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明天》夏炚

6、06震惊

　　晚上九点半，景大北门的小贩们早已出摊，香气四溢。秦煜背着黎星尧，快速地与三三两两的大学生擦肩而过，进了北门直奔校医院。

　　夜风刮在脸上，黎星尧趴在秦煜肩上，脑子反应了好一会才搞明白状况。天呐，好丢人。
　　他虚弱地说，“放我下来。”秦煜不放。

　　黎星尧被癫得厉害，“别抖，想吐……”
　　秦煜慢下来，“很难受吗？想吐就吐。”
　　黎星尧，“我吐你身上……”
　　“嗯，”秦煜毫不在乎，“吐吧。”

　　黎星尧更不自在了，“赶紧放我下来……”
　　秦煜哄着，“乖一点，校医院马上到了。”
　　黎星尧在他背上晃，“我不去……”

　　身体健康开不得玩笑，秦煜管他想不想，不想去也得去。黎星尧身体往下沉，秦煜哪能让他跑了，托住他的屁股往上颠，强烈的恶心感又往上涌，黎星尧吓得不敢动。

　　他不动，秦煜却没完。
　　秦煜装模作样地拍了拍黎星尧的屁股，“别动。”
　　黎星尧，“没……”

　　屁股又挨一巴掌，秦煜说，“让你别动！”
　　黎星尧才明白他是故意的，哑着声音说，“你想死吗……”

　　“尧尧，”秦煜突然认真说，“别拿自己的身体置气。”

　　黎星尧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他泄力般趴在秦煜肩头，身体随着秦煜的动作颠动，很难受。不止是胃，头、皮肤、其余脏器，都难受得要命。九月的夜晚的闷热，压得他喘不过气。景城大学这条路，他走了千次万次，或许以前太过迟钝，现在被人背着，无依的悬空感让他觉得以前的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还好吗尧尧？”秦煜说，“马上要到了，坚持一下。”
　　哄小孩儿呢，黎星尧有些鼻酸，他深吸气，鼻子里钻进一股香气。木质香，很淡，却好闻。

　　秦煜还在问，“很难受吗？”
　　刚才是难受，现在好像不太难受了。黎星尧问，“你喷香水了？”

　　确实喷了。不仅喷了香水，还比一般高三早起一个小时，抓了头发，刮了胡茬，烫好校服，护肤，球鞋擦了两遍，连手表的位置都被他摆得正正好好。如果黎星尧性取向为男，一眼就能看穿他为了形象管理做出的努力。

　　秦煜不会承认这些，“没，可能是沐浴露或者洗衣液的味道。”
　　黎星尧弱弱地“哦”一声。

　　校医院，没什么人。
　　秦煜挂完号，黎星尧已经不太疼，他想回家，秦煜不让，连抱带拖把人弄进问诊室。

　　校医院一般晚上不忙，值班医生在写诊疗记录。两个穿着景城附中校服的学生进来，其中一个还很眼熟。她询问病人的情况，生病的不讲，跟病人一起来的男生说病人持续绞痛快三个小时了。她立刻就要开单让人去做全腹CT和血常规。

　　黎星尧听到还要检查，吓得他大声否认，“我没有！快下晚自习才疼的！现在不疼了！”
　　秦煜不信，“那你怎么一晚上趴着。”
　　黎星尧牙都快咬碎了，“你爸的老子在睡觉！”

　　医生无语地给黎星尧开了吊瓶，并叮嘱如果再有不适，一定要及时检查。秦煜说知道。黎星尧想说你知道个屁，但又碍于有别人在场，只好把话咽下去。

　　等他们快走的时候，医生突然说，“你暑假的时候来开过胃药吧。”她对黎星尧印象蛮深的，“年轻人吃饭和作息都要规律，别仗着年轻糟蹋身体。胃是情绪器官，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黎星尧看着女医生，轻声说了声“谢谢”。女医生摆摆手，让他们带上门。

　　校医院一楼的走廊尽头，灯光通明。黎星尧正在输液，手臂伸得老直。纤细、脆弱、美，除此之外秦煜想不出别的词。

　　秦煜拿了药在他旁边坐下，问他，“还疼吗？”
　　黎星尧半闭眼，“不。”

　　他们并排坐着，好像应该要说点些什么？黎星尧盯着手背的针头看了很久，话很多的秦煜似乎没有开口的打算。

　　输液瓶里的液体还有大半瓶，他们至少还得呆一个钟头。
　　医院的灯太刺人，黎星尧闭上眼，低声说，“谢谢。”

　　到家已经十二点。
　　黎星尧没开灯，借着夜晚的环境光走到卧室，倒在床上。

　　窗帘没拉，各种光源透进室内，缭乱又静谧。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的人惊醒。黎星尧坐起来，脑子发懵，胃还是不舒服。他瞄了一眼手机，显示时间03:07，他立刻翻身下床打开老旧笨重的台式电脑。

　　主机噪音不停，足足一分半才进桌面。
　　黎星尧点开时下最热门的一款二次元游戏，趁画面卡在登录界面，刷起手机。他点开微信，蹦出来99+的消息，其中一大半来自黎星尧的老板之一。

　　黎星尧没钱，靠做游戏代肝挣点学费和日常开销。暑假十天，没日没夜地肝，凑出了高三最后一年的学费和资料费。
　　他上下划拉屏幕，最开始几条那位老板还能保持礼貌，中间是质问，到最后几条已经变成辱骂。

　　游戏终于进入操作界面。黎星尧快速做完每日任务和限时活动。截图，切号，重复，又切号。清空三个账号的任务和体力，差两分钟四点整，刚好掐着刷新时间。

　　黎星尧把截图发给三位号主。那个骂人的老板是按周预交代肝费，今天是最后一天。
　　黎星尧不打算继续挣Ta的钱。只是……少了一位老板，每天收入少二十。

　　疼痛褪去，胃才感觉空荡荡的。黎星尧去厨房开冰箱，冰箱和他的胃空得很一致。
　　他拿出最后一瓶罐装葡萄味汽水，拔掉了冰箱插头。

　　“嗤”，汽水被打开。
　　黎星尧忽然想，他是不是不该喝冰汽水。他嘬了一口，把它放到餐桌上。他身上黏腻，拿了浴巾去浴室洗澡。
　　水顺着他白白的身体往下落，划过薄背、细腰，顺着笔直的腿流到发黄的瓷砖上。他把头发往后捋，水打在艳丽的脸上。他抹了一把脸，想着周末得找点事儿做才行。

　　吹干头发，黎星尧拿起汽水，一口气喝完。
　　下次不买了。

　　早上六点二十，黎星尧出门正巧撞见对门的人。

　　秦煜正大光明地盯着人看。黎星尧换了长裤，笔直的细腿藏在宽大的裤腿里。可惜。
　　手上提了根塑料袋，里面只有一个空罐子，是某品牌的葡萄味汽水。秦煜记着他从小就爱喝这个。
　　可不可以在念旧物的缝隙，也念念他这个旧人呢。

　　秦煜，“早。”
　　没想到刚出门就碰到秦煜，黎星尧有点尴尬，“……早。”

　　秦煜关上门，靠近他，“胃好点了吗？”
　　“嗯……”黎星尧语塞，顿了顿说，“我先走了。”

　　黎星尧没去员工食堂。他的书包、卡、车都在学校。他拐出北门，随便找了个小摊，选了几样吃的，拎着去了学校。教室里有不少人，黎星尧从后门进去，坐在秦煜旁边。

　　他打开早餐，一杯豆浆、一个馒头、一个煮鸡蛋。
　　这点饭量对于青春期的男生来说，太少了。怪不得他那么瘦。秦煜想给黎星尧投喂吃的，又想到他的胃不宜吃太多。等好了再喂吧。

　　黎星尧心不在焉地吃完了蛋和馒头，嘴里特干巴。拿到豆浆的时候特烫，他小猫舔水般试了一口，豆浆温温的，刚好入口。
　　一瓶牛奶递过来，秦煜说，“喝这个。”

　　黎星尧不接，“不用。”
　　秦煜说，“一个鸡蛋蛋白质太少，要多喝牛奶。”

　　黎星尧有点烦了，“关……”侧身对上秦煜的眼睛，话到嘴边换成，“谢谢，但不用。”
　　他拿着豆浆准备一口闷，纸杯还没贴上嘴，被秦煜抢过去。

　　黎星尧想到昨晚，忍了。
　　秦煜，“我想喝这个，跟我换好吗尧尧？”他对着黎星尧喝过的位置，一口气干了。

　　都喝完了还好吗个屁！
　　还有五分钟上早自习，再去买喝的也来不及。
　　黎星尧生气地扭开瓶盖，发泄式地喝了几口，“想喝自己买啊，活不起了你！”

　　话说出口黎星尧又后悔，他该态度好点的。
　　黎星尧假意去翻英语课本，用余光瞄秦煜。从那副皮贴骨的好皮相上没看出一点儿不高兴，嘴角甚至还挂着笑。
　　被骂还能笑？他有病吧？

　　黎星尧问他，“昨天用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他想说不用，但转念一想，用。他调出二维码，“扫我。”

　　黎星尧，“给收款码。”
　　“不想加我？”秦煜摆出委屈脸，低声问他，“昨天背你跑了那么长的路，连你的微信好友位都不配有？”

　　黎星尧咬牙切齿，“加！”
　　通过好友申请后，他问，“多少钱？”

　　秦煜，“一百八十七块两毛，转我一百八就行。”
　　黎星尧给他转了两百。秦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还是把钱收了。

　　他问，“以前的社交账号全都不用了？”
　　黎星尧像没听到，早自习的铃声过后，秦煜听到旁边的人“嗯”了一声。

　　第二节历史课课间，文综卷发下来了。黎星尧的卷子上赫然写着红色的“50”。文综，三百满分，黎星尧考了50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秦煜还是难以置信。一个语数外三科加起来能考接近400分的人，竟然过不了专科线。

　　秦煜眼里的震惊太刺眼，黎星尧抢回自己的卷子，骂道，“看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