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和反派竹马后［重生］》林风水

5、风雪

　　蟾蜍大王有八只眼睛，两只在头上，六只在背上。他看见新娘身材高得过分，肩膀更是比从前的新娘宽阔，心下有些奇怪。

　　妖魔妖魔，妖魔是个笼统的叫法，实际上妖魔是分家的。比如蟾蜍大王更近妖和灵这一脉，而楚晚之更近魔这一脉。
　　不过无论是妖还是魔，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对人类不大分男女。或者说是，不大分得出男女。
　　但是到了真成为配偶的时候，他们却又还是在意的。

　　这个问题看着奇怪，但事实上也不难理解，就好比看见一只猫，不去查看绝育相关事宜，只看外表的话，未必能分出这是一只公猫还是母猫。
　　但如果和那只猫情深意重，并且猫还会大变活人（的话。那是只公猫还是母猫很可能决定了人猫感情的种类。
　　即对方是你兄弟姐妹，还是你未来交私房钱的人。

　　蟾蜍大王看见新娘比他还高，万分不解。但又看见新娘站在那里，风姿如高山巍巍，不禁神往。
　　他不自禁走了过去。还未反应过来，头上的两只眼睛便看见剑光雪亮。

　　蟾蜍大王大惊，一只眼睛化作大锤，堪堪挡住聂洵的剑。

　　剑光如风雪夜照，不过几息，便有数十次铁刃砍兵甲的“当当”声响。

　　聂洵学的是右手剑，但事实上他左手也能拿剑，只不过剑法没有右手那么好。
　　一般他左手拿剑，不是让别人剑，就是右手用不了了。

　　楚晚之曾经见过他的左手剑。

　　当时在万蛛洞底，聂洵拖着用不了的右手，左手拿剑，一路从万蛛洞底杀到洞口。
　　楚晚之浑身是血，腿有四条，折了两条，伤势很重。被聂洵抱在怀里，血把聂洵衣襟都浸湿了。
　　楚晚之想帮他，但是被聂洵轻轻挡住了眼睛。

　　聂洵的身后，蛛丝穿破岩壁，朝他袭来。
　　聂洵没躲，任蛛丝穿过身体，察觉楚晚之的不安，捂住他的眼睛，无声缓了好一会，半仰着头，轻声说：“……别看。”

　　楚晚之不安到了顶点，却被聂洵捂着眼睛。

　　蛛丝刺穿了聂洵的身体。
　　聂洵的手抓住穿过身体的蛛丝，猛地一拽。
　　雪白的蛛丝上染着血，那蛛王惨叫一声，被他一把抓过来，钉死在墙上。
　　他怀里的楚晚之察觉他低低的，虚弱的喘*息，异常焦躁和不安，却一直被他捂住眼睛。

　　然后聂洵缓慢地，一瘸一拐地，走出了万蛛洞。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什么痛楚的声音，楚晚之却闻到了空气里血的味道。

　　他平时的样子是冷淡温和的，甚至于看上去像个柔弱的美人。但他不想让别人拒绝的时候，谁也拒绝不了他。
　　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衣，走的时候，那件衣服已经变成了血红色。

　　*

　　夜晚。
　　楚晚之在空气里嗅到了聂洵血的气味。

　　他心下不安，和其他人说了，循着血的味道，找了过去。

　　他在蟾蜍大王的洞府附近的一个山洞里找到了聂洵，却没有看见蟾蜍大王。
　　而聂洵伤势不轻。
　　聂洵看上去还有意识，但并不太清醒。楚晚之进来时，聂洵握紧了手中的剑，似乎又能分辨出是他，握住剑的手又缓缓松开。

　　楚晚之心下不安。
　　他走近去，半跪在地上，揭开聂洵的衣服，帮他处理腰上的伤口。

　　聂洵一开始格剑挡住。
　　他费力地睁眼看了看，看见是楚晚之，缓缓地，费力地松开了手。

　　夜晚很安静。
　　聂洵知道蟾蜍大王还会来，手里一直紧握着剑。依照对自己的了解，他知道自己能再打上一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一阵眩目，整个世界极虚浮。
　　而后，聂洵缓缓失去了意识。

　　在他失去意识前，他依稀感觉到了两束很安静的，却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的注视。
　　虚空里仿佛夹杂着不知何处的，极冷的风雪的气息。

　　*

　　山洞里，楚晚之极安静地看着聂洵。
　　他的样子和先前相似，连姿势都没有变过，眼神却不知为什么令人生惧。
　　他神情平静，只是这份平静里仿佛裹挟着很多黏稠而疯狂的东西。

　　楚晚之低着眼，看着聂洵。
　　和先前不同，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那个蟾蜍大王会不会来，也不觉得那个蟾蜍大王能够造成什么危险。
　　他的样子就仿佛……那是什么不值得考虑的东西。

　　也不是全然不在意。
　　毕竟那个东西让聂洵受伤了。

　　夜晚忽然变得极安静，河床上水流淌，水面上映出月亮的影子。风吹过的时候水纹一圈一圈荡开，月色也一圈一圈漾开。
　　水黑得清澈，芦苇笔直地挺着。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被拉长，夜色冷漏，黑夜里，楚晚之的神色莫名，叫人看不明白。

　　他的背是笔直的，从聂洵手里还握着剑，倒在他衣摆上后，他就一直是这样。
　　冰冷的，僵直的。
　　如同一尊雕塑。

　　只是如果有旁的人看见他，会觉得他的神色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仿佛这个人曾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

　　山洞的洞顶略有些潮湿，一滴水从山洞的顶上落了下来，往聂洵的脸上落。

　　楚晚之伸手，挡住了那滴水。
　　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不久以后，山洞旁多了一道影子。
　　那是去而复回的蟾蜍大王。

　　楚晚之觉察了，但没有回头。

　　月色迢迢，月色还是当年的月色，只是人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

　　月光照进这个山洞里。楚晚之活了两辈子，见过了数不清多少月亮。他看着越过肩头，漏在地上的零星月光，不知道为什么，想闭一会眼睛。
　　但他已经很久没看见过聂洵……想多看一会。

　　楚晚之记得这一段。
　　记得这一段该是在上辈子的哪里。也记得发生过些什么。
　　他曾经一个人反反复复地想过这些。想过很多次。不会有人比他更熟悉。

　　浮云山的风雪寂寂，除了午夜的梦回，他也只有这些东西可以想。

　　上辈子在这里，聂洵为了牵制住那些小蟾蜍，把妖骨暂时嫁接到了自己身上。
　　聂洵和蟾蜍大王打得两败俱伤，暂时在一个山洞里恢复。然后蟾蜍大王寻来，聂洵同他相战，最后赢了。
　　惨胜。

　　楚晚之记得聂洵最后还是赢了，只是赢得不容易。
　　不，何止是不容易，他一生都在不容易。

　　……只是除了蟾蜍大王，在这个山洞里，还有一件聂洵不知道的事情。

　　上辈子楚晚之知道聂洵会担心那些弟子，先前为了护住那些弟子，在小蟾蜍堆里受了伤，即使伤口已经处理过，也总归是混了些蟾蜍血进去。
　　小蟾蜍与蟾蜍大王同源，蟾蜍大王情动，自然也能引动它们。
　　而它们的血混了一些进他的身体里。

　　他的身体里流着妖魔的血，在妖魔里边，也到了该该求偶的年纪。

　　楚晚之开始感觉到了。
　　他觉得浑身燥热，热得厉害。
　　聂洵的衣料冰凉，但不知道为什么，落在他身上却仿佛比在别处更热些。

　　楚晚之依旧笔挺着背，跪坐在那里，脸上神情不变。就仿佛心冷硬似铁，并无感觉。
　　但他微微曲起的指节出卖了他。

　　从这个山洞里出来以后，发生了很多事情。
　　过了很久，聂洵成魔了。他带着一把剑，横渡沧海，后来成了魔尊。
　　再后来过了很久，聂洵死了。

　　楚晚之去很多地方找过他。

　　聂洵躺在他的衣摆上，手无知觉地擦过了他的手指。
　　楚晚之的指尖微微抖了一抖。

　　上辈子聂洵死了以后，他杀了很多人。
　　有无辜的，有不无辜的。

　　乌家……楚晚之记得白天里那个人。后来他抽了乌家家主的魂，点了魂灯。
　　因为他拿手指着聂洵的鼻子骂过。

　　那个时候他已经杀了很多人了。
　　他也曾经想过，如果让聂洵看见这样的他，聂洵还会不会想看见他。

　　楚晚之觉得，有可能是不想的。

　　楚晚之觉得白日里，聂洵和那个乌家的人说会让他变成废人。未免太便宜他了。

　　蟾蜍大王的身影逐渐靠近。

　　蟾蜍大王的影子腾空，志得意满，向山洞里扑来。然后炸成了无数小血珠，不一会完全消失了，连血渍都没有留下。

　　聂洵把蟾蜍大王的妖骨嫁接到了自己身上，小红蟾以为他是大王，不会远离，甚至还有小红蟾想要靠近。
　　没过多久，一只小红蟾想要跳进山洞里。

　　它刚刚扒倒山洞口的时候，楚晚之低眼，手指落在地上。
　　察觉倒背后多了个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说：“滚。”

　　声音不大，小红蟾却不知为何本能地畏惧。它忙不停想要跳走，却在半空中滞住。
　　而后，它如同被虚空之中一双看不见的手撕成了两半，然后彻底消失。

　　聂洵脸色极苍白。手是剑修的手，有常年习剑磨出来的茧子，手指修长，骨节漂亮。楚晚之熟悉他的体温，知道应该会比旁人凉一些。
　　他的发散乱着，散在楚晚之的衣摆上。他的衣服也是黑色的，落在楚晚之的衣摆上，如同泼墨。
　　楚晚之想闭眼睛。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