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明天》夏炚

5、05或许

　　文综考试，黎星尧填完选择题倒头就睡，主观题空了一大片。
　　会不会无所谓，写不写纯纯是态度问题！脾气差、喜欢女孩子都是小事，但秦煜绝不允许黎星尧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

　　等教室里男生的嚎叫声和女生们小鸟般跃动的闲聊声远去。
　　五分钟后，教室只剩他俩，秦煜冷着脸问黎星尧，“你文综只写了选择题？”
　　黎星尧刚醒脑子懵懵的，把桌面上的小破烂往桌肚子收，随口答道，“嗯。”

　　秦煜板着脸，神情严肃，“为什么不写主观题？”
　　黎星尧手上的动作一顿，没说话。
　　秦煜接着问，“为什么？”

　　黎星尧烦躁地在抽屉里翻翻找找，对秦煜的话置若罔闻。连续的憋闷被脆弱的导火线引爆，秦煜扣住黎星尧的后颈，虎口卡着他纤细的脖颈，大拇指抬高他的下巴，“说话！”

　　这样被对待，黎星尧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震惊：他居然这么轻易地被秦煜制住了？
　　黎星尧想打掉他的手，秦煜却整个人压上来，力道控制得很好，不痛，但不能动。

　　黎星尧礼貌开骂，“你大爷的！放手！”他不安分地扭动，两人缠得更紧。
　　教室的空调不知道被哪个节约用电的好人关了，热气又掺和进空气中，呼吸喷上皮肤，升起一股难耐的燥意。

　　一时间秦煜忘了自己还在生气，整个人都柔软了。等他回过神又摆出严肃脸，但语气柔软了许多，“为什么不写？”
　　“问问问！问你爹问！”黎星尧烦躁道，“为什么为什么！老子不会写啊为什么！”

　　语数外的提高需要长期的积累，文综相对轻松。至少在秦煜的学习经验中，提升文综成绩没有花太大力气。
　　不会写？秦煜十分费解，并自动地把它归结为散漫懈怠的借口。又是态度问题。

　　秦煜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不会写你不会编？地理不会政治历史还能不会？”
　　语气很重，黎星尧被劈头盖脸的质问搞得火大，“秦煜我给你脸了？轮得到你说教我？！”铁质的桌腿被黎星尧踹开，发出难听的声响，“我再说一次！放手！”

　　突然一段音乐插进他们的对话，尖锐的争吵声被学校的广播覆盖。
　　秦煜冷静了些，放开他，主动服软，“对不起尧尧，我说错话了。我就是不能理解……”

　　“不是你有病吧！”黎星尧劈头盖脸地骂，“用得着你理解？老子愿意吃什么吃什么，愿意考多少分就多少分，我做什么跟你有屁关系！你他爹的管天管地还管老子拉屎放屁，你谁啊你！你是我爸还是我妈！我爸妈都不管我，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管我！”

　　听到这番言论，秦煜顿时面色愠红、呼吸急促。好几个深呼吸后他才说，“尧尧，不要这么说……”
　　黎星尧挑眉，“我哪儿说错了！”

　　得，再这么下去会越吵越僵。
　　是方法错误吗？还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踩到了黎星尧的雷区？
　　秦煜垂眼，“是我说错话，对不起。”

　　一句道歉，黎星尧的暴躁烟消云散。秦煜上一秒还气头上，下一秒就跟他道歉。怎么他的情绪就能收放自如？
　　他认真看着秦煜，高大成熟，还有超越年龄的包容力。“少年”一词，已经不适合秦煜。五年的时间足以让所有人改变。但人家在变好，他却在变差。

　　见他不讲话，秦煜试探着说，“不然我们去吃饭？想吃什么？”

　　突然之间，他那些蛮横的原始的表达方式全部失灵。他意识到他和儿时旧友的差距，在他面前他好像退化成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不懂理性，永远被失控的坏情绪淹没。
　　他不想这样。

　　黎星尧轻咳一声，“垃圾。”声音很干，情绪也干，显得这句话异常生硬。他不自然地快速走出教室。秦煜随即跟上去。

　　景大附中和景城大学共用一条商业街，商业街上除了商铺，还有不少流动小商摊。景附管得严，晚饭时间不准外出。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副场景，景附后门的小铁门一到饭点就有学生排队，隔着栏杆等老板们送吃的。

　　黎星尧给相熟的老板发微信，要了两份回锅肉炒饭。到了小铁门，已经没什么人排队。炒饭很快送到。黎星尧分了一盒给秦煜，自己拎着另外一盒饭朝食堂走。进了食堂，冷气呼呼往身上吹。黎星尧选了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秦煜在他对面坐下。

　　炒饭很香，带着浓厚的锅气。黎星尧打开饭盒，里面满满的五花肉，多余的油脂被大火煸出来，混着米饭、鸡蛋，还有各种时令蔬菜的清香气。闻到饭香黎星尧才意识到今天一整天都没好好吃过饭，胃饿得有点难受。他急慌慌刨了两口，胃反倒更难受。

　　对面秦煜一动不动，对着炒饭苦大仇深。
　　黎星尧前一秒还在反思，一开口嘴巴又抹了蜜，“能吃死你？”

　　看起来可以，闻起来也还行，如果这份炒饭出现在正规的饭店里，秦煜会毫不犹豫地吃掉它。可它来自路边摊……

　　“草，”黎星尧看他扭捏的样子就来气，“你他么的爱吃不吃！”
　　秦煜委屈巴巴，夹了几粒米小心翼翼放进嘴里，唔……食材新鲜，火候正好，咸淡适宜，除了好吃秦煜想不出别的评价。

　　炒饭很快空了一半，黎星尧双手抱胸，调侃道，“秦少爷，吃了垃圾路边摊没中毒吧？”
　　秦煜噎了一下，“这个不是不干净的路边摊。”

　　“嗤”，黎星尧轻笑一声，这小子还挺有意思。他说，“手机给我。”
　　秦煜不知道他要干嘛，但听话地解开锁，把手机递给他。

　　说他是少爷还真没说错，暑假刚出的苹果11 Pro Max顶配。不贴膜、不装手机壳，裸机直用。手机界面简单，没什么多余的花哨的软件，连壁纸都是系统自带。

　　牛奶两盒六块，面包和白馍五块，还得加一份扔掉的馄饨，黎星尧没记错的话，学校的馄饨小份七元大份九元。
　　黎星尧点开秦煜的收款码，问，“中午你点的馄饨大份还是小份？”
　　秦煜老实回答，“大。”

　　秦煜看黎星尧扫了个什么码。加好友？绝对是！
　　在教室说了难听的话后悔，现在加好友和好。黎星尧从小到大都这样。秦煜的目光扫过他无暇的侧颜，心软得不像话。

　　黎星尧抬头，秦煜怪怪的眼神看得他心里毛毛的，快速把手机放在餐桌中间。
　　秦煜拿回自己的手机，最新的对话框里没有添加好友成功的通知，但系统通知提示：收款码到账二十块。

　　秦煜难以置信，“你拿我手机就是为了还我二十块？！”
　　“对，”黎星尧看傻子似的，“不然呢？”

　　“用得着算这么清楚？！”秦煜几乎在吼，他一贯的冷静在黎星尧面前荡然无存。
　　“用，”黎星尧恹恹地抬起冷淡的眼皮，拙劣地模仿着别人的冷静自持的讲话方式，“或许以前我们的关系是还不错，但已经过去了。在钱的问题上，还是算清楚一点比较好。”

　　“或许”，“过去了”？
　　就这么想跟他划清界限？秦煜的声音有些抖，“因为许思晴？我说要告诉她……是开玩笑！不会真的告诉她的。”

　　黎星尧，“跟她有关系吗？”
　　秦煜说，“怎么没关系？”他掩饰得再好，酸气也会趁他压不住情绪的时候冒出来，“你喜欢她，她跟你是一边儿的，我就成了你对面的。”

　　什么一边的对面的，黎星尧听不懂，“你说什么几把梦话，说点能听懂的。”
　　秦煜说，“别防着我，我跟以前是一样的，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黎星尧打断他，“吃饭睡觉上厕所都黏在一起？都快成年了，别那么幼稚秦煜。”

　　黎星尧走了。
　　他起身的瞬间，秦煜在他眼睛里看见浓浓的郁凝结的无数个死结，秦煜又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套的那层透明的壳子。他在短暂地释放出自己之后，又将自己塞进壳子里。

　　晚自习分为上下两堂，一堂语文一堂数学，上午考的卷子已经批改完，这两节课就讲卷子。秦煜正大光明看了黎星尧的分数，语文121，数学138。

　　语文课黎星尧依旧睡。数学课还好，撑着脑袋勉强过了半堂课。后半段又躺了，苟成华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黎星尧睡觉的时候，秦煜想了无数次要把他喊醒，温柔的或者极端的甚至丢脸的方式都行。最终都忍了。如果这么做，会把他越推越远。

　　晚自习下课，今天没有作业，同学们撒欢地往外跑。秦煜的同桌还趴着，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等人走光后，秦煜说，“尧尧，我们聊聊。”

　　黎星尧一动不动。
　　秦煜又喊了几声，依然不动。

　　再好的耐心，接二连三的受挫也被整出了脾气。秦煜推他，黎星尧像没骨头的鱼一样翻倒。秦煜急忙把他扶起来，他额角密密麻麻的汗已经打湿了额前发和鬓角，胳膊上一层水光，全是虚汗，摸上去冰凉。他的手捂着肚子，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秦煜彻底慌了，哪还有什么脾气，抱起黎星尧往外跑。脑子飞速搜索离他们最近的医院，然后撒丫子往景大校医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