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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事有反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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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北京，深夜。
王吉星被一阵急促刺耳的手机铃声从不安稳的睡梦中惊醒。他睡眠很浅，自从与杨妮妮那夜之后，更是常常被噩梦纠缠。但像这样凌晨两三点，电话直接打到私人手机上的情况，极为罕见。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一把抓过床头柜上震动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长串以“+44”开头的、完全陌生的国际号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喂？哪位？”他接通电话，声音沙哑而紧绷。
“是……是王吉星董事长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带着浓重哭腔、颤抖得几乎不成语调的中文，背景音嘈杂混乱。
“我是！你是谁？出什么事了？”王吉星猛地从床上坐起，睡意全无。
“王董……呜呜呜……我是朱莉，巴黎公司的朱莉……罗总，罗总她……她落水了！在伦敦，泰晤士河！游船上，栏杆断了……她和吴总一起掉下去了！现在，现在正在医院抢救，吴总……吴总还没找到！您快来啊！呜呜呜……”朱莉的哭声和语无伦次的叙述，如同冰锥，狠狠扎进王吉星的心脏。
“什么？！”王吉星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瞬间倒流。他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泛白，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变调，“你说清楚！罗晓晴怎么了？！吴英华呢？！什么医院？哪家医院？！”
“圣……圣托马斯医院，在伦敦……罗总被巡逻艇救上来了，但昏迷不醒，在抢救……吴总，吴总他没找到，搜救还在继续……王董，您快来吧！我害怕……”朱莉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马上来！你给我稳住！守着罗总！我马上到！”王吉星几乎是吼出来的，挂断电话，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他赤脚跳下床，冰冷的木地板刺激着他的脚心，却无法让他冷静分毫。罗晓晴落水了？在泰晤士河？抢救？吴英华失踪？
巨大的恐慌和眩晕感几乎将他击倒。他扶着墙壁，大口喘息，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必须立刻去伦敦！
他颤抖着手，在通讯录里快速翻找，拨通了孟超的电话。孟超是他早年在阿联酋因商务结识的朋友，曾任驻阿联酋商务参赞，后来调回外交部，听说最近又外派去了伦敦，职务还有所提升。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孟超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喂？吉星？这么晚……”
“孟超！是我，王吉星！十万火急！我老婆罗晓晴在伦敦出事了，掉泰晤士河里了，现在在医院抢救！吴英华失踪了！我需要立刻飞伦敦，帮我！帮我弄紧急签证！”王吉星语速极快，声音因为焦急而嘶哑。
电话那头的孟超瞬间清醒了：“什么？！晓晴出事了？你别急，慢慢说，在哪个医院？怎么回事？”
王吉星强压着翻涌的情绪，用最简洁的语言重复了朱莉的话。
孟超听后，倒吸一口凉气：“圣托马斯医院……就在议会大厦对面。吉星，你别慌，我马上联系英国驻华使馆的朋友，协调加急签证。你立刻准备护照、照片、相关材料，以最快速度去使馆！我让他们开通绿色通道！等我电话！”
“孟超，拜托了！一定要快！”王吉星的声音带着恳求。
“放心！保持电话畅通！”
挂断孟超的电话，王吉星像上了发条一样行动起来。他冲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看着镜中自己惨白惊慌的脸，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不能乱！罗晓晴在等着他！他迅速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上护照和相关文件，天还没亮就驱车冲往英国驻华大使馆。
在孟超的远程协调下，签证过程异常顺利。几个小时后，王吉星拿着带有加急贴签的护照，登上了最早一班直飞伦敦希思罗机场的航班。漫长的十个小时飞行，他几乎一刻未合眼，脑海里不断闪过与罗晓晴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那些甜蜜的、争吵的、并肩奋斗的画面，最后都定格在她坠入冰冷河水中的可怕想象上。恐惧、悔恨、担忧，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如果他多关心她一些，如果他不那么沉浸在自己的影视投资和那些混乱情绪里，如果……没有如果。
2
当王吉星顶着猩红的双眼，步履有些踉跄地冲进圣托马斯医院重症监护病房（ICU）区域时，朱莉和几名欧洲公司的员工正焦急地守在走廊里。看到他，朱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王董……”
“晓晴呢？她怎么样？”王吉星一把抓住朱莉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瑟缩了一下。
“罗总……罗总还在里面。”朱莉指向紧闭的ICU大门，声音哽咽，“医生说，溺水导致严重缺氧、肺部感染，还有失温症，脑部情况需要进一步观察……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期……”
王吉星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走到ICU的探视玻璃窗前，隔着玻璃，看到病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罗晓晴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口鼻上罩着呼吸机，身上连着各种监控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和数字，是她生命微弱的信号。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生活中温柔坚韧的女人，此刻如此脆弱地躺在那里，仿佛随时会消散。
巨大的痛楚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他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肩膀微微颤抖。
“吴英华呢？有消息吗？”许久，他哑着嗓子问，没有回头。
朱莉的哭声更大了：“没有……警察和水上救援队还在找，但泰晤士河下游水流复杂，又宽又深，还有潮汐……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生还的希望……”她没有说下去。
王吉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但眼底深处是破碎的痛。“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每一个细节，都告诉我。不要漏掉任何一点。”
在走廊僻静的角落，朱莉强忍悲痛，将昨天下午发生的一切，从皮埃尔来接他们，到上游船，到船尾拍照，到突然发生的冲突和栏杆断裂，罗晓晴和吴英华相继落水，再到救援和送医的过程，详细复述了一遍。她的叙述虽然带着情绪，但条理还算清晰。
“那个叫皮埃尔的协会工作人员呢？”王吉星听完，立刻抓住了关键。
“下船后，他帮忙联系医院和警察，但后来……后来就不见了。”朱莉擦了擦眼泪，“当时太乱了，大家都吓坏了，只顾着罗总和吴总，谁也没注意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们打他电话，一开始关机，后来就成了空号。”
王吉星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失踪了？
“报警了吗？警察怎么说？”
“报警了。警察来了做了笔录，也上船查看了。但初步结论是……意外事故。说是游客冲突引发意外，游船公司会承担责任，但主要责任在打架的那些人。警察已经去追查那几个打架的年轻人了，但据说都是临时来旅游的，不太好找。”
“游船公司呢？栏杆怎么会断？他们的船没有安全检修吗？”王吉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们……我们下船后就一直跟着来医院，后来又忙着联系搜救吴总，还没来得及正式联系游船公司追究责任……”朱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责。
“律师！立刻联系我们在英国的合作律所，让他们介入！查那家游船公司，查那个‘SUNNY’号的所有安全记录和维修记录！还有，查那个‘欧洲世界遗产与旅游可持续发展协会’！查那个皮埃尔·杜邦！”王吉星一连串命令下去，语气凌厉。
“是，王总。律师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也在处理打捞……寻找吴总的相关法律程序。”朱莉连忙说。
王吉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吴英华的家人，通知了吗？”
“通知了。他父亲在香港，应该已经收到消息，可能已经在来伦敦的路上了。”
王吉星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ICU病房，声音低沉而沙哑：“你们也都辛苦了。留两个人在这里守着，有任何情况，哪怕是最微小的变化，立刻告诉我。其他人先回去休息，保持通讯畅通。需要你们的时候，我会叫你们。”
尽管大家都不愿离开，但在王吉星的坚持下，除了朱莉和另一名男员工留下，其他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医院。
走廊里暂时恢复了安静，只有仪器隐约的滴答声和消毒水的气味弥漫。王吉星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抵达医院后不久，“中国女商人在伦敦泰晤士河游船落水，生死未卜，同行高管失踪”的新闻，已经随着英国《每日电讯报》、《卫报》等媒体的快讯，迅速传遍了全球。新闻标题越来越惊悚：《新青旅总裁伦敦遇险，一死一伤？》《东方商业女杰魂断泰晤士？》《新青旅高管伦敦离奇落水，疑点重重》。消息如野火般传回国内，新青旅的股票在次日开盘后应声暴跌，市值在惊恐的抛售中急速蒸发。各种猜测和小道消息甚嚣尘上，有说是商业竞争对手的蓄意谋害，有说是意外事故，也有更离奇的阴谋论。新青旅这家正处于高速扩张期的明星企业，瞬间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陷入了巨大的危机。
3
员工们离开后不久，孟超带着两个人匆匆赶到了医院。他先与王吉星用力握了握手，神色凝重：“吉星，晓晴情况怎么样？”
“还没脱离危险。”王吉星简单说，声音疲惫。
孟超点点头，介绍身边的两个人：“这两位是我的同事，李建军同志和韩平同志。使馆领导非常关心，派我们三人组成工作组，专门协助你处理这次事件的善后和相关事宜。”
王吉星与他们一一握手，感激道：“谢谢，谢谢你们。不过这件事……我们自己可以处理，是不是太麻烦使馆了？”
“千万别这么说。”孟超正色道，“保护在英中国公民的安全和合法权益，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你对伦敦情况不熟，很多环节我们出面协调会更方便、更高效。这也是领导的意思。”
“那……就麻烦你们了。”王吉星不再推辞。
“接下来我们需要向朱莉和其他在场的员工详细了解一下事发时的具体情况，做一份正式的笔录，这有助于我们全面掌握信息，也便于后续与英方交涉。”孟超说道。
王吉星把朱莉和留下的那名男员工叫过来，让他们配合孟超等人。他自己则轻轻推开ICU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鸣响。他在罗晓晴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插着留置针的手。那只手冰凉，细腻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她。
“晓晴……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他低声说着，声音哽咽，“你一定要醒过来，一定要好起来。我们还有那么多事没做，我们还要一起看着孩子长大，我们说好要周游世界的……你不能丢下我……”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她苍白的手背上。他俯下身，将脸埋在她手边的被单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寂静的病房里低低回响。不知过了多久，哭泣声渐渐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疲惫后粗重的、不规则的鼾声——他竟就这样握着她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
“吉星……吉星……”
迷迷糊糊中，王吉星仿佛听到了罗晓晴的呼唤，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吉星，醒醒，快醒醒……”
“晓晴？！”王吉星猛地惊醒，抬起头，正对上罗晓晴虚弱睁开的眼睛！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但确确实实，是清醒的！
“你醒了！”两人几乎同时说道，声音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王吉星猛地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又紧紧地抱住了她，生怕一松手，这奇迹就会消失。
罗晓晴被他抱着，似乎还有些茫然，身体僵硬了片刻，才慢慢放松，感受着熟悉的怀抱和温度。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挣扎着想要抬头，声音微弱而急切：“吴英华呢？他……他怎么样了？他拉住了我……他是不是……”
王吉星的心狠狠一揪。他轻轻松开她，扶着她重新躺好，目光有些闪躲，强作镇定地安慰道：“他……他在别的医院，接受治疗呢。你放心，男人嘛，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快。你先顾好你自己，别担心他。”
他不敢看罗晓晴的眼睛，起身去给她倒水，想转移话题。
“那就好……那就好……”罗晓晴似乎松了口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欣慰，眼角却滑下泪来，“是我把他拉下去的……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的……”她说着，又咳嗽起来。
王吉星连忙把水递过去，扶着她小心地喝了两口，拍着她的背：“没事的，吉人自有天相，你看你这不也醒过来了吗？对了，我问过医生了，他们说你肚子里的宝宝很坚强，暂时没事。但你一定要好好静养，不能激动，知道吗？”
“宝宝……”罗晓晴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抚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露出了母性的、混合着后怕与期待的光辉。她将上身靠进王吉星的怀里，感受着爱人胸膛传来的温暖和有力的心跳，仿佛找到了惊涛骇浪后唯一安全的港湾，心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深切期盼。
4
孟超带着李建军和韩平，根据朱莉提供的线索，前往泰晤士河码头，找到了“SUNNY”号游轮的船长了解情况。船长态度配合，但言辞谨慎，一个劲地表示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深表遗憾，他本人和公司也是受害者，船只被损坏，运营受影响。当孟超提及游船的安全责任和栏杆强度问题时，船长则一脸无奈，表示已经报警，警方正在追查肇事者。
他们仔细检查了事发位置，却发现栏杆已经被修复一新，刷上了新漆，完全看不出任何断裂过的痕迹。他们提出想查看船上的监控录像，船长表示，这种市内观光游船并非全程安装监控，只有驾驶舱有基本的记录仪，拍不到船尾。
一无所获的三人返回医院，与王吉星碰头。他们来到病房时，发现罗晓晴已经苏醒，正在和王吉星低声说话。几人进去问候了罗晓晴，便示意王吉星到走廊。
“王总，情况有些复杂。”孟超开门见山，神色严肃，“经过我们的初步调查，这件事疑点颇多。那个接待罗总的协会工作人员皮埃尔，已经彻底失联，我们通过官方和私人渠道都找不到他的任何踪迹。而且，我们核实过了，在伦敦，没有一个在官方正式注册、具备相应资质的机构，叫做‘欧洲世界遗产与旅游可持续发展协会’。至少，邀请函上提供的注册信息和地址，是虚假的。”
“什么？！”王吉星惊怒交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那个协会是假的？这怎么可能！我们之前都查过，网上有他们的官网，介绍得很正规，还说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合作伙伴！”
孟超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王总，你应该知道，现在伪造一个看起来像模像样的网站，并不是什么难事。所谓的‘合作伙伴’关系，可能也只是单方面的宣称，或者利用了一些模糊的表述。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妈的！一群骗子！”王吉星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怒火几乎要从眼中喷出，“可是，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制造一场‘意外’？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目前，我们还无法确定他们的具体动机。”韩平接过话，语气沉稳，“但可以肯定，这不是简单的意外。对方的准备很充分，从伪造机构、安排接待人员、选择作案地点（游船）和方式（制造混乱、破坏栏杆），到事后关键人物消失，都显示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行动。目标非常明确，就是罗总，或者也包括吴英华先生。”
“那警察那边就认定是意外？”王吉星不甘心地问。
“警方的初步结论是基于现场证据和一般程序得出的。在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杀或蓄意破坏的情况下，他们会倾向于认定为意外事故引发的伤亡事件。”李建军解释道，“而且，对方的布局，显然考虑到了如何规避常规侦查。”
“那个协会是假的，皮埃尔失踪了，这难道不是证据吗？”王吉星激动地说。
“在英国的法律体系和警方办案逻辑里，这只能说明邀请方涉嫌商业欺诈，甚至可能构不成刑事案件，尤其是如果没有涉及大额钱财诈骗的话。”孟超摇头，“而且，欺诈和后面的落水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需要非常坚实的证据链来证明。目前看来，很难。”
“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王吉星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力。
“目前来看，走英国本地司法程序，短期内很难有突破性进展。”孟超坦诚地说，“但请放心，我们使馆会持续关注，并会在职责范围内，为你和罗总提供一切必要的协助和支持。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罗总的身体康复，处理好吴英华先生的搜救和后续事宜。如果有什么特别的需求，可以随时跟我们提。”
“谢谢，已经非常感谢了。”王吉星努力平复着心绪，但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他知道，这件事背后，一定有更深的黑手。商业竞争？文化冲突？还是更复杂的政治算计？无论是哪种，对方已经越过了底线，直接威胁到了他最爱的人的生命。
送走孟超等人，王吉星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望着窗外伦敦阴沉的天空。冰冷的玻璃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漩涡已经张开巨口，将他最珍视的人卷入深渊。而他现在要做的，不仅仅是把她救上来，还要找出藏在漩涡深处的黑手，让他们付出代价。
无论对手是谁，无论水有多深。这场仗，他必须打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