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望》言午文木

2、第二章

　　许望舒推开门，屋里只有一丝烛光微闪，暗黑黑的，堂屋却不见牛望的存在。

　　许望舒松开小无名的手，把他摁在小椅子上。

　　“哥哥去找个人，自己坐在这儿行吗？”

　　“行。”

　　小无名没有丝毫的害怕，只大咧的往那一坐，神情颇有些勇敢。

　　许望舒站起身眼神四处寻找着，最终在出堂屋的一侧偏房里看到一丝烛光。

　　许望舒抬脚走了过去，偏房里土锅烧着，屋子里烟雾四散，有些呛人，许望舒视线定格在角落里坐着的牛望身上。

　　身上穿的衣服已经很破旧了，隐隐的还能看到跟衣服颜色不符的布丁，手法看着就很生疏。

　　牛望坐在小椅子上，很熟练的将木柴填到烧锅的洞里，就再也没动作了，柴火烧的批次啪啦响，牛望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盯着一眨也不眨。

　　许望舒不由自己的放轻脚步，靠近。

　　“做什么呢？”

　　“干嘛？”

　　牛望眼珠转动回神，却没有回头，余光注意着身边的人。

　　“烧什么呢？”

　　“烧纸呢。”

　　“行吧，跟你商量件事。”

　　许望舒丝毫没有在意牛望噎人的语句，从边上搬了个小椅子，随意的坐下。

　　牛望终于有了动静，偏着头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人，长短适中的头发，乖巧的顺在额前，眼珠漆黑，双眼似有若无的透着认真，一身黑色长衫，白色布鞋，周身散发着温润，皮肤白的发光。

　　牛家村的太阳毒，风吹日晒的，不管男人女人皮肤都是黑黢黢的，像许望舒这样的，全村翻遍了也找不出一个。

　　从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跟他们的穿着相比，简直一个上一个地下，他们穿的麻衣，补丁一个摁着一个，他们的光鲜亮丽模仿不来。

　　村里人什么都不知道，嗓门大，更别说敲门，门不给你拍破，都是好的。

　　这样一来许望舒就更加独特了。

　　牛望咽了口唾沫，有些受不了许望舒的眼神，转过头，继续看着锅底下的火光。

　　“什么事？”

　　“你介不介意多一个人住你家里？”

　　“怎么？你干嘛？带对象回来住？俺不欢迎。”

　　牛望想都没想直接拒绝，没给许望舒说话的机会。

　　许望舒听着牛望的三连问，忍不住哼笑，打着商量解释道。

　　“你想什么呢，我刚在外面碰见一个小男孩，跟我回来了，能不能住你家里？”

　　牛望转头，看着许望舒眼里蒙了一层雾气好像哭了一样，可怜兮兮的，于是于心不忍，但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可以是可以，俺家没有吃的，他吃什么俺不负责。”

　　“行，吃的我负责。”

　　许望舒脸上喜悦浮现，站起身，眼光四处扫了扫，问。

　　“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出去。”

　　牛望语气没有丝毫感情，没有转头，尽量忽视许望舒的眼神，这里实在是又热又呛人，许望舒这细皮嫩肉的，才进来几分钟委屈的眼油都淌下来了，还帮忙，连个油都烧不热。

　　“……好”

　　许望舒眉头松了松，从偏房出去，站在门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屋里实在是太呛人，眼泪都给呛出来了，难受的不行。

　　许望舒伸手擦了擦眼角，吐了口气，这才抬脚往堂屋走。

　　许望舒看着小无名发呆的看着一处，连他进去了都没有发现，忍不住开口，连声音都带着笑。

　　“小无名，走，跟哥哥进屋吧。”

　　小无名猛的回神，语气都带着惊喜。

　　“真的吗？他答应了是吗？”

　　“是啊，走吧。”

　　许望舒靠近小无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温柔的不行。

　　“嗯。”

　　两人从堂屋拐进东屋，里面漆黑一片。

　　“小无名，别害怕，你在这儿站好，哥哥去点灯。”

　　“好。”

　　许望舒确定小无名乖乖站好，这才跌跌撞撞的在里面摸索着，凭借着记忆，靠近烛台，摸到了油灯，却没有摸到火柴盒。

　　许望舒正打算退到门口，出去拿火柴盒来着，一丝烛光从门外逐渐靠近，屋子里变得昏暗。

　　许望舒看着牛望面无表情的端着一盏油灯，从自己面前过去，弯腰将油灯放在没点燃的油灯边上。

　　还没等许望舒开口，就听见下方传来一阵惊呼。

　　“小牛哥！？”

　　牛望视线往下一扫，这才注意到下面的小孩。

　　“嗯？你认识俺？”

　　“嗯嗯嗯。”

　　小无名立马点头，看着牛望眼里的疑惑，这才又开口说道。

　　“你忘了，三天前，俺躺着你家墙角边上，差点饿死，你是把你的煮地瓜给了俺，俺这才能活下来。”

　　牛望这才有点儿印象，略微点头。

　　“哦。”

　　许望舒还没来得及道谢，牛望就头也不回的直接走出东屋，往西屋走去。

　　许望舒这才低头看着小无名，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激动，又开口。

　　“看吧，跟哥哥回来不亏吧？”

　　“不亏不亏不亏。”

　　许望舒眉眼带笑，坐在炕上，从带来的手提包里拿出一袋压缩饼干。

　　还没等分给小无名，刚出去的人又进来了，站在门口，语气没有起伏。

　　“出来吃饭。”

　　说完转身就走，许望舒看着牛望连背影都透着傲娇，哼笑几声，这才开口，声音温润不大不小，足够堂屋里的牛望听见。

　　“小无名走吧，你牛望哥哥请咱们出去吃饭了。”

　　牛望坐在堂屋里，刚咬的窝头还没咽下去，却听见许望舒刻意的将“牛望哥哥请”字咬的很重，没咽下去的窝头突然呛了一下，牛望剧烈的咳嗽了两声，赶紧低头喝了两口稀饭，这才顺了下去。

　　许望舒才看到堂屋，看到的就是这样一面，牛望抬起头，偏黄的脸上，透着红，异常可爱。

　　许望舒朝着桌子走去，两人坐下，旁边的小无名突然开口。

　　“小牛哥，你脸怎么那么红啊？不会是发烧了吧？”

　　许望舒忍住笑，却还是忍不住抬眼看着对面牛望的表情，简直精彩。

　　被小无名一脸认真的问是不是发烧了，牛望伸舌抵了抵牙关，眼神往许望舒那边往着，忍耐似的开口。

　　“刚跟人亲嘴儿，被嘬了几口，有点缺氧。”

　　许望舒：“……”

　　小无名一脸迷惑，来回的看着两人的脸，发问。

　　“什么？”

　　牛望收回视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端起稀饭，对着小无名说。

　　“毛都没长齐，问那么多干什么，吃饭。”

　　“哦……”

　　小无名刚把稀饭端起来，看着罩头子里的窝头，一共就三个，抿了抿唇，还是没有伸手拿。

　　“快吃，长身体呢。”

　　许望舒不容拒绝的拿了一个塞到小无名手里，转头端起稀饭，没再在意他的表情。

　　忽的开口。

　　“我能听吗？”

　　“你脱下来俺看看，长齐了没？”

　　“……不听了。”

　　“哦。”

　　三人沉默的吃完饭，牛望最先吃完的，坐在小椅子上跟个大爷一样，抖着腿。

　　“无名，等会儿你跟俺睡一个炕。”

　　“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好吧，小牛哥。”

　　小无名无奈答应，他还想跟哥哥一个房间呢，但是好像跟小牛哥一个房间也不错，小无名想着想着，嘴角的笑也一下子没收住。

　　“叫谁小牛呢？小牛你叫的？不许叫小牛。”

　　牛望突然接过腔，语气警告似的威胁着。

　　“为啥？”

　　小无名嘴角的笑僵在嘴边，表情颇有些碎裂。

　　“没有为啥，就不准。”

　　“那俺叫啥？”

　　牛望突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好像是真的认真在思考小无名该叫他啥。

　　小无名看着牛望的嘴几张几合，缓缓突出几个字。

　　“叫——牛爷爷。”

　　“……”

　　许望舒忍住笑，打趣道开口。

　　“好了~小牛，你别逗他了。”

　　牛望脸色肉眼可见的变黑，语气幽怨怨的。

　　“谁准你叫小牛了。”

　　许望舒笑意藏不住了，语气透着任性傲娇。

　　“就叫。”

　　“随你。”

　　牛望直接放弃抗争了，妥协似的耸了耸肩，语气随意。

　　“牛爷爷，不公平，凭什么俺不能叫？”

　　“……”

　　“……”

　　牛望扶额哼笑两声。

　　“你个小鸡崽，让你叫你就叫啊。”

　　“那俺叫啥，不是你让俺叫的吗？”

　　“行行行，你乐意叫，哎咱就叫着。”

　　牛望说完后，对着许望舒瞬间变脸，又补充道。

　　“怎么不公平了，你哥脑子没洞，你脑子有洞呗。”

　　许望舒：骂谁呢？

　　小无名：我小，别骗我。

　　“小牛，收碗。”

　　许望舒看着小无名满脸疑惑，怕等会儿又揪着他刨根问底的，于是先发制人。

　　“叫谁呢？屋里没叫小牛的？”

　　“叫狗呢。”

　　桌子上的碗筷很简单，许望舒一手全部收完，看着牛望装傻，起了挑逗的心思，便没在理他，直到走到堂屋门口，隐约的听到一声：“汪。”

　　许望舒没在意的摇了摇头，走进厨屋，刚把袖子撸起来，准备拿水瓢，一只手比他还快了一步抢先把水瓢拿走了。

　　那手细长又大，骨节分明，是不正常的暗黄色，常年干活，手上伤痕遍布，却还是好看至极。

　　“出去。”

　　许望舒抬头看着手的主人，疑惑问道。

　　“干什么？”

　　“洗澡去。”

　　“我刷吧。”

　　“你去不去，不去今天别洗了。”

　　“去。”

　　许望舒赶紧放下手中的活，急忙的往外赶，好像真的洗不上澡了一样。

　　没一会儿许望舒走近厨屋，问。

　　“小牛，洗澡水在哪？”

　　牛望抬眼，自动忽略上两个字，放下手中的碗，答。

　　“里锅里，自己舀。”

　　“好。”

　　许望舒答应着，就走了。

　　过了一会儿，堂屋又传来一道声音，问。

　　“小牛，盆在哪？”

　　牛望连眼都没抬，答。

　　“南屋里。”

　　“好。”

　　又一会儿。

　　“小牛，洗澡的肥皂在哪？”

　　“没有。”

　　“好吧—”

　　又一会儿。

　　“小牛……”

　　“要不俺给你洗吧。”

　　“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