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望》言午文木

1、第一章

　　四月该是绿意盎然，森地和大坝上却是黄沙满天飞，吹得人眼睛一点都睁不开。

　　方圆几里连个活物都没有，四处长得一模一样，可能连本地人在起沙尘暴的时候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四处寂静，静的不像是白天，只听的见风呼呼的声音，撕心裂肺。

　　遥看去，远处走来一个身影，踏着黄沙，走一步陷一步，高大的身子弯着，抵御着前面强劲的风，即使不接近也能感觉到他的用力。

　　他一手提着手提包，满脸黄沙，抬眼看了看前面的路，却吃的一口沙子。

　　“咳…咳…呸呸……”

　　男人赶忙低下头，紧咬着牙关，眼神坚毅，看着脚下的路，身影渐行渐远。

　　——

　　许望舒走到一个小村庄里，放眼望去，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没有一个人，许望舒低头，努力的稳住身形，费劲的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条。

　　“牛家村14号”

　　许望舒看着边上的石头，赫然写着“牛家村”三个大字，唇边终于有些一丝笑意，抬脚走进。

　　村子里好像有什么魔力一样，许望舒刚走进就觉得风沙好像小了一点，全身紧绷的神经一松，无比舒服。

　　许望舒看着手里的纸条，一户一户的找去，瞬然在一间房子前停下，低头又确认了一遍，这才抬脚走去。

　　房子是木头造的，周围好像都透着光，黄沙轻易的就能飘进去，门就是几块木头拼接一下，直接放在门口，连个正经的锁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铁链子松松的挂在门鼻子上，而现在铁链子是开的，屋里有人。

　　“噔噔——”

　　“有人在家吗？”

　　许望舒嗓子有些哑声音却还是好听的不得了。

　　站在门前等了几秒，许望舒看着紧闭的房门，伸手打算再敲，门突然打开，手僵在空中。

　　开门的是一个年纪约莫十七八的男生，头发稍长，皮肤有些营养不良，泛着不正常的黄，身高却很高，目测一米八五，盯着面前的人，眼神沉沉。

　　“找谁？”

　　“我是才来牛家村的，借住在你们家的乡村教师，我叫许望舒，村委会里应该跟你们说过。”

　　许望舒收回手，脸上带着笑。

　　牛望看着来的人，好像对他说过的话有些印象，这才侧身让许望舒进来。

　　“谢谢。”

　　许望舒很有礼貌却又带着疏离。

　　牛望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呛人的开口。

　　“别整城里的那一套，俺不懂。”

　　“……”

　　“进来也别敲门，在俺们这，只有官府进来抓人才敲门。”

　　“……”

　　许望舒低声咳嗽两声，只平静的说。

　　“好。”

　　牛望走在前面，领着许望舒往里屋走去，屋里空荡荡的，堂屋里除了桌子和小椅子，再也没有别的什么，条基上落了一层灰，好像常年没有人打扫了一样。

　　正中间摆着两张黑白照片，一男一女，长相跟前面这个少年有三分相似，许望舒一下子明白，眼神移开，闭口不提。

　　牛望领着许望舒往东边拐进，房间——不，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地窖。

　　里面黑漆漆的，好像还有什么动物叫的声音，前面的少年没有丝毫的在意，只从裤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径直走进黑暗里，好像这件事做过千百遍一样，熟悉的不能在熟悉了。

　　火柴与纸盒的摩擦声响起，在牛望的手心里微弱的烛光亮起，渐渐照亮了整个屋子。

　　牛望走到门边，好像又想起什么一样，回想起许望舒那副白净模样，不放心似的补充道。

　　“以后住这，有事喊俺，俺在你对面屋。”

　　“好。”

　　许望舒温声答应。

　　牛望走后，许望舒看着这个房间连个门都没有，只有一层厚厚的棉布吊在边上，走近伸手放了下来，这才抬眼打量着屋内的环境。

　　一个炕一床被子，没了。

　　许望舒看着过于简单的摆设，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满，随意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都放松了下来。

　　可能是过于劳累，躺着躺着许望舒就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被吵闹声惊醒，坐起身来，揉了揉头，吵闹的声音听得越发清楚，许望舒下炕，撩起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风暴也停止了，家家户户都把门打开了，许望舒看着牛望的院子外围了一圈人，都在骂骂咧咧的讲着什么。

　　“你个小不死的，跟你那死去的爹妈一样，一点脸都不要，什么都不学，学偷东西。”

　　“你怎么不跟你爹妈一起死呢，你们一家都是该死，还敢偷俺家的东西，啊呸。”

　　“就是就是。”

　　“芬姐别生气了，别跟那个小不死的一般见识。”

　　“怎么不一般见识了，偷的不是你家的东西，你当然不心疼，要是偷的你家的，你骂的不更很，有脸说俺。”

　　“芬姐，你这话咋说的，俺不明白了，你什么意思啊，想打架啊，你个贱蹄子，叫你一声姐是给你脸了。”

　　“你说啥，你骂俺，俺打不死你。”

　　说着牛芬就冲上去，抓着刘大娘的头发，一场战争立马演变成另一场战争，众人看着变化，忙着拉架，圈子自动散开，没有人去注意里面的小孩。

　　小孩找准时机，眼神透着警惕，飞快的往后撤了两步，转身就跑，没有人注意到。

　　小孩转头看了看骂声不断的圈子，只加快了脚步，好像下一秒就跑不掉了一样。

　　小孩转头，猛的停下脚步，差点撞在许望舒身上，小孩抬起头，看着许望舒，眼里的防备流露出来，像个受惊的小野兽。

　　“你也要抓俺是吗？”

　　小男孩看着约莫六七岁，个头不高，皮肤蜡黄，五官生的极为俊郎，明显的营养不良，瘦的不行。

　　“我抓你干嘛？”

　　许望舒有些发笑的反问。

　　“你跟他们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人。”

　　“哦，你从哪看出来的，我跟他们一样？”

　　“就是的。”

　　许望舒轻笑两声。

　　“就这样？”

　　“嗯。”

　　“那行吧，我既然都不是什么好人了，这个烧饼我就自己吃吧，”

　　许望舒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烧饼，虽然凉了，但是香味还是从解开袋子那一瞬间蔓延出来，奇香无比。

　　小男孩吞了吞口水，眼神带着炙热的光，问出了一个让许望舒心酸的问题。

　　“什么是烧饼啊？”

　　“烧饼啊，就是烤熟的……窝窝。”

　　小男孩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开口道。

　　“俺阿娘说，陌生人给的吃的都是有毒的，他们都是坏人。”

　　“我叫许望舒不是坏人，而且我是不会把你抓起来的，我发誓。”

　　许望舒耐心的解释，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头，将烧饼递给他。

　　“现在相信我了吗？”

　　“嗯。”

　　小男孩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烧饼，跑到墙角，蹲在角落里，狼吞虎咽的咬着，眼珠转着，四处观察着，生怕有人突然冲出来抢走了他的烧饼。

　　许望舒迈开腿走到小男孩前面，挡住他所有的目光，声音温润。

　　“你好好吃，我给你看着。”

　　“嗯嗯嗯……”

　　小男孩声音模糊不清的胡乱答应着，这才收回目光，安全感一下子笼罩。

　　牛望肩上扛着锄头，手上带着尘土，拐过弯，许望舒就闯进他的视线里。

　　“你叫什么名字？”

　　“牛望。”

　　“俺没名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许望舒转头视线与牛望的视线对撞，两人同时沉默不语。

　　牛望看着被自己忽略的小孩，有些无语的喘了口气。

　　许望舒扯出一抹笑，声音干净有力对着他说了句。

　　“我记住了，名字挺好听的——牛望。”

　　“切，谁稀罕你记住了。”

　　牛望从许望舒面前径直走过，没有回头。

　　但经过许望舒的时候，许望舒看见牛望红了的耳垂，看着牛望走远的背影，这才笑着嘟囔了句。

　　“死要面子。”

　　许望舒看着牛望的背影拐进院子这才回头看着小男孩。

　　“你刚说你没名字？”

　　“嗯”

　　小男孩只专注于手中的烧饼，已经说出别的话了。

　　“那别人都叫你什么？”

　　“小不死的。”

　　许望舒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也只一瞬，半蹲下身子，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想叫什么？”

　　“不知道。”

　　小男孩努力的将嘴里的烧饼咽下去，清了清嗓子这才又开口说道。

　　“你给俺取吧，别人都有名字，就俺没有。”

　　“好。”

　　许望舒笑了笑，瞬间周围好像都不在干燥，变得温润明朗许多。

　　过了许久，小男孩的烧饼都吃完了，他还在嘬着手指上的细渣，百无聊赖的看着面前的男人，听见他声音清朗的开口说道。

　　“就叫无名吧。”

　　“好。”

　　小无名脸上终于浮现笑意，小虎牙也露了出来，孩子的天真与纯真都在这一刻尽显。

　　“小无名，你住哪？”

　　许望舒看着暗下来的天色，这才开口问道，小无名的眼神却黯然下来。

　　“我没有住的地方。”

　　“那你这几年怎么生活的？”

　　“之前跟阿爹阿娘住，后面……他们去世了，房子被刘大娘给独占了，哦对了，刘大娘是俺姥姥，她天天骂俺，还不给俺饭吃，让俺去干活，结果太小了人家不要，她就把俺给赶了出来，说俺在家浪费她的粮食。”

　　“这样多久了？”

　　“半个月了的吧。”

　　“那跟哥哥回家住，行不行？信不信哥哥？”

　　“信。”

　　许望舒站起身，将手伸在小无名的面前，声音温润有力，从高处传下。

　　“走吧，哥哥带你回家。”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