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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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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洵昏迷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其实他原本不会昏倒,是楚晚之动了点手脚。
其实楚晚之也想见他一面。
可是楚晚之不知道该怎么见他。
楚晚之并不是方才才回到这具身体里。
他一直都在。
早些时日他就回来了,严格来说也不算回来。他也做了些事情,但不太多。
楚晚之知道自己不能做太多,至少现在不能——命数改的太多,会引来四九天劫。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觉得自己不太可能渡过心魔。
聂洵的手指无意识动了动,碰到楚晚之的手,抓住了。
楚晚之浑身一僵。
他并没有对聂洵做什么。
他只是暂时让他,很平常地睡过去了。
其实他也可以不出现。毕竟他有上辈子的记忆,知道聂洵最后不会有事情。
那只蟾蜍大王来归来,究竟还是被聂洵斩于剑下。
但他究竟还是希望……聂洵能够少受一点伤。
空气仿佛逐渐在变得炽热起来。楚晚之原本把手攥紧了,但是聂洵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后,楚晚之的手僵在那里。
他一动不动的,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动了。
红蟾的血会使人情热,更何况聂洵为了吸引小红蟾不离开天风镇,把妖骨嫁接到了自己的身上。
楚晚之离他越近,只会觉得越来越躁动难耐。
在他的记忆里,并没有那么难忍。但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尚且什么都不明白。而他现在已经一个人守着浮云山,守了很久。
他做了许多从前不会做的事情,也想了许多他从前不会想……也不愿意仔细去想的事情。
心魔丛生。
而他的心魔就在他眼前。
黑夜里,只听见极压抑的呼吸声。
聂洵无意识地握着楚晚之的手,没有放开。楚晚之也没有挣脱他,只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上辈子,聂洵被身上半副魔骨反噬的时候,楚晚之经常帮他暖被窝。
这回聂洵在山洞里昏迷不醒,照例冷得不舒服,于是潜意识地,拉住了他的手。
楚晚之记得后来,他知道聂洵不舒服,变成了兽形,把他团住。
楚晚之觉得自己不该出现,他也许现在就应该回去……也不算回去。让上辈子的那个自己出来……不,也不能算是。
他觉得在这里的不该是自己。
聂洵的指尖无意识蹭了蹭他的指腹。
楚晚之觉得自己应该回去,再让上辈子的那个自己出来。至少上辈子的自己没有那么多不该有的想法。
但是他怕上辈子的自己……用兽形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尽管他知道上辈子什么也没有。
上辈子聂洵杀死了蟾蜍大王,楚晚之给他包扎伤口包扎到一半,他就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昏的时候倒在了楚晚之的肩膀上。
聂洵的脸色平时是苍白,那个时候却因为蟾蜍大王的妖骨和刚敷上去的伤药,显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发因为先前的打斗散落,下巴在他的肩膀上。
楚晚之不明白,只觉得胸膛里的东西很奇怪。
他和往常一样,为了方便固定住聂洵,给他上药,伸手揽住他后背。
但不知道为什么,楚晚之的嘴唇很干燥。口也觉得很渴。
后来他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以为是中毒了,变成了兽形,却什么用都没有,反而更躁动了。
当时楚晚之的兽形焦躁地在地上乱蹭,却没有丝毫地改善。
为了把聂洵团住,楚晚之的兽形有很大一只。像一只很大的狼,却又不完全像。
只有他垂下脑袋,贴近聂洵的身边时,他才能感受倒些许的凉意。但紧接着,楚晚之只觉得这一切如同饮鸩止渴一般,带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灼烧和渴望。
他待他有一种畜生本能般的温存,然而始终压抑着自己的本性和渴望。
上辈子的最后他当时像一只暖窝的大狗一样团住他,围着他的身体给他取暖,忍了一晚上。
*
聂洵捡到楚晚之的时候尚且年少。
他曾听过很多说他父亲是大魔头的话。
他知道很多人不喜欢他。也知道有人是喜欢他,护着他的。
他的师父春秋君是,他带大的师弟是。还有昆仑的很多人人也是。
他把楚晚之捡回来,其实有没有什么别的原因。
只是因为当初他觉得楚晚之伤得很重,他不管他,他大概就要死了。
昆仑族类之别并不严重,事实上,门派收徒驳杂,仙道之中反而是重血脉传承的世家更看重出身。越是仙门大家,越是如此,反倒是一些小家族为了发展壮大,在血脉出身上倒不怎么拘束了。
但和所有门派世家比起来,最不重出身的当是无尽海。
因为无尽海是魔修的巢穴。
聂洵曾经在聂青山身边见过无尽海中的景象。
那个地方群魔乱舞,发生什么也不奇怪。
父亲要儿子的性命来成就魔功,大概是最不稀奇的事情了。
无尽海除了无尽海,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沧海。
横渡沧海的都是一方人物。不是去诛邪除魔,扬名万立,就是成了一方大魔,人人畏惧。
美名是命,恶名也是名。
譬如聂青山。即使无数人憎恨他,无数人唾骂他。他的名字,究竟是没有谁能忘得了。
在所有人眼里,他先是聂青山的儿子,再是春秋君的弟子,最后才是聂洵。
楚晚之伤好以后,聂洵如同对待昆仑其他弟子一般对待他,有时候也会和他讲剑。
和他讲剑,聂洵便明白,楚晚之合适修的不是剑道。
妖魔有妖魔的道统,楚晚之走的路和他们都不同。
聂洵想,他有一天大概是会走的。
只是他没有想到。
*
聂洵少时在昆仑长大。
却也不完全是。
在昆仑以前,他在无尽海,被聂青山带在身边,当作药引子养大。
聂青山是聂洵见过眼睛最冷的人。
聂洵曾经养过小动物。
那些小动物很亲近他,但是聂青山看见了,觉得他不成器,把那些小动物杀了。
从那以后,聂洵没有再养过什么东西了。
那个宫殿里的人都很怕聂青山,不敢和他说话。聂青山也不会和谁说话。
但他偶尔也会说话。
有些话是对着聂洵说的。
他和聂洵说,他养的那些小东西,如果能在自己死和他死之间选一个,是一定会选择他死的。
他嘲笑聂洵的心慈手软,和他说,如果不是他能养那副骨头,他也未必会把他带在身边,让他好好的活着。
他和聂洵说,在这个世上,不会有人顾着他。
他也和聂洵说,如果有一天他自己死了,那是他活该。
后来聂青山果然死了。
春秋君和聂青山是截然不同的人,他寡言语,却脾气极好。聂洵从前以为世上只有聂青山这样的人,后来才知道,世上有许多人和聂青山不一样。
有一回春秋君看见聂洵一个人抱着剑坐在窗子底下,曾经送了他一窝松鼠。
聂洵当时被一群松鼠扯住衣角的时候,十分怔愣。
后来聂洵也没有留那窝松鼠,把他们放走了。
聂洵觉得自己身边留不住东西。
聂青山留下的那半副魔骨让他修炼更快,也让他时常被反噬。后来他被反噬的时候,浑身冒着冷汗,手垂在床榻下,忽然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舔舐自己的手指。
楚晚之的兽形舌头上有倒刺,但因为刻意控制,用的是倒刺最柔弱的地方。
聂洵只觉得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安抚,微微地有些痒。
聂洵不和什么东西过分亲近。有时候他腰间挂着剑,远远端坐在讲剑台下,仿佛离什么东西都很远。
但他被反噬的时候,实在没有力气。甚至于没有力气把楚晚之推开。
楚晚之看见他额角细密的冷汗和苍白如纸的脸色,感觉到了他冰凉的体温,钻进了他的被窝里。
聂洵的意识昏昏沉沉,最后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比平时温暖。最后没有把被窝里多出来的东西推走。
聂洵没有想到,后来他也会一直容许楚晚之钻进自己的被窝里。
*
楚晚之在山洞里默然不语。
他身上有青黑色的魔文,原本只是在胸口,后来刺青一路覆到了他脖颈侧。
楚晚之的胸口有妖魔特有的刺青。聂洵看到过,只知道妖魔对这些东西分为看重。
那与血脉的高低贵贱有关,是妖魔极重视的一种荣耀。
当时他以为,聂洵要赶他走。
他当时也没敢想过,聂洵会留他下来。
楚晚之伤好以后就被聂洵送走了,他也没敢想过聂洵会想要留他,守在昆仑山外聂洵常经过的一个地方,等他路过。
楚晚之知道聂洵下山,经常从哪里过。
他当然知道。
如果他不知道,当初也不会被聂洵捡到。
如果可以选,楚晚之其实不想像当初那副狼狈样子一样被聂洵看见。
但是能在他身边待一阵子……他没敢想过。
楚晚之守在昆仑山下的时候,和他同在这里的妖魔猜出了他的心思,知道他想等谁,嘲笑他。
“你在想些什么?他以后说不定是昆仑山的首席,将来见到你,不把你斩妖除魔斩了就不错了。”
“腿都断了倒在人家门口,谁都知道你没用了。”
“他怎么会要你?”
楚晚之觉得他们说得很对。
于是他把他们都咬死了。
他每天在昆仑山下守着,等聂洵路过。
然后远远地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