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师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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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笑临过的字帖被聂洵合上，随手放在一边。
聂洵腰间挂着六欲剑，乌家那一片有些骚乱时，他抬眼看了看。余光看见钟离家的弟子和徐长玉的弟弟在那相互推搡，神情像是在憋笑。而他的师弟在一边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脸色。
聂洵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有深究。
他只把那本合上的字帖递给秦笑，让他带回去。
等到早课结束以后，聂洵去见了自己的师父。
春秋君听聂洵同他讲了秦笑最近的符画帖子临得如何，微微颔首。
昆仑是剑宗，春秋君也是百年难得的剑尊，但秦笑却在剑道上并没有什么天赋，反而适合修符咒之道。
春秋君常年闭关，秦笑平日里多是聂洵在看管。
春秋君的闭关，在昆仑是一个时常发生，谁都知道的事情。
聂洵年少时看见自己的师父总是寡言，也时常看着一个地方出神。
他年少时在掌门身边听经，掌门看着春秋君远去的背影，总是会叹气。像是在遗憾着什么。
后来他听见有人说，春秋君的剑道止步在此间境界，此生恐怕再难进一步。
年少的聂洵尚且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秦笑是春秋君的孩子，但聂洵却从来没有看见过师娘。
聂洵年少时练完剑回山，时常看见师父洒扫一条□□，问师父在做什么。
师父说在等人回来。
聂洵看见师父洒扫了那么久的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问师父，他要等的那个人什么时候回来。
师父和他说，不会再回来了。
年少的聂洵不明白人都不会回来了，为什么还要等着。
再等着，也不会回来。
可是春秋君还是每天去。有一天年幼的秦笑见父亲总是洒扫那条路，疑惑问他为什么要扫。
聂洵听见春秋君说，路上荆棘杂草多，不要绊了她回来的路。
那天春秋君还说过什么，聂洵已经全然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很刺目，满山都是那样的颜色。他的师父静静地立着，如同一柄不会折断的剑，却又使人觉得孤单。
聂洵只是觉得他孤单，却并不太明白什么是孤单。
后来秋去春又来，山间草深，一年又一年过去。聂洵认识了其他人，再后来捡了个妖魔上山。
那个时候聂洵依旧长大了，有他自己的朋友，不再整天在荒草台下练剑，也不再整天都在看师父做什么。
春秋君有时候会在远远的地方看看他，也看看秦笑，但更多的时候，是在不停的闭关。
*
听聂洵和他简单谈了谈秦笑最近的功课后，春秋君问：“十一，除了笑的功课，可还有什么事情？”
各大仙门的弟子排辈分都不大规整，因为修仙之人本就长命，他们的师父也不大一样，细细考究有许多规矩。
这一辈弟子里面，聂洵行在十一。
春秋君问他后，聂洵想起早上昆仑弟子告的状，同春秋君说了乌家的事情。
春秋君听了他说昆仑那些不足以自保的小弟子遇险时，沉默了半晌，说：“我知道了。”
过了一会，他又问聂洵：“乌家对你，可曾为难过什么。”
聂洵说：“没什么。”
*
不燕春山，乌家的住处。
乌蒙的神色不太好看。
他知道自己这回闯了祸，但想到爹娘平时对自己百般疼爱，总觉得其实并不会被……太怎么样。
昆仑那二十多个小弟子有爹有娘，就算不是名门世家也是条人命，家里还有人等着他们光宗耀祖地回去。他们没了性命，就算他在他爹娘那里，他都得脱层皮。
但这不是……他们没事吗？
有事的不过是个妖魔，那个妖魔还没死，不过是左手受了伤。他左手不也还被聂青山的那个好儿子给钉在了墙上——
乌蒙想起聂洵看他的眼神，头顶依旧有些发凉。
乌蒙焦躁异常。
他试图这么说服自己，但也知道自己究竟理亏，总觉得不安。
他拜托了父亲的亲信去学宫说项。父亲母亲溺爱自己，那个亲信也早已将他当作少主看待，不会不从。
学宫是诸门诸世家联合建立，每年诸门诸世家派门下弟子来交游三个月，学宫没有什么势大的人，真正管束他们是管束不了的，他让父亲的亲信拿着乌家的名头施施压，这件事就该过去了。
乌蒙不知道自己在焦躁什么。
等到正午，他听见有人说：“春秋君来了。”
乌蒙顿时坐如针毡。
没过多久，学宫的人便同他来说，会秉公办理此事。
*
这几日不知发生了什么，有人说乌蒙被他爹娘叫过去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有人说不是。总而言之，这几日大家都没怎么看见他了。
远远看见，也觉得他脸色很差。
昆仑的弟子远远看着，说：“要是春秋君不是正好在，这事是不是就算了？”
另一个弟子说：“不会，掌门不会不管我们的。当初两百年前春秋君还没成名的时候，他在四海厉家受了伤，那时候掌门还不是掌门，还只是春秋君的师兄，是他背着一把刀，亲自上门去替春秋君讨债的。”
“先前不是魔道上的尸楼欺负张师弟他们，也是掌门去尸楼分舵坐了一晚上，把刀拍在桌子上。还没坐满一个时辰，尸楼楼主就出来了……”
说及师长的事情，年轻的弟子都有些神往。
昆仑尚剑，论武成风。那几个年轻的弟子都对仗剑行走和恩怨情仇怀着些许憧憬。
一个弟子说：“你还记得聂师兄把乌家那小子钉到墙上的时候没？”
“记得，怎么？”
“想想也挺过瘾的，那小子后面老实了，聂师兄只要一看他，他就一句话也不敢说。”
“确实挺过瘾。我觉得要是春秋君不在，聂师兄也会护着我们的。”
“但聂师兄好像打不过那小子的爹。”
“现在打不过，以后还打不过吗？”
“就是。不替聂师兄说话，还替乌家那群人说话。”
先前说话的弟子摸了摸鼻子：“我没这个意思……”
“知道知道。”
忽然有人说话，语气里带着些许遗憾的意味。
他说：“要是哪天能和聂师兄比比剑就好了。”
“聂师兄好说话，你去找他就是。不是想比就能比？”
“一招都走不过，这算是比哪门子的剑？”
“也是。”
“不过说真的，我也想。”
那些弟子坐在一块，话题渐渐说远了。
他们的眉和眼都还稚嫩，剑也都还很亮堂，没磕过卷过，也都还没怎么沾过血。行走在外边有师兄师姐，还有师伯师叔和师父。
风从檐下卷求平安的符纸卷过，就是一天。
*
晚些时候徐长玉来了。
聚在一起的弟子看见他，顿时十分警惕。
徐长玉说：“这回不是来查你们的。”
他说：“前几天不是说了，回来带你们去闹你师兄喝酒？”
众弟子皆未看见过聂洵喝酒，顿时觉得新鲜，一瞬间纷纷推搡着他去找那些。
徐长玉来时，聂洵正和楚晚之待在一块。
听见徐长玉要拉他去喝酒，聂洵拒绝了。
聂洵看见徐长玉除了自己来，还拉了一票师弟师妹，便明白徐长玉打了什么鬼主意。
师弟师妹央他一同去喝酒的时候，聂洵说：“明日还要讲剑，你们和你们徐师兄去喝吧。”
但那些弟子不依。聂洵本要拒绝，那些弟子听了徐长玉先前的吩咐，不由分说拥着聂洵走。一时间闹嚷嚷的一片。
楚晚之本来依旧把剑放下。他在聂洵身后看了看，见聂洵被他们拥走。他拿上剑，也跟上了。
*
不燕春山四季如春，昆仑在学宫的住地靠近碧桃花溪。
学宫当初建立，是取了博采众家之长的意思。每年有三个月，众家派门下年轻弟子前来交游，平日里会分上一些师长前来讲授，每三年各门各家的掌门家主也会来讲授几回。
分给各家的地方也和各家各有渊源。
昆仑山上也有一条碧桃花溪。不燕春山有一片桃花林，旁边有溪水流过，当初把这条溪也叫做碧桃花溪，然后把这一片分给了昆仑。
聂洵先前推说不肯喝酒，徐长玉知道他棋下得不好，推说下棋，谁输了就罚一杯。
众人都觉得下棋太慢，徐师兄想了个糟点子。但也没有想到别的法子，纷纷闹着聂洵。
聂洵闹不过，只能同意。
众人本觉得徐长玉说的下棋太慢，没想到一点也不慢。
聂洵输一盘棋，根本用不了多久。
棋连着下了七盘，聂洵连着输了七盘，喝了七杯，觉得有些醉意。
他让楚晚之来替他下。
楚晚之倒是都赢了。
他们本来听徐长玉憋着笑说聂洵喝醉了酒以后很不一样，还没看到是怎么个不一样法，自然不肯罢休。于是又闹着聂洵来下。
但没想到聂洵同楚晚之下了几盘，盘盘都赢了。
众人纷纷不满，指责楚晚之让棋让得太过分。这一盘更是过分，局势都架得大好了，居然还被聂洵给杀了。
楚晚之没说什么，替他把罚酒都喝了。
他看上去不容易醉，比聂洵还多喝几杯，样子却没什么变化。
聂洵不知道是醉了还是没醉，他看着棋盘，问楚晚之：“你让我棋了？”
楚晚之说：“没有。”
众弟子不服。
聂洵又问：“我下得不好吗？”
楚晚之说：“挺好的。”
众弟子更加不服。
一室之中顿时闹热非常。
聂洵隔着灯花看向楚晚之的时候，忽然想起他晚上在鹧鸪峰给那些小弟子讲剑的时候，楚晚之时常带着东西来找他。
有时候是时兴的点心，有时候是很讨巧的小玩意。
他带那些东西来，也许是为了讨他喜欢，也许是为了来找他。
也有可能是觉得还不错，他看见了可能会喜欢，就带过来了。
他的颈侧有青黑色的刺青，低着眼睛望着他。他看他的眼睛一如当初聂洵在他身上留下刺青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看着。
妖魔有魔文，尤其是魔，魔文和血统有关，妖魔等级分明，异常重视。
楚晚之同他说，让他在他的魔文上留下刺青，随他的喜欢，刺到哪里。
他说时看着他。
他同他说：“你从我的胸口上，刺到我的脖子上。”
“如果你想，就刺到我的脸上。”
聂洵问他为什么。
楚晚之说：“这样谁看见我，就都知道我是你的了。”
他有时看上去血极冷，但看着聂洵的时候，却总是让人觉得赤诚的。
如同一片茫茫的草原上，被喂了草料的马，发出一些温驯的声音。
聂洵看见楚晚之被他一直看着的时候，手里细脚的杯盏没有拿稳，磕到了桌角。
聂洵记得他的剑虽然没有他好，但也不至于拿剑不稳。
聂洵觉得自己确实可能有些喝醉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师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