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片海洋都有旋涡》乘着风筝去旅行

21、一线生机 1终于能看

　　1

　　“喂，比利！臭小子，该起床干活了！”杰克的大嗓门穿过潮湿的海风，钻进船舱，“带你出来可不是让你睡大觉的！”

　　比利不情愿地钻出船舱，海风挟着咸腥扑面而来。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行了杰克，我又不是你的奴隶。”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揉着惺忪睡眼，朝忙碌的甲板走去。

　　这次出海是他自己坚持要来的。在岸上憋了快两个月，他觉得自己快要发霉，再躺下去恐怕真要长出褥疮了。幸好医生复查后说他恢复得不错，终于批准他可以适当活动。呼吸着北海凛冽而自由的空气，他感觉久违的活力在缓慢回流。

　　这是一艘排水量约两千吨的中型拖网渔船，正从加莱海峡向北，沿着大不列颠的海岸线航行。目标是赶在严冬降临前，捕捉北海最后的丰饶——鲱鱼和鳕鱼群。

　　船只驶入北海腹地时，天已大亮。经过一夜狂风巨浪的折腾，大海似乎也倦了，变得温和了许多，汹涌的浪头收敛成规律的起伏。

　　“下网！”杰克一声令下。

　　甲板立刻忙碌起来。比利好奇地在一旁观看。他喜欢游泳，甚至玩过冲浪，但真正的海上捕鱼作业，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巨大的渔网被机械臂缓缓放入海中，网口张开，如同深渊巨口，开始无声地吞噬海水与可能途经的一切。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船员们进入了相对放松的时刻，有的钻进船舱补觉，有的聚在一起喝着热饮闲聊。比利在甲板上漫无目的地转悠，对船上的一切都充满新鲜感，东问问西摸摸。船员们也乐得有个好奇的年轻人解闷，几乎有问必答。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平面。一座座钻井平台矗立在灰蓝色的海天之间，像一枚枚巨大的棋子，彼此间隔着数海里，沉默地执行着各自的使命。

　　忽然，他眯起眼睛，指向右前方一个模糊的红色小点：“嘿，看那边！那是什么？”

　　旁边的船员瞥了一眼，兴趣缺缺：“漂流的垃圾吧？太远了，看不清。你想知道，去驾驶室找船长，他有望远镜。”

　　比利立刻转身跑上驾驶室。杰克正和大副靠在窗边说话。比利二话不说，抄起桌上的望远镜，对准那个红点。

　　“杰克！快看！那边有东西！”他声音里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杰克接过望远镜，调侃道：“怎么？看见鲸鱼了？大惊小怪。”他将眼睛凑近镜片，调整焦距，看了几秒，嘴里“咦”了一声。“好像……是条船？上面……有人影？”他脸色严肃起来，转头命令舵手：“右转舵，三点钟方向，慢慢靠过去。”

　　渔船调整航向，破开波浪，逐渐向目标靠近。那红色的小点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那是一艘亮红色的救生艇，在海面上无助地漂荡，艇上依稀可见蜷缩的人形轮廓。

　　2

　　救上来的老妇人几乎只剩下一口气，浑身湿透，脸色青白。船员们都是老手，七手八脚一番抢救，她终于微弱地咳嗽着，睁开了眼睛。最初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惧，茫然地环视着周围陌生的面孔，好一会儿，那惊恐才渐渐被获救的恍惚所取代。

　　“感谢上帝，你醒了，女士。”杰克递过去一杯温水，“看起来你经历了一场不小的冒险。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吗？别怕，我们是渔民，不是海盗。”

　　听到“我们”这个词，尤其是隐约的英伦口音，老妇人的手不易察觉地哆嗦了一下，几滴水洒在了裹着的毯子上。

　　一旁的比利见状，连忙用更温和的语气补充：“我们船上什么人都有，英国人、中国人、印度人……刚救你上来的就有他们。”他试图让她更安心。

　　当“中国人”几个字传入耳中，老妇人的身体又是微微一颤。她抬起沉重的眼皮，仔细地打量了比利一番，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杰克见人已无大碍，不想过多耽误捕鱼作业，便挥挥手：“好了伙计们，都回去干活。比利，你留下照看她。”

　　“是，船长！”比利爽快地应下。

　　其他人散去后，比利蹲在老妇人身边，轻声问：“您感觉怎么样？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

　　老妇人没有回答，反而用嘶哑干涩的声音，颤巍巍地反问：“你……是中国人？”

　　比利点头：“是的，我是中国人。您知道中国？”

　　老妇人缓缓点了点头，眼神飘向船舷外的茫茫大海，仿佛在努力集中涣散的精神。“知道……有两个中国人……他们……被关着……关在那上面……”她费力地抬起一只枯瘦的手臂，指向远方那些星罗棋布的钻井平台中的一个方向。

　　“中国人？被关在钻井平台？”比利的心猛地一紧，追问道，“为什么？谁关的他们？”

　　老妇人似乎没力气回答一连串问题，只是重复着，声音里带着焦急：“他们……快不行了……救救他们……求求你……”

　　又断断续续地问了一会儿，比利才从她混乱的叙述中捕捉到一条相对清晰的线索：被关押的中国女人，是个很有名的人……好像是个明星……叫“nini”。

　　“妮妮？”比利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一个模糊的猜测浮上心头，但随即又被自己否定——不会吧？怎么可能？

　　他找杰克借来卫星电话，连上船上时好时坏的Wi-Fi，开始搜索。输入“中国女演员妮妮”的关键词，跳出来的相关信息中，最出名、最符合“很有名”这个描述的那一位，只有一个——杨妮妮。他继续翻看关于杨妮妮的最新消息，发现所有媒体的报道都停留在她参加阿姆斯特丹世界青年日活动的阶段，此后便再无公开音讯。

　　“难道……真的是她？”比利感到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如果杨妮妮这样的人物被绑架，绝对是震惊国际的大事件，可为什么毫无风声？是消息被封锁了，还是……？

　　纷乱的思绪搅成一团。忽然，他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一个名字清晰起来——王吉星！如果是杨妮妮出事，他很可能知道内情，甚至……他会不会也牵扯其中？

　　可是……联系他吗？自己“失踪”了这么久，闹出这么大风波，他们……还会愿意理睬自己吗？想到伦敦发生的种种，想到父亲吴昭光，想到至今不明下落的罗晓晴，比利的脸色瞬间从发现秘密的兴奋，转为深深的痛苦和愧疚。

　　3

　　没错，“比利”就是失踪已久的吴英华。

　　那天，在泰晤士河冰冷的黑水将他与罗晓晴吞没的瞬间，他就彻底明白了——那根本不是意外，而是处心积虑的谋杀。河水汹涌，刺骨冰寒，他来不及愤怒或恐惧，只有一个念头死死焊在脑海里：罗晓晴不会游泳！必须救她！

　　他拼命拖着失去意识的罗晓晴，对抗湍急的暗流，奋力向依稀的岸边灯光划去。体力在冰冷的河水中飞速流逝，绝望如影随形。最终，筋疲力尽的他，在意识的最后边缘，感觉环抱她的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无情地扯开……

　　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充斥着消毒水味和鱼腥味的简陋舱室里，身下是硬邦邦的医疗床。几张肤色各异、带着风霜痕迹的面孔围在床边，好奇地打量着他，那目光不像在看病人，倒像在围观什么罕见的捕捞物。

　　一个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却没穿白大褂的男人开口道：“算你命大，朋友。现在还不能乱动。想吃什么就说，别客气，谁让我欠尤瑟夫一个人情呢。”周围响起一阵嗡嗡的、善意的笑声，落在他耳中却像浑浊的河水在倒灌。

　　“我叫卡洛维奇，算是这儿的医生。”男人自我介绍，然后问，“你叫什么名字，朋友？”

　　“……我叫比利。”他迟疑了一下，给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哦，比利。你有家人的联系方式吗？我可以通知他们来接你。”

　　“……我没有家人。”他垂下眼睫。

　　“可怜的人。”卡洛维奇耸耸肩，“那你就安心在这儿养着吧，好了再走。别担心，我们都是中国人的朋友。”吴英华看到周围那些粗糙的面孔上，都露出了赞同的、朴实的笑容。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获救的经过。那天，发现船只被人动了手脚后，船长尤瑟夫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冲回驾驶舱，抓起无线电对讲机，调到一个特定的波段，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大声呼叫：“SUNNY号呼叫！SUNNY号呼叫！我是尤瑟夫！重复，我是尤瑟夫！我这儿有人落水了，是个中国男人！下游的兄弟们注意，发现目标一定把他捞上来！算我尤瑟夫欠大伙一次！”

　　这个波段是一个松散的水上互助网络内部使用的，成员多是常年在沿岸与河上讨生活的各族裔船民，他们因生存而团结，形成了某种不为人知、却足够有效的互助纽带。尤瑟夫的求救信号发了出去，沿岸不少船只闻讯而动，加入了搜救。也许是幸运，也许是他命不该绝，很快，奄奄一息的吴英华就被发现了。

　　严重的体力透支、冰冷的河水和缺氧，让他昏迷了整整三天。船民们没有把他送往可能暴露行踪的官方医院，而是找来了信得过的族裔医生卡洛维奇。除了轻微的脑震荡和短暂的记忆模糊，他身体机能并未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苏醒后，记忆逐渐回笼，伦敦码头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冰冷的河水、罗晓晴苍白的脸……一切重新变得清晰。外界情况不明，敌友难辨，加之内心深处对父亲、对王吉星、尤其是对生死未卜的罗晓晴的巨大愧疚，让他选择了隐姓埋名，以“比利”的身份，暂时藏身于这群救了他的、萍水相逢的船民之中。

　　而他们刚刚从北海风浪中救起的那位奄奄一息的老妇人，正是从那个如同海上监牢的钻井平台上被抛下、却奇迹生还的女保洁员——萨留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