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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北海囚徒 1窗外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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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能看清东西了...终于,他妈的能动了!被摘去眼罩,松了绑之后,王吉星揉了揉酸疼的眼睛,看了眼身旁的杨妮妮,发现她既没被绑着手臂也没被蒙上眼睛。“男女有别啊。”他努力让自己镇静,更想让杨妮妮放松,随口说了句玩笑话。这话也只有她能听得懂。其他人说的什么语言他难以判断,但他知道他们一定不懂中文,因为杨妮妮一路上都在大喊大叫“放开我!”“你们干什么!”“别碰我!”“王八蛋”...... 而这些人却自始至终没对她回应过一句话。
他从王宫上船时开始就被限制了自由蒙上了双眼,他只记得中途好像换了一艘大一点的船,到达此地后他们下船乘坐电梯上升,然后走了几步就被解绑了。
杨妮妮看着他欲哭无泪。他忽然觉得心痛:是他把无辜的她卷进来的,未来生死未卜,假如人生到此结束,他太对不起她了。一时间自责占据了他的意识——是我害了她!
杨妮妮仿佛看出了他的内心,“能跟你死在一块,也值了。”
一句话温暖了他,也给了他勇气:“我不会让你死的。”
杨妮妮破涕为笑,过了一会她问道:“他们为什么抓我们?”
“是啊,他们抓我要干什么呢?如果杀人路上就可以动手,不用等到现在,也不用带来这里,这里... 这是哪里?”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这是一座全部玻璃幕墙的大楼,大楼是框架结构,他们这一层类似于没有服务台的快捷酒店大堂,宽敞的空间摆放着几组沙发;墙角有一座吧台,里面陈列着各色洋酒;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屏幕;另一侧空地上有几套健身器材;靠墙处铺设了一条高尔夫练习球道。他向外望去,尽管楼内灯光明亮,外面却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绑匪”们示意他们坐在沙发上不要乱动,几个人嘀咕了几句,好像是在分工,然后他们留下两个人值守,其他几个各自倒在沙发上很快睡着了。
王吉星和杨妮妮却没有半点困意,恐惧使他们的大脑细胞异常活跃。杨妮妮依偎着王吉星不说话,王吉星则闭着眼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试图理出思路,想出对策......终于,两人还是困了,她枕着他的腿,他靠背着沙发,睡着了。
等他们睁开眼醒来的时候一下惊呆了——周围的一切都被红韵渲染了,连空气都像加了颜色,这场景很梦幻,莫非他们被带到了另一个世界?好大一会他们明白过来——他们隔着玻璃看到了海平面上大如车盖的红日。
“妈呀,是日出!太美了!”杨妮妮情不自禁地喊着,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我们这是在哪里...海市蜃楼吗?”
王吉星四处张望,大楼外面是无尽的大海,只有对面不远处树立着一座类似塔吊的东西,只是,这塔吊怎么没有展臂?哦,他终于明白了,他冲杨妮妮摇了摇头:“不,这是钻井平台,妈的,怎么来这种地方了!”
他们站起身,试探性地往外移动了几步,见那几个人没有阻拦的意思,便大胆走出了大楼。
外面海风很大,吹得他们不约而同打了个寒噤。此时杨妮妮已经恢复了理智,明白了他们的处境,他们被“软禁”了,而且是在与世隔绝的地方。她再也没有了欣赏美景的兴致,再次感受到了恐惧,她紧紧拉着王吉星的胳膊说不出话来。
王吉星带着她四处走动,他注意到,这座钻井平台面积有一个足球场大:一侧被改造成了五层大楼,“地下”一层,地上四层;另一侧的“塔吊”应该一个是巨大的钻井工作平台,现在只保留着骨架做做样子;平台的中央是直升机的停机坪;“地下”一层距离海平面有十几米的高度,几根深入海底粗壮的桩腿支撑着整个大楼的重量;大楼两个角上的桩腿处有两部电梯可以直达任一楼层;大楼楼顶上铺着太阳能电池板,用以为整个建筑提供电力。他还发现,顶上有圆球状以及锅状的物体,那应该是雷达或者卫星天线。
他们走到平台边缘,眺望大海,远方倒是能看到其它的钻井平台,海面上有零星的船只游弋。他推算着:根据昨夜坐船的时间和速度判断,此地应该位于北海某处,只不过不在主航道上,看不到大型的船只。
“Hi,你们,进来!”有人用蹩脚的英语招呼他们。
返回楼内,他们被领上楼,楼上居然有一间装修精致的餐厅,餐厅内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厨师和佣人。只见桌上已经为他们摆上了两套餐具和西式早餐——两份牛奶、三明治和蔬菜沙拉。看这些人并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两人便坐下来。“管他呢,吃吧。”王吉星说着,拿起了刀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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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餐,两人重新被带往大厅,坐回了沙发上。
过了一会,对面墙上的大屏幕亮了,乔治出现在画面中,旁边站立着他的漂亮女秘书。
“早上好王先生,杨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跟你们见面,昨晚休息得好吗?听说你们很喜欢这里的美景,我很欣慰。”
“收起你那套假慈悲吧!说吧,你想干什么?!”王吉星强压愤怒。
“王先生果然是聪明人。别误会,我只是请两位来度度假,顺便促成我们之间的合作。”说着他摆了摆手,一位黑衣人将两份文件放到王吉星面前的茶几上。
王吉星拿起文件,很快他就看明白了。名义上这是一份合作协议,实际上就是一份“卖身契”,里面有两大核心内容:一是新青旅将欧洲全部业务及资产转给乔治旗下的公司;二是新青旅退出欧美市场,承诺不再进行任何与青年旅舍有关的业务。
王吉星没有半点犹豫,将文件撕得粉碎。“强盗!无耻!你凭什么这么做?你以为现在还是一百多年前吗?做梦去吧!”
“诶,王先生,请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急着做决定,我会给你时间考虑的...什么时候签了你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我保证。噢对了,忘了提醒你,不要想着你的朋友们能来找你,即使你们的北斗系统,也发现不了你的...好好享受你的假期吧...再见朋友!”
画面消失,屏幕漆黑一片。他们的心情也是漆黑一片,感觉整个人跌入了深渊。
3
敌人的底牌亮出来了,王吉星悬着的心倒逐渐放了下来,同时他更加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对方既然如此行事,一定不达目的不罢休,不可能轻易放自己出去了。僵持下去他们肯定会狗急跳墙.....想到这,他不禁叹了口气,同时,一股豪气从心底升腾起来:既然如此,老子死也不能让你得逞!
此后,每天上午乔治都会出现在屏幕上,而谈判的结果只有一个。王吉星曾提出让他放了杨妮妮,说放了她才可以签,被乔治断然拒绝。
几天过去了,乔治再也难以挤出笑容,他不再出现在屏幕上。看守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给他们的一日三餐改成了一天一餐,且只有面包和香肠。两人明显瘦下来,不同程度的出现营养不良的症状。
王吉星想到了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知道,如果自己死了,或许杨妮妮就可以得救。当他把想法告诉杨妮妮,并给她交代“后事”的时候,杨妮妮抬起虚弱的手打了他的脸一巴掌,然后痛哭起来。这么多天了,尽管怕得要死,但她却没有一次抱怨过他。而此时,她却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终于如泄洪般释放出来。
哭声响彻了整栋封闭的大楼,引得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他们,楼上的几个人甚至跑到楼梯口看热闹。
很快,她哭累了,咬着嘴唇说了一句:“你死我就死!”
看到杨妮妮如此决绝,王吉星感动不已。他下定决心:“我们都不能死,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4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他们大致了解了大楼内的情况。楼里共有十个人,看守他们的五个人,其中一个头目,另外四人两两一组轮流盯着他们;一个厨师,一个女佣人;另外三个大概是技术人员,平时工作在最上一层楼基本不下来。每两三天有船运送物资过来,返回时运走垃圾等物品,偶尔人员轮岗也会随船往返;大楼每层有两个监控摄像头,进出电梯需要输入密码;楼下一层有点像城市高层住宅的地下室——两排隔间里面存放有各种物资和设备,这是王吉星趁一次主动帮助往下抬垃圾的机会发现的;二楼是餐厅、休息室、娱乐室、阅览室和佣人房;三楼最为神秘,需要刷脸进入,连看守他们的人员都禁止入内;每层都有洗手间和盥洗室。
这十个人里,如果进一步区分,负责看管他们的五个人并不是同一个国家的人,他们语言不同,肤色各异,其中还有一名黑人。他们看起来不像散兵游勇,从他们的手势、动作、步态等来看,应该和丁勇一样是军人出身。他们有一定的组织性和纪律性,他们分工明确且执行起来不折不扣,王吉星由此判断他们可能就是所谓的“雇佣兵”,他们应该是为了钱而受雇于人,也正因如此,他们对于两个人没有出格和过分的举动,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吧。几个人看起来就是在完成各自的任务和工作,对他们并没有特别的恶意和敌意。他们的眼神和表情很清楚地告诉他们两人:只要你们不胡来,我们就不会“慢待”你们。而王吉星确实不敢胡来,他清楚五个人都携带武器,其中两把CZ75手枪他最熟悉,那是他打靶最常用的型号,产自捷克。五个人里居然有一人怀里揣着把MP7微冲,大概他们觉得眼前的男女过于懦弱不堪一击,有时这家伙居然把枪扔到桌子上自己放手四处活动。还有一次,其中两个人似乎打赌比枪法,在楼外顶着大风射击易拉罐。比赛前他们嘻嘻哈哈的让王吉星和杨妮妮猜谁能赢。两人各指一人,结果杨妮妮猜中,获得的奖励是一颗沉甸甸的子弹。
男厨师和女佣人都很胖,厨师有点像南美人,或者至少是拉丁裔;作为大楼内唯一的女性,胖女佣主要负责保洁,大多时候她都在餐厅忙活。杨妮妮总说她长得很像西方某些喜剧电影里的修女嬷嬷——表情严肃不苟言笑,却又不像是坏人。看起来两人都有五十岁开外了,但他们不能确定是不是一对夫妻。
顶楼的三人平时着工作服出入。从其中两个人高度近视的眼镜和另一个人不修边幅的样貌来看,他们只是值班的技术工程人员,至于从事的是什么工作,人们无从得知。
一旦下定决心逃出去,办法自然就想出来了。
这天,吃饭时,杨妮妮捂了捂肚子对王吉星说不舒服,并对看守他们的人示意要去洗手间,那人摆手表示同意,杨妮妮说了声谢谢转身去了洗手间,王吉星继续坐着吃饭。
很快杨妮妮就回来了,王吉星问:“好了?”
她撇了撇嘴:“好了。”
此后一连三天,杨妮妮总是趁吃饭时有意无意地往洗手间跑,每次王吉星会做出无奈的表情,意思是:女人,就是事儿多...他发现看守并不介意,有一次其中一人还冲他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
第四天,午餐仍然是面包香肠和小菜——酸黄瓜。杨妮妮吃了一口小菜,马上捂着半边脸歪着嘴“呜呜...”的叫起来,“太...酸..了”她努力想把字“吐”清,另半边嘴却不争气地流出了口水并滴到衣服上。她尴尬地抽出面巾纸向洗手间跑去,她听见背后有位看守忍不住笑出了声。
5
这个季节,正是北极的冷空气与大西洋的温热湿气在北海交汇以及南北两大洋流对撞的时期。今天,大楼外的风力有七八级,海平面上巨浪滔天。
楼内,百无聊赖的人们通常九点之后就陆续就寝了。杨妮妮回了自己的房间,王吉星躺在大厅沙发上和衣而眠。为了监视方便,他没有自己的卧室,一切举动都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
接近零点,王吉星起身去小解。听到动静,对面的人睁开眼看了看他,大概知道他的意图便又闭眼睡去。零点整,楼内灯光突然熄灭了,睡梦中的人们并未发现异常。此时,两个黑影相互扶持着沿楼道向下摸去。
他们下到一楼,借着穿透玻璃墙的月光,他们来到一处房间门口,女人从兜里掏出钥匙,男人接过来打开了房门,房间里的物品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宝藏。他们摸索着互相帮对方穿好救生衣,又摸到了一盏应急灯,然后从里面抬出一艘橡皮艇,踉踉跄跄地向外跑去。
他们跑到大楼尽头,向下望去,下面凶猛的海水冲击着敦实的桩腿,溅起的巨浪咆哮着不断向上冲来,似乎誓要吞噬距离海面二十多米高的人类。他们一下惊呆了,相互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橡皮艇——抬着时这沉重累人的家伙相较于眼前的大海,简直就是沧海之一粟。怎么办?他们犹豫了,一时难以抉择。
“先扔下去再说,我们再沿桩腿的梯子爬下去。”
“我害怕...我不会游泳...”
“有救生衣没事,海水浮力大沉不下去...我先下,一会你跟着我,快!”
两人抬起橡皮艇,越过栏杆,奋力往下抛了出去。他们探头往下看,橡皮艇已不见了踪影。
“Dont move!”他们刚转过身来,一声大喝,吓得他们差点蹲在地上,与此同时灯光大亮,几道强光直射过来,照得他们睁不开眼。
无奈,他们只能束手就擒。
他们被抓回大厅,“审讯”开始了。尽管他们牙关紧咬沉默以对,但对于这些曾经的职业军人,破案并不难。很快他们就理清了“作案”经过:午夜零点,女人在自己的房间往每一个插座孔里灌水,导致线路烧坏;与此同时,男人在洗手间用女人化妆用的镜子玻璃,隔破电线,将破皮处的火线零线相触造成短路停电;随后,他们下到楼下,打开储物间的门偷出了橡皮艇......
只是,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却存在巨大的漏洞。他们不知道的是,像这样的设施,一定有多条暗线和备用电源,短短几分钟后大楼就恢复了监控,他们的身影出现在了监控室的屏幕上并触发了自动报警装置。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是怎么得到储藏室钥匙的呢?这同样难不倒“专家”们。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调查,他们抓获了钥匙的提供者——女佣萨留卡。
原来,从四天前开始,杨妮妮每天趁上楼吃饭的机会,都在只有她和女佣人共用的女卫生间的镜子上,用沾了水的手指写下“Pls help me!”,一连三天天天如此。第四天奇迹出现了,洗手池的台面上有一块牛角面包,镜面上添了几个数字“107”。她掰开面包,里面是一把房间钥匙......
看守头目打了个卫星电话,挂断后他吩咐几个同伴,把萨留卡从平台上扔进了大海。
王吉星愤怒地上前施救被打翻在地;杨妮妮悲痛欲绝哭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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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留卡的尸体坠入黑色怒涛的瞬间,王吉星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冷贯穿了全身。不是因为海风,而是因为一种纯粹的、无能为力的绝望,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愤怒。他趴在地上,肋部挨的那一脚还在隐隐作痛,嘴里有铁锈般的血腥味。他抬起头,看到杨妮妮瘫软在地,面无人色,身体因为极度的悲伤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善良、沉默、偷偷递出钥匙的胖女人,因为她一丝未泯的怜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这代价,某种意义上,是由他们“兑换”的。
看守头目,那个表情冷硬、眼神如同北海礁石的男人,将卫星电话扔给手下,拍了拍手,仿佛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走到王吉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一字一顿地说:“看见了吗?这就是规则。这里,没有‘帮助’,只有服从。再有一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勉强支撑起身体的杨妮妮,“死的就不会是多管闲事的佣人了。”
他没有再说更露骨的威胁,但话里的寒意比窗外的狂风更甚。几个雇佣兵重新将王吉星和杨妮妮押回大厅,这次,他们被分别铐在了相距最远的两根沉重的、焊接在地板上的钢柱上。手腕上是冰冷的手铐,脚踝也被加上了塑胶束带。他们失去了最后一点有限的活动自由。
“好好‘休息’。”头目丢下这句话,留下两人值守,其他人阴沉着脸散去了。大厅里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风声和海浪拍打桩腿的轰鸣,透过厚厚的玻璃幕墙隐隐传来。
杨妮妮将头靠在冰凉的钢柱上,闭上了眼睛。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王吉星挣扎着调整了一下被铐住的姿势,让自己能看到她。她的侧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毫无血色,嘴唇紧抿,仿佛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玉雕。
“妮妮……”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杨妮妮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也或许,是她已无力做出任何回应。
时间在绝望中缓慢爬行。送来的食物变成了每天一顿冰冷的糊状物,量少得仅能维持基本生命。饮用水也被严格控制。他们的体力迅速流失,精神在持续的紧张、恐惧、内疚和与世隔绝的孤寂中备受煎熬。王吉星感觉自己的一部分正在死去,但另一部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被激发出来的、近乎野蛮的求生意志,却在黑暗中顽强地滋长。他看着那些雇佣兵日常的作息,观察他们换岗时细微的懈怠,记住他们偶尔交谈时流露出的、对漫长海上值守生活的厌倦。他在脑中一遍遍勾勒这平台的结构,回忆每一个可能的细节——工具、通道、薄弱点。
他知道,硬闯是死路。求饶是死路。坐以待毙,最终可能也是死路,或者生不如死。乔治的耐心显然不多了,屏幕已经几天没有亮起。下一次“谈判”,可能就是最后通牒,或者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