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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缠绞(三) 金朗日 ...

  •   给楚宫腰填饱了肚子,两人出到都城外边,周遭立马冷清了起来。人间大乱以前,都城周围至少方圆十里地,都应当有人流络绎不绝的盛况。做生意的、求学拜官的,赶着上着往都城里涌。但是现今一来,这当朝都城的头衔其实已是有名无实。它原是上一朝的都城,人间新换朝代不久,新朝为安民心,草草定都,又遭逢战乱,皇室南迁,故而此时的都城不过是副空壳子;二来它与两大战场相近,不知道哪一天战火就会烧到来这里。城里的百姓能逃得大部分都逃了,家产固定在都城的,也都收拾好了行装,随时准备着离开。
      “我们要去干什么?”狐狸在他旁边问道。他们离开都城有一段距离了,秦皓月开始下咒。此地与源川地貌相近,被称为小源川。草原一直绵延到前头的曙江城,再过就是战场了。
      秦皓月原想今天应当能结束掉人间施咒的,但是现在跟了一个小狐狸,一天能走多远就不好说。本想回答“一直朝前走”,又觉得这话说着好似没有尽头,楚宫腰听着得焉焉的,于是告诉他了一个大致方向:“走到曙江城去。”
      “为什么要去曙江城?”狐狸扬起脸来看着他。直射的阳光使他微微眯起眼睛,但那眸子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吸收尽了璀璨的光:“我听闻那前头就是战场,好生危险。”
      “跟着我的话,你就不必担心去哪里会有事,”秦皓月淡淡道。
      “可是……”楚宫腰有些犹豫,“你不是会挪移吗,就像昨天那样,‘嗖——’地一下,我差点都快要抓不住你了。”
      他边说,边用手指快速划破空气,摆出来个他挪移时“嗖——”的模样。
      秦皓月破天荒地摸了摸楚宫腰的头,那乌黑的长发如同鸦羽般舒滑。他决定好好地跟狐狸解释一下这个问题,权当是给他路上解闷了。
      “你知道我不是人?”秦皓月说什么话,语气都是淡淡的,仿佛天底下没有能让他改变情绪的事情。
      “嗯,”狐狸既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点想邀功的感觉,“比较厉害的妖怪可以区分出人和神。”
      秦皓月倒是没听说过有这种说法。若是照他这么说,那么一开始在秦皓月和楚宫腰还没有接触时,楚宫腰也许就认出来了自己是神。他斜睨了一眼楚宫腰,“那看来你挺厉害啊。”
      楚宫腰没想到他居然会接上这种话,身后的尾巴不受控制地拼命摇动起来。好像尾巴摇的比心跳的要快,就能掩盖掉他的心跳加快了一样。
      “人间大乱,天地之间难以维系平衡,”秦皓月言简意赅,“所以需要神的帮助,作为外力来推动和平。”
      这要是换做一个说书先生来讲出他这番话的意思,能洋洋洒洒地把这十几个字扩张成三天三夜的故事。秦皓月前脚想着要用这个给楚宫腰解闷,后脚这个想法就被他的言辞给怼了回去,实在是不会聊天。
      不过楚宫腰是一位好听众,他会帮想要在他面前成为说书先生的秦皓月拉长故事:“这怎么帮助啊?”
      秦皓月朝他挥了挥他那只正在播咒的手。白色的云雾在指尖溢出,织出白色的飘雾,仿佛舞女舞动时灵动的长绸。
      “……下咒吗?”楚宫腰不确定的猜测道。
      “嗯,下净心咒,”秦皓月冷峻的面容因为抿着唇点头,显得异常温柔。
      “净心咒是什么?”
      这个要真正解释起来就太麻烦了。虽说被称为“净心咒”,但倘若它的功能仅仅是净心的话,神界拿它做什么来使得人间安定?
      “简单来说,直接改变人类的意识形态。”
      春日的阳光没有夏天的那么猛烈,也没有冬天的那么冷淡,她和煦又温暖,是散步闲谈的好友伴。
      “那为什么不能下快一点?”楚宫腰的沙锅似乎永远也打破不到底。
      “效果不是很好,这个咒语是给一整片土地下的。”
      楚宫腰无声的“哦”了一声,复而又找到了新的谈资:“对了,你叫什么?”
      秦皓月这才想起来还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不过顺着春风,他有意逗弄他,便胡诌了一段道:“天神之名,大道之命。不可道尽,难以分明。”
      “……”楚宫腰懵了。他听不懂秦皓月在说什么,只知道这一大串不会是他的名字,“你叫什么啊,快说嘛!”他双手环住秦皓月笼在衣袖内的手腕前后晃荡,又开始了无意识的撒娇。
      他无奈地勾了勾唇角:“秦皓月。”
      “……”
      时间就在这简单的对话中如水一般流过。神仙对于时间的计算以年为度量,一天于秦皓月的眼中,不过只在瞬息之间。
      夜里他们在曙江城歇脚,秦皓月还是摆了一块银子在客栈的柜台,却只要了一间上房。今日一天的天气都是风和日暖的,夜里的月亮也十分疏朗。
      进到房间后,秦皓月先帮楚宫腰洗澡。走了一天的路,楚宫腰早就困的睁不开眼睛,在脱衣服时讲的话像是梦话一般迷糊。秦皓月就站在那边留意他的动作边听他说,也不嫌他聒噪。
      楚宫腰觉得很累了,他现在只想扑到床上,让脑袋枕上软绵的枕头,意识陷入甜丝的梦境。他想快点洗完澡就能睡觉了,于是自己便在胡乱的脱着衣服。外袍、外衣被不留情面地剥落在地,他开始不熟练的褪去自己的里衣。
      等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背部时,他才后知后觉的乍然醒来,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什么。他的尾巴迟到地扫上后背,推开了那只自己其实很想让它停留的手。刹那间的那种感觉,像是自己心脏的位置上,被塞入了一块冰块,不仅心寒,冻的五脏六腑都发疼。他用颤抖的手指将脱到一半的里衣拢上肩头,转过身去,眼睛只敢盯着秦皓月勾着湖蓝重环的鞋面看。
      “怎么回事?”他的语气还是没有起伏。楚宫腰松口气之余,说不清地,还有些隐约的失落。他没有回答,他本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站在秦皓月的视线之下,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等候发落。
      秦皓月蹲了下来,这样他只比楚宫腰矮了些许。他双手扶着楚宫腰的双肩,慢慢的把他给掰转过来。起初楚宫腰还有些不情愿,秦皓月说:“不是你的错。”
      楚宫腰的眼睫轻轻的颤动,仿佛是一只扑翅欲飞的蝴蝶,他闭上了眼睛。
      秦皓月轻缓地褪去了他的里衣。那块本该光滑白皙的后背,遍布了狰狞可怖的伤疤,横纵交织似无数张重叠的蜘蛛网,仿佛要将这副弱小的躯壳彻底地撕裂。纵使有时光上药,旧的伤疤也怎么都无法消退,又有新的伤疤添进来。那是刻进骨子里的印记,秦皓月摩挲着那些红痕,感觉到楚宫腰的身躯在轻微地颤抖。
      他帮楚宫腰脱掉了身上剩余的衣服,把他抱起来放进了浴缸中。楚宫腰怔怔地盯着浴缸里的水。秦皓月想,明明刚才他还在兴奋地跟自己说人间的糯米糍有多么的好吃,明明刚才他的眼里、心里都还满载着笑意。
      现在他却只能对他说:“别怕。”但楚宫腰没有了得到承诺的欢欣。浴室里静的可怕,秦皓月这才发现,和楚宫腰呆在一起,沉默是有多么的折磨人。
      水在无言中很快的冷了下来。秦皓月把他裹着浴巾抱起来,抱着他放到床上。楚宫腰自己抹干身子,穿好衣服靠着床头坐着。秦皓月没有做别的,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他。
      就在这时,修长的骨节与原木的碰撞声打碎了这份沉寂。
      是敲门声。
      谁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敲开住着他们两人的客房?
      秦皓月顿了顿,走过去拉开房门——
      “宝贝儿,”金朗日站在门外,像是牛郎等待织女一般张开怀抱,“这么多天没见——”
      秦皓月一看是他,脑仁下意识地疼了起来。他重重地想要把门关上,金朗日眼疾手快,在门离关上只剩下一条缝的距离时插了个脚进来。他一边傻笑着,一边慢慢地推开秦皓月阻挡着门拉开的手。秦皓月冷冰冰地盯着他,他却仿佛感受不到周围的低气压一样:“宝贝儿——”
      秦皓月突然把抵着门把的手一松。金朗日本来为了推开秦皓月,就整个人都趴在门上,门没有了秦皓月扶着,瞬间带着金朗日绕着门轴朝墙壁砸去。他反应灵敏地掐了一个诀,门堪堪停在距离墙壁至多一寸处。
      他慢慢地从门板上站直身子,用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等来薛平贵时般幽怨的眼神望着秦皓月。金朗日觉得情绪酝酿够了,正欲开口。里头突然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是谁?”
      金朗日积累的感情瞬间垮掉,他一脸疑惑地看向秦皓月。秦皓月一对上他像狗狗般的眼神就知道他要干嘛,扑上来捂住金朗日要说出问句的嘴:“你下来干嘛?我们出去说。”
      他们两人正在玄关纠缠,楚宫腰已经从床上走了下来。金朗日一眼就看到了狐狸尾巴上那由白向紫的渐变,他一巴掌拍开秦皓月,双手叉着腰直着身在那喘气。
      秦皓月回头看见眼神里带着担忧的楚宫腰。刚才秦皓月把他从浴室里抱出来时,他的鞋子被留在了浴室,现在正光着脚丫踩在地上。楚宫腰昨天才发完烧,秦皓月担心他又受凉,把他带上了床。
      他读出了楚宫腰眼底的疑问,却刻意回避:“你先睡吧,我要出去一会儿。”
      楚宫腰立马拉住了秦皓月的袖子。他自己僵硬了一会儿,又轻轻地松开:“多久你会回来?”
      秦皓月不知道金朗日这次为什么会从天庭下来找他,所以他也不清楚要谈多久。没有办法给他做确切的保证,又不想不回答他,秦皓月只好低头给他塞被角,借此表达自己会早点回来的。
      楚宫腰的眼神非常坚定:“我会等你回来的。”
      “你先睡。”他看着楚宫腰闭上眼睛,掐了一个结界保护着这个房间。
      秦皓月走到门外去,轻轻地带上了房门。转头看见金朗日的后脑勺,刚才在楚宫腰身边积攒的柔情瞬间春水东流。他不客气地用脚踢了一下背对着他的金朗日,心中默念心诀,两人双双缩地到了城外。
      秦皓月分了心,他想到缩地诀的用法说,当施法者施出缩地诀时,若是有与施法者相接触的事物,缩地一并有效。所以当时在源川的初遇,楚宫腰在最后还是碰上了自己。仿佛命运用丝线牵住了他的手,指引他在那短暂如同流星划过夜空的时间里,再次与他相触。
      “啊犊子,”金朗日边掐一个诀,使别人无法知道他们两个在这里,边骂道,“踢我又怎么样!虽然我捂着耳朵,但我还是听到了,‘你先睡吧’,‘我等你’——”
      秦皓月又去捂他的嘴巴,“你闭嘴,赶紧谈正事。”
      “做了还不让别人说!”金朗日促狭道,“啧啧,皓月啊,你平时怎么没见对我这么温柔啊?”
      秦皓月被他逼得翻了个白眼,足以见金朗日调戏他的功力是有多么的深厚。要问秦皓月最怕什么,他最怕就是看见金朗日的嘴巴是张着的。金朗日平日里最喜逗弄他,一般不把他抓狂到追着自己打不罢休。现在倒是悬崖勒马,正儿八经地清了清嗓子。
      秦皓月不由得正色,他知道金朗日认真了起来。金朗日身着象牙白缎,冷静时气质温润如玉,月光没有他温柔。
      草地蒙上薄薄的一层银纱,远处曙江城城楼的微末火光若隐若现。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金朗日的声音清朗温和。
      “明天我再去战场,可能下午。”秦皓月想,他还得趁明天把楚宫腰给安排好,他总不能跟自己回天庭去。
      “方才我接到人间新皇的消息,他最多也只有一个月好活了。”金朗日徐徐地叹了一口气,如琉璃般的眸子轻微颤动。
      秦皓月微微蹙起了他的眉头。
      神仙是可以收到来自人间的愿望的,尤其是皇室。有时候在一个王朝难以为继时,皇室会遣信给神仙,祈求得到庇佑。神仙们要么觉得该朝自作孽,于是置之不理;要么觉得是天地不和,便会指条明路。现在既然秦皓月已经下来帮助新朝安定,情况自然属于后者。但是皇帝将死,神仙总不能去随意篡改人间命格,把他撑到天下太平再驾崩。
      “现在天庭有些不安,这件事我们就自己解决。”
      秦皓月只听进去了话的前半截,他有些担忧的看向他:“……你们怎么样?”
      这里的“你们”,指的是除秦皓月外留在天庭剩余的七位天神。如今天庭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纷争。金朗日知道秦皓月不喜这些,便在人间不定时派他解决,美名其曰安抚人间,实则是想给秦皓月散散心。
      金朗日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回答他。这跟秦皓月给楚宫腰塞被角的回应大同小异。
      秦皓月知道他无论怎么问,都不会在金朗日口中听到不好的回答。反正自己快要回去,于是他对金朗日话的后半句提出问题:“你想怎么处理?”
      换做以往,天庭可以派一名神仙下凡,包装成国师辅佐朝政。但是现在天庭自己都需要找到平衡的支撑。金朗日沉吟道:“把人间太子接来,你带一带吧。”
      这的确是一个比较稳妥的办法。若是神仙干预太过,道法的天平也会倾斜。如今战火平息,人民安定,按照人间体质,当下最重要的就是统治者。
      秦皓月感觉自己又偷掉了他们一个月的时间,“不,”他略带酸涩地说,“我不能再让你们这样呆在天庭,我也要回去了。”
      金朗日勾出一抹笑意,仿佛是月色下飘荡在湖心无人摆渡的小船:“火暂时还没有烧到我们身上。放心,需要你的时候我会说的。”
      夜间微凉的清风拂过只亮着几盏稀疏的灯的曙江城,坦阔的草坪,再拂过二人身侧。
      “对了,那只狐狸……”金朗日欲言又止。
      秦皓月的声音闷闷的:“都怪你之前老是跟我讲狐族的恐怖故事。”
      “不是,”金朗日好笑,“那不是万尾妖狐的尾巴吗。”
      瞬间,秦皓月的脑海中一道金光划过。难怪,他终于记起来了。难怪他觉得那只尾巴看着眼熟,那就是和他一起由天地孕育而成的四大妖怪之一——万尾妖狐拥有的颜色渐变啊,他竟然能给忘掉!
      金朗日看他很吃惊的样子,不仅有些诧异。虽然现在离混沌之初已经过去不知多久,但他本以为秦皓月会记得,现在看起来他是给忘了,“不是吧秦皓月,你还真挺狼心狗肺的。从前狐狸对你最好了,也不知道之前你怎么忍心成天冷着个脸对他的。”
      秦皓月无辜的望着金朗日,那眼神好像在无声的问,我真的有吗?
      “那难道,”秦皓月冷静半晌后才能开口说话,“难道他就是……?”
      金朗日笑了:“你在想什么啊,要是的话,难道他不跟你说?而且重生的时间也不对。”
      大妖怪大约以一万年为一个轮回,其中有八千多年固定是沉寂期,根据这个是可以大致推算出四只大妖怪下一次的重生时间的。
      “算起来,他们还要两千多年才能回来吧,”金朗日望向高悬的明月,“真是有段时间不见了呢。”
      秦皓月顺着他的目光,同他一起注目着无垠黑夜里,那万星环绕的月亮。
      金朗日捏了捏秦皓月的肩膀,“好了,我回去了。我会安排好,你记得去接人家太子。”
      秦皓月点了点头。他有些不舍,只是没有表露出来。但他相信金朗日一定能够感应的到。
      秦皓月目送他离开,自己缩地回到了房间门外。他设下的结界使自己不能直接缩地到房间内。他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自己离开许久,他应该已经睡着了。秦皓月努力不吵醒他。
      床上传来转动的声响,“你回来了。”
      秦皓月走到床边,没有说话。
      “……他叫你回去吗?”楚宫腰用他那深黑色的双眸平静地看着他。
      秦皓月的声音如同夜间清风,“没有,你快睡吧。”
      第二天,秦皓月用了半日给播咒收尾。下午,他们便缩地到了皇室南迁的落脚点——湖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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