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明天》夏炚

2、02转学

　　回了4-2，秦煜还懵着。他放任身体陷进沙发里，怎么把人惹怒了。比起黎星尧生气，他的生活状态更让秦煜不能忍受。
　　秦煜不顾凌晨一点，给微信好友打了一个语音通话。

　　对方也没睡，“喂秦煜，干嘛。”是一个飒爽的女孩子声音。从电话的听筒里还可以隐约听到游戏的背景音。秦煜通过“我会永远做您的裙下之臣”判断庄月明玩的不是什么正经游戏。两头陷入短暂的沉默，庄月明慌忙调小了音量。

　　秦煜，“尧尧怎么一个人住。”
　　“哈？”庄月明说，“你大半夜语音打扰我和我的小狗就为了问黎星尧？”

　　秦煜坦率道，“嗯。”
　　庄月明顿感力竭，“他十七岁不是七岁啊喂！一个人住能咋地！”

　　秦煜，“他照顾不好自己。”他不忘打语音的目的，“所以你知道为什么？”
　　庄月明，“我！不！知！道！你走了我和他也就那样，碰着了打个招呼的关系我能知道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应该是跟家里吵架了。”

　　秦煜，“不管因为什么吵架，放任一个未成年独居是很不好的做法。”
　　庄月明被他逗笑了，“你小时候双标，长大了还双标呢！有什么不好的，你也是独居啊，我怎么不见你抱怨不好。怎么到了黎星尧这儿，就这不行那不行的。”

　　秦煜，“尧尧不一样。”
　　庄月明，“都男的哪不一样？”
　　秦煜，“尧尧喜欢热闹，跟我不一样。”
　　庄月明，“……没看出来。”

　　秦煜：“？”
　　那头没回。秦煜准备洗澡，庄月明发来一条消息，话题却拐了弯：我憋不住了！你能不能别管黎星尧叫尧尧？

　　秦煜又发了一个“？”
　　庄月明：都快成年了啊大哥！你喊出来不觉得怪怪的？
　　秦煜：不觉得。

　　庄月明：……
　　庄月明：算了，景城男人我了解。

　　*

　　开学第一天。
　　黎星尧被闹钟吵醒，一看手机，六点整。他没立刻起床，盯着天花板好半会儿，才拖着昏沉的脑子去洗漱。

　　二十分钟后，黎星尧背着书包出门。楼道的声控灯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他骑上楼道里的山地车，眨眼间已经出了桂香苑。

　　时间还早，黎星尧绕路去景大员工食堂。食堂没什么人，备餐不多。他拿教职工专用饭卡刷了一杯豆浆一个菜包。食堂阿姨还问他吃那么点够不够，黎星尧说够了，他不太饿。他走的时候还听阿姨念叨呢，大小伙子咋像小猫似的。

　　黎星尧被说得有些脸热。
　　他原来不是这个饭量。只是最近……确实没什么胃口。熬夜熬多了吧，应该。

　　黎星尧熟练地在景大穿梭。出了景大北门，过马路往前三百来米，景大附中到了。这学期换了教室，高三七班在回字楼一楼左边靠后的位置。

　　他一跨进教室门，教室瞬间被静止，几秒的停顿后又开始各干各的。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默认是黎星尧的。他把空荡荡的书包塞进桌肚，开始吃早饭。大学食堂做的东西，只算能吃。刚拿到包子的时候太烫，这会儿再吃又凉了，咬了一口觉得腻得慌，他把豆浆喝了，把杯子和吃剩的包子扔进垃圾桶。然后趴着睡觉。

　　许思晴还没跨进教室就看到了趴着的黎星尧。她压着雀跃，轻手轻脚地坐到他前面的位置。趁着她的同桌没来，从书包掏出厚厚一叠卷子，悄悄地搁到黎星尧旁边的位置。
　　她动作不大，也不小。许思晴紧张地看着黎星尧，发现他并没有因为她的动作而有动作。她舒一口气，又隐隐冒出来些失落。

　　全班同学到齐，各课代表开始收作业。许思晴又在她放下的那沓卷子里挑挑选选，假装“帮”黎星尧交作业。黎星尧本人还在睡觉，对此一无所知。
　　收完作业后，班主任推门而入。

　　班主任叫苟成华，教数学。四十多岁，顶着大肚子的中年大叔。夏天爱出汗，到教室第一件事是开空调。苟成华看着油腻腻，但不秃顶。学校的人都说他脾气好，是能跟学生们打成一片的那种班主任。但班主任的好说话是建立在成绩之上。七班是文科重点班，人均985的苗子，苟成华这班主任当得相当省心。不过，个别同学除外。
　　他直奔重点，“开学第一天，宣布两件事。第一，八点钟开始摸底考。”

　　没反应。
　　苟成华笑着说，“怎么，吓傻啦？”
　　“老苟看不起人了啊，”班上最爱接下茬的赵寻说，“区区校考，随随便便。”
　　“就是”，不少同学附和着。

　　“很有自信嘛，”苟成华继续说，“第二件事，本学期有位新同学转到我们班。”
　　这话一出，底下炸锅了。景大附中难进，高三转到重点班更是难如登天。
　　赵寻大喊何方道友恐怖如斯！

　　喧腾的吵闹声，把黎星尧吵醒了。他面无表情地靠在墙上，眼睛却在看窗外，对教室里的一切漠不关心。
　　苟成华，“秦煜，进来吧。”

　　秦煜站在讲台上，身形挺拔、肩膀平直，和顶好看的一张脸。
　　他说，“大家好，我是秦煜，很高兴跟大家成为同学，高中最后一年请大家多多关照。”

　　转学生引起短暂的惊呼，很快声音就散了。
　　高大好看的转学生，并不会打断他们卷学习的节奏。

　　教室三列八行，每行六个座位，两张单人桌拼一起，每排距离适中，整齐有序。最后排靠窗，黎星尧跟前桌的距离，明显宽于其他座位。
　　黎星尧在看窗外，对班里的热闹漠不关心。他似乎被罩上一层灰蒙蒙的不知名的介质，像未孵化的卵生动物，蜷缩在未被敲碎的壳中。漂亮，疏离，不可触碰。

　　苟成华说，“也没别的位置了，你就坐黎星尧旁边吧。”
　　被点名的黎星尧终于回魂，他站起来哑着声音说，“苟老师，我想一个人坐。”
　　苟成华垮下脸，随即温和地笑道，“星尧，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黎星尧不言语。
　　“你先坐下，”等黎星尧坐下，苟成华又说，“是这样的，秦煜来了咱们班刚好四十八人，位置正好。加位置它不美观啊。秦煜这么高，别的位置也不适合他。你看这样，你们暂时坐一起，如果实在合不来的话再换位置行不行？”

　　赵寻阴阳怪气地学苟成华，“行不行~”跟他关系好的几个男生夸张地笑，嘴里附和赵寻的话。
　　有人站队赵寻更来劲，“不是说老师都喜欢成绩好的吗，老苟你怎么搞特殊喜欢成绩差的啊！哎呀，可惜我不是大教授的儿子，不然啊我也得有这个待遇开单桌。”

　　另一个男生说，“可惜你没有一个好爸爸咯！”
　　男声们的笑声又卷土重来，这些声音没有善意。
　　而班主任苟成华并未制止。

　　黎星尧脸上是漠然，仿佛那些男生发出的恶意叫嚷跟他无关。
　　秦煜突然懂了庄月明的话，黎星尧现在不喜欢热闹，他变成了别人的热闹。他中气十足、字正腔圆地问苟成华，“苟老师，那几位同学是在语言霸凌黎星尧同学吗？”

　　这话一落，声音最大的那几个男生熄了火。而班里多数人对秦煜的话没反应，作为重点班的学生，他们更关注自身和成绩。
　　许思晴不住地往后看，黎星尧瘦得像一把锋利亮白的尖刀，很难让人把他和“被霸凌”联系起来。是霸凌吗？她没想过。

　　黎星尧看着秦煜，眼睛里是惊讶和奇怪。秦煜感觉到他的目光，与他对视。直白坦率，装满了黎星尧不太看得懂的东西。

　　“哪会呢，”苟成华笑嘻嘻地和稀泥，“男同学嘛，活泼、爱开玩笑。你刚来可能不了解呢，我们班氛围是这样，他们没有恶意的哦。”
　　他满含期待地看向秦煜，谁知这小孩忒不懂做人，什么反馈都不给。苟成华垮下上扬的嘴角，悻悻收起笑脸。板着脸甩下一句“你就坐黎星尧旁边”，随后走出教室。

　　秦煜迫不及待。189的个子往那一坐显得空间格外狭小。跟傻缺似的往黎星尧跟前凑。黎星尧想着让让他吧。可他越让，秦煜越往上贴。简直得寸进尺！他瞪秦煜，秦煜却爽朗地笑，“我们又是同桌了，尧尧。”

　　“尧尧”？
　　不是在家，是在学校，换了一个场景被喊小名，黎星尧心里涌出不好的感觉。这种感觉突如其来，他无法用一个精准的词来称呼它。他可以确定的是，它不是羞耻。

　　脑子闪过几个和秦煜有关的画面。那时他们才小学，关系确实很好。黎星尧看着眼前的秦煜，深邃俊朗的脸，快一米九的身高，精心整理过的头发，干净的合身的校服，健康活力的肤色，一只小臂粗得能顶黎星尧两只。跟记忆里的秦煜两模两样。

　　黎星尧忽然明白了，好像是某种讲不明白的惆怅。他抗拒惆怅，低声警告秦煜，“不准叫我小名。”
　　秦煜问他，“为什么？”

　　黎星尧，“你说呢！”
　　秦煜凑近，无辜道，“小时候能叫，现在不能叫？”

　　课桌下的手紧了又松，黎星尧忍了。跟秦煜掰扯没意义，他昨晚没怎么睡，干脆倒在桌上继续睡觉。

　　早上的阳光不算严酷，打在黎星尧身上跟有了一层滤镜似的。
　　秦煜凑近，在喧闹的环境中也可以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他长期不安定的心，找到了锚点。

　　黎星尧饱满的脑袋埋在桌子上，头发有些乱糟糟。蓝白相间的校服衣摆上沾了油渍，不大不小，有点惹眼。球鞋是一年多前的款式，鞋边有些磨损，网面发黑。
　　在秦煜记忆中，黎星尧一直被家里照顾得很好，穿得总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没有这么粗糙、不讲究的时候。

　　黎星尧照顾不好自己。他得照顾他。得让他先接受自己才行，秦煜想。
　　离摸底考还有二十分钟，秦煜拿出数学卷子，继续刷昨晚没刷完的题。

　　教室的另一头，赵寻前桌的男生吴越，长得尖嘴猴腮的，挑拨说，“赵哥，那新来的太嚣张了吧！”
　　赵寻阴沉着脸，没讲话。
　　吴越又说，“我看那俩像以前就认识的，那样子亲密得很。”他瞧着赵寻的样子，压低声音继续说，“赵哥，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让你下不来台？”

　　“他敢！”赵寻本来只是随便说说，但吴越明显不信的眼神太刺眼。
　　赵寻起身，踹了课桌一脚，然后走向教室最后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