厨子乱七八糟的一大帮人等,简直像是要换个地儿再起一座皇宫。
      秦皓月推拒道:“太子并非出游,就他人随我去即可,此番准备着实不必。”
      说罢他垂眼看向朱袭祯。朱袭祯愣了片刻,随即会意道:“嗯……仙师说得对。”
      于是他手里拎着一个手提箱,就这样跟在秦皓月屁股后面走了。秦皓月出到殿外,找到一处无人的拐角,带太子缩地离开。缩地前忘了提醒太子一句,惹得朱袭祯毫无准备,缩地时仿若有暴风刮过,身子快要被卷去九霄云外。缩地结束后,朱袭祯再睁开眼,皇宫的红墙绿瓦竟已变成了林间和风与青葱树木。他的内心充满惊叹,拖着发软的脚跟秦皓月走了上去。
      步伐剥开了遮掩住小屋的环合竹木,独属于山间的清芬幽芳无尽地萦绕。远处几只鸟儿扑闪起翅膀,飞向高处的另一丛枝丫。
      里屋的楚宫腰听见响动跑了出来,他看见秦皓月,眼神却不停留,自以为隐晦地朝他身后瞟。楚宫腰一个人呆坐在屋里时,一直好奇着秦皓月会带回来一个什么样的人。直到现在真要见到了,他才感觉到一阵陌生的害怕。自他出生以来,几乎从未与简单而又陌生的人打过交道。看到朱袭祯径直走了过来,他装出一副恰好经过的样子,转头想回屋里去。朱袭祯见他要走,立马大跨步上前,躬身拉住了楚宫腰的手臂。
      “孤……我是朱袭祯,”他很快适应了不是太子的身份,朝他作了个揖,“你呢?”
      楚宫腰左右晃了晃他隐形的尾巴:“……我是妖怪。”
      “啊?”朱袭祯直起身子。他乍一听有些吃惊,不过很快就被笑容冲跑,“那你叫什么呀?”
      楚宫腰低着头看向他:“我叫楚宫腰。”
      “啊?”朱袭祯飞快地眨了眨眼睛,蓄住了自己不礼貌的笑意。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狐狸的目光是如此单纯,与这个名字充满了矛盾,“嗯,很好听的名字。”
      楚宫腰腼腆的笑了,转头走向里屋。他也提上箱子跟了上去。统共只有三间屋,朱袭祯不知道要怎么安排。于是他问道:“我们怎么住?”
      楚宫腰道:“我跟他住一起,你住旁边。”
      “哦,”朱袭祯解决了居住的分配问题,另一个更大的问题却似拔萝卜般被带出了土。他有些犹豫道:“那什么,你们——你跟仙师,是什么关系啊?”
      走在前头的楚宫腰被这问题绊了一下脚。
      朱袭祯发觉了他在愣神,觉得自己问错了话,连忙修正:“诶,我不想知道了。那啥,你——”他绞尽脑汁想要找到一个新话题来盖过这事儿。
      “哦,没什么,”楚宫腰回头来摆出恶作剧的笑容,“我是他的仆人,天天低眉顺气看他脸色的那种。”
      “你在说什么?”秦皓月见楚宫腰半天还没进屋,便走到门口,看到楚宫腰背对着自己,在朝朱袭祯嘀咕什么。
      楚宫腰扭过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进屋,站在了秦皓月背后。
      休整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朱袭祯提着他的箱子走进仅剩的那一间屋,秦皓月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了。朱袭祯在他的注视下打开箱子,把里面装的一本本书摆出来。那如数家珍地模样,活脱脱像一位昏君在列举他的后宫一样:“《论语》、《中庸》……”
      秦皓月心道这要是来的是位人神,还能有点共同语言切磋两句。可惜他是个天神,这些书之于他,就好比咒法之于太子一般,完全不知所云。
      神明分为两类,一类是与天地同生的天神,统共就是八位,分别是金、木,水、火,土、气,日、月。他们与四位大妖怪是天地间最强大的存在,天地孕育出他们为了守护道法自然。但由于他们的力量太过庞大,天地也给了他们一定的禁锢。对于大妖怪来说,就是那八千多年的沉寂期,而对于天神,则是把他们分为了相吸相克的四对。只有在一对天神结合的时候,他们才能合力发挥出属于天地的力量。单一天神的神力甚至还没有人神厉害,因为神仙最厉害的莫过于他们自己的本命武器,每一位人神都有自己的本命武器,平时藏在脊椎里,而天神只有在结合时,才有本命武器。
      人神则是由人类飞升而来,在天庭里的数量庞大且会不断增长。他们的寿命不像天神与天地同疆,只会延长几万年。
      秦皓月颇有些残忍地打断了朱袭祯还在不断往外拿书的动作,“放回去吧,我们用不着这些。”
      朱袭祯极力掩盖他有些受伤的表情。
      “现在,我让你来想一个问题,”秦皓月懒得拐弯抹角,直奔主题道,“你觉得,对于一个君主来说,什么是他最重要的?”
      朱袭祯起先在十分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嗯……皇权的掌握?不对……那是人才的使用吗?”
      不一会儿,他便转换策略,厚脸皮的开始了愉快的穷举之旅:
      “大臣的忠贞!”
      “国库的钱!”
      “那,边疆的稳定!”
      “……”
      起初秦皓月听到他的答案后,还会轻微的摇一摇头。后来他就没有动作了,只是静静的听着朱袭祯在那搜肠刮肚地向外蹦出几个词。
      朱袭祯油尽灯枯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对于一个统治者,对于他未来将要登上的那个位子,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是庙堂上的赤胆忠心,还是社会上的倒载干戈?他用疑惑不解的目光望着秦皓月,表明自己已经江郎才尽。
      “是你的子民。”秦皓月稳当地回答。
      啊,对了,是我的百姓。朱袭祯心中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他曾动情朗诵“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也曾细细琢磨“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史书上不会录刻百姓的名姓,但是史书上记载的,全是百姓留下的足迹。
      朱袭祯不禁凝神静气,认真听讲秦皓月教授他的为君之道。
      时间对于重复、简单的日子来说,总是翻页的特别匆忙。在秦皓月教授朱袭祯的时候,楚宫腰要么就扒着窗沿,听着他听不懂就想打瞌睡的内容,要么就去结界内的林子,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最近他研究出在这授课时间里多睡觉,那样晚上他就能熬地晚一些,跟秦皓月聊久会天。
      因为他与朱袭祯年龄相近,所以两人很快就打成一片。朱袭祯不喜欢叫他大名,他觉得不够正经。他喜欢“狐狸”“狐狸”这样叫他,显得可爱又亲昵。
      在一个月的赛道上,脱了缰的时间之马已经飞快地跑完了半圈。这天恰好是湖城特有的节日——夕元节。过去的五年里,由于不绝的战乱,湖城一直没有大肆庆祝这个节日。如今各地的战乱都已平息,当朝皇室也停驻在此,湖城摩拳擦掌,准备大闹一番冲冲喜。
      今日朱袭祯打算下午时候回宫一趟,第二天早上再让秦皓月接他回来。上午秦皓月便提早了下课,让朱袭祯回宫里去吃午饭。楚宫腰还在林子里面,朱袭祯简单收拾完东西,见楚宫腰还未回来,于是出去寻他。
      楚宫腰很喜欢听朱袭祯讲人间,当朱袭祯告诉他湖城今年为庆祝夕元节会举办许多活动时,在结界中被闷了许久的楚宫腰便央求着秦皓月带他去玩。
      正午的日光压地朱袭祯抬不起头,他在林子里边走边叫:“狐狸——”
      没有听见楚宫腰的回应,倒是几只鸟儿从枝头跃起,飞向了澄澈的蓝天。
      一颗果子突然砸中了他的头顶,朱袭祯眯着眼睛,朝果子投来的方向望去。透过厚实的枝叶,楚宫腰坐在大树上,不仔细看还真的找不着。朱袭祯跑到那棵树底下,仰着头问:“你上那么高去做这么?”
      只见楚宫腰双手一撑,下一刻他便稳稳当当地落地在了他的面前。饶是朱袭祯知道楚宫腰作为妖怪从高处落下不会受伤,他还是在楚宫腰跳下来那一瞬间,自己的心也重重的下沉。
      “也带你去看看。”楚宫腰一把拉住朱袭祯的手腕,干净利落地带着他往树上走。这棵树底下光秃秃的,楚宫腰就踩着没有任何借力点的树干灵巧地向上爬。朱袭祯吓得冷汗直往外冒,他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朱袭祯全身悬空,身家性命都托付在了楚宫腰抓住他的手上。想提醒狐狸他可只有一条命,却被吓到开不了口,只得闭上眼睛,感受风从他的身边急速流过。
      终于,楚宫腰对他用力一扯,朱袭祯的屁股撞上了树枝。那坐下去的感觉跟他小时候爬的树坐上去没什么不同。
      “可以睁眼了。”楚宫腰略带打趣道。
      朱袭祯先是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下意识地往下看,瞬间觉得天昏地暗,空悬着的两条腿像是与他的身体割裂般。他咽了一口口水,声音止不住发颤:“少侠……好功力。”
      楚宫腰声音带着笑意:“少侠好胆量。”
      朱袭祯转头看向他。顺着楚宫腰的目光,他也往远处眺望。顿时,他忘记了自己身处的环境,只为这眼前的美景而惊叹。
      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被群山万翠怀拥着的湖城。宛如华容道般的格局,有城楼上巡回把守的士兵,有驾马在青石板街上游逛的少爷。他的耳朵里仿佛能听到顾客与店家讨价还价的声音,还有街边摆摊的吆喝声、小孩玩耍的嬉闹声一齐涌来。
      “那是皇宫吗?”朱袭祯非常激动,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一只手抬起来指着他目光所向。楚宫腰扶住他,防止他真的一个不小心给摔下去了。他看着朱袭祯手指的方向,只能看出他指向了湖城。
      “好漂亮。”朱袭祯发自内心地赞叹,眼底印有一片苍翠。如果不是楚宫腰,他作为一个人类可能永远都无法体验到这些。
      楚宫腰点了点头,又“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只剩风与树叶“沙沙”的低语。半晌,朱袭祯才喃喃道:“以后……我居然就要统治这里了,”
      楚宫腰没有做声。高处的风如此清凉,如同云雾在脸颊侧轻轻吹气。
      “但是,其实我一点都没有当一名皇帝的准备,”朱袭祯微微低下了头,“我还没能知道,怎样去承担起当一名太子的责任。”
      楚宫腰静静地听着,树木也在安静的聆听。头顶层层的枝叶挡住了阳光,只留下日光烘焙出的暖意。
      “其实我不太想当皇帝,”他干笑一声,“很奇怪吧?但是我是嫡长子,不当太子就得死。”
      一阵沉默笼罩了两人。
      “其实,”楚宫腰平静地开口,“我也不知道我——”
      “楚宫腰,”秦皓月的声音突然从两人的耳边炸开,他使用了咒法传音,“你们两个下来。”
      朱袭祯正在抒情,被仙师一惊到头皮发麻。他没有理会秦皓月说的话,用手抓住楚宫腰的臂膀,“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楚宫腰顺便就拉住他的衣袖,带他往下跳。朱袭祯还没有准备好,瞬间“啊——”的惊叫声充满了树林,结界都被震地扩散开了一圈波纹。林间的鸟受到了比他更大的惊吓,悉数朝蓝天飞去。
      秦皓月在树底下等他们,楚宫腰刚一落地,秦皓月看他们两个有接触,便不给喘息之机地缩地到了皇宫。可怜朱袭祯还没从高处跃下的失重感中走出来,就无缝衔接上了缩地,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压的吐出来了。
      “仙师,咳咳,”朱袭祯扶着一旁的朱墙干呕道,“其实,我——咳,我也没那么心急赶着回来。”
      楚宫腰站在他旁边帮他拍背,一脸怜惜的看着他:“哪能呢?他不过是想要尽快摆脱你罢了,哈哈哈哈哈!”
      朱袭祯盯着狐狸肆意大笑的丑恶嘴脸,幽幽道:“然后呢?好赶紧跟你过二人世界?”
      楚宫腰:“……”
      这回换到朱袭祯了:“哈哈哈哈哈!”
      秦皓月没有搭理两个小辈无聊的拌嘴。三人在皇宫旁的小路上分开,秦皓月便带着楚宫腰朝城中走去。
      可惜朱袭祯到了最后,也没问明白楚宫腰那句未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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