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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回 访痴情偶遇悲故事 诉肺腑迷情活孟德 用「你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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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有人来回说:“荀令君来了。”曹操听了,道:“现在哪里?”下人道:“已进了园了。”曹冲忙命人去拿了待客的衣裳。曹操摆手道:“文若是自己人,何必那么麻烦。”曹冲道:“不管如何,地上雪滑,还是换双靴子的好。”命下人拿了。曹操一面蹬着靴子,一面道:“如此大的雪,难为文若想着我,只是他那样单薄的人,如何又顶着风过来。”曹冲帮他抖擞大毛上的雪,道:“想是有甚么军机要务要同您商议罢。”
原来那荀彧素来是个有心的。知道新近兵败,几十万兵马,转眼间烟消云散。曹操虽嘴上不说,难免肉痛。又约莫记着这几日就是郭嘉的生辰。奉孝在时,曹操便与他交好,待他与别个不同些。如今不在了,尚时常想着他的好,吟诗作祭,每每泪下。因此心下揣度着,近日曹操新遭变故,又思及旧人,难免伤心。又兼天气严寒,虽近新春,却仍是料峭寒冷,人力难保,便欲来此劝慰一番。不想刚走来,便听曹操私祭郭嘉一事,又听曹操感叹甚么人世诸般忽然而已。不觉恍然。心下又喜又惊,又悲又叹。
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待材爱人之心,到这般田地,竟至于将自己的肺腑掏出来,连同这雪并泪一同化了才算了。所惊者,他才遭此大败,虽有‘胜败乃兵家常事’的俗语在前,仍不可谓不扼腕痛惜,然今日观他情景,虽有些伤怀,却并未灰心丧志,更无半点自怜自哀之象,当真是个英杰。所悲者,奉孝早逝,不能为明公开解。若他在日,赤壁恐不至于此。况明公心重如斯,倘一时郁郁,岂非我等生者罪,我又如何自处。所叹者,你既为我等之知己,自然我等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又怎忍看你为我等忧思难忘。可世间情理,想来如此。既是知己,亦难免动心隐性;既是动心,又焉得不伤悲。况人生天地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今我怜奉孝,并不知奉孝已得造化,他日亦于泉下怜我呢。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待进去相见,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
这里曹操忙忙的换了衣裳出来,忽见荀彧在前面慢慢的走着,似有拭泪之状,便忙赶上来,笑道:“不是来瞧我的么?这又要往那里去?怎么哭了?莫非谁冲撞了你?”荀彧不必回头已知是曹操,恐他见自己流泪更添心酸,便低着头勉强笑道:“好好儿的,我何曾哭了。”曹操笑道:“如何骗我,现今泪痕未干,还撒谎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他拭泪。荀彧忙避过了,道:“明公在上,我是万万不能受的。”曹操笑道:“说话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也顾不得这许多。”荀彧道:“以后还是多顾得才好,你若多听人几句,也不至今天这般田地。如今又见你祭,若只等我们都死了你才领悟,那便教我立时天诛地灭了也干净。”曹操这才知道他已听见前番言语,一时情急,忙道:“你说这话,到底是为我好还是要我的命呢?”荀彧见问,方知自己情切则乱,遂自悔自己又说造次了,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的,筋都暴起来,只别放心上便是。”一面说,一面低下头去,不言语了。曹操见他如此低眉顺眼,耐不得瞅了半天,方怔怔的说道:“你放心。”
荀彧听了,也怔住了,因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曹操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你这样一个劳心劳力的命,如今又遇到我这么不省心省力的,也难怪你在这里为我垂泪了。”荀彧只低头,仍道:“我果真不明白。”曹操见他如此,乃叹道:“文若何苦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引我为知己,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在这里暗自垂泪。但凡宽慰些,也不至忧心劳碌以致自伤如此啊。”荀彧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又看曹操情切,一时如同至通灵幻境。便低着眼将方才自己的话并曹操的话细细品嚼一番,竟发觉往日自己是个呆子了,愈发的将那‘失者自失,伤者自伤’的道理也不明白了。如今自己只浑替人悬心,殊不知自己的意思并那万般的意思,早已被曹操看在眼里放在心里,自己浑然不觉罢了。如此这般,着实可笑,又不觉哑然。曹操见他又不作声,亦不敢言语。两人这么在雪里对着,又实在不敢拿眼仔细去瞧,只是怔怔的站着。立了一会儿,荀彧方才叹口气道:“忧也不是,不忧也不是,教我拿你怎么办才好呢。”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拂去曹操头发上落了的雪。曹操忙上前拉住,说道:“你听我一句话。”荀彧慌忙将手推开,说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去了。
曹操站着,只管发起呆来。适逢曹仁过来探视,行至半路,只见曹操呆立在雪里,竟被雪半埋了,因笑道:“司空倒是好兴致,这么着就看起雪来了,好歹叫人遮着才是啊。”曹操见是曹仁,方才回了神。又觉血脉充盈,已不似前日兵败。因说道:“正要找你。”曹仁道:“司空找我何事?”曹操道:“如今兵败,孙刘必追击。我携诸将暂回许都,收拾军马,他日再图报仇之策。你留在此处,我有一计,密留与你,非急休开,急则开之,定使你保全南郡。”曹仁问:“这却不难,只是合淝襄阳二处,却又怎处?”曹操道:“荆州托你,襄阳便给了元让,只合淝一处最为紧要,我想着,必得派张辽乐进李典三人方可保守此地。”曹操分拨已定,却不见曹仁回话。因问道:“为何今日子孝也如此少言呀?”曹仁便笑道:“前几日司空托病不出,想是心绪不佳,无心战事。不曾想今日见司空,却是神采奕奕,一扫前日精神,倒像是攻城得地了一般。”曹操因抚掌而笑道:“实是文若之功。我得文若,便得天下,一城一郡,何足挂齿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