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明天》夏炚

1、01再见

　　八月尾巴，热得蝉鸣都没了元气。
　　秦煜迈进景城大学北大门。

　　门卫懒懒地瘫在门卫室吹空调，只有眼睛跟着少年转。来人明显不是景大的学生，但快四十度的高温实在难受，门卫选择性失职。长得像模像样的，能是什么歹人。估计是哪个小姑娘的男朋友吧。顶着快四十度的来找对象，还得是小年轻有激情哟。

　　长长的绿荫道隔断了一部分热浪，黏人的热气大发慈悲给了一些喘息的时间。
　　秦煜往里走，一路上没什么人，直到走到学生宿舍外的商业街，才看到三三两两的学生。秦煜外形亮眼，引来许多男男女女的注视，有人甚至举着手机拍照。

　　秦煜对此习以为常。直到有人堵着他要微信。三个女生和一个男生，四个人浓妆艳抹，彼此应该认识。秦煜跟女生们说不好意思，他喜欢男生。女生们面露失望，叫喊着破景城还有没有直男帅哥，网上玩梗就算了，三次元怎么也都是gay！

　　听到这话那男的来劲了，飞速点开二维码递到秦煜跟前，睁大眼睛嘟起嘴，做无辜状，“哥哥，人家也喜欢男生，加个微信吧。”

　　喜欢男生分好多种，秦煜喜欢的可不是这种。
　　他无视，避开那男的继续往前走。男的不死心，眼看要贴上来，秦煜侧身躲开，与他拉开距离。

　　男大抬脸望着少年，自以为惹人怜爱地瞪大眼睛，夹着声音说，“哥哥，加一个嘛~你也是景大的吧？没事可以一起玩呀！”他声音婉转，“你想怎么玩都可以哟！”

　　从青春期开始，秦煜总被注视着。但很少遇到没脸没皮一直性/骚/扰的。
　　他毫不掩饰他的厌恶，“我未成年，算你哪门子的哥哥。”

　　未成年！
　　妖艳男大阅gay无数，他不会看错这帅哥绝对是1！未成年的1！他骚血沸腾！
　　绝对不能把他放跑！

　　秦煜被他意淫的样子恶心到，脸色很不好看。男大还往前凑，他强忍踹人的冲动，跑吧。
　　男大看人跑了马上追上去。

　　这他爸的算不算尾随？
　　秦煜心想：实在不行揍一顿，他不信那彩妆陀螺能抗他两拳。
　　他打定主意，要那男的再不识相，直接动手。

　　男大腿短，追一个快一米九的crush非常困难。但他没想到，前面的人突然停下来，他狼狈地跑到少年面前，气喘吁吁还不忘勾搭未成年帅哥，“弟弟，加一下嘛，人家真的什么都会的~试过了包你爽的~”

　　秦煜嗤笑一声，“不用你包我爽，我包你爽怎么样？”
　　男大眼睛都直了！服务精神这么好的嘛！
　　秦煜活动手腕，淡然道，“我一拳，你躺三个月。当然，医药费我会出。”

　　少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逞凶斗狠，男大哪见过这架势，他只会在床上摆平男人的坏脾气！他怯怯地往后退，但还不肯走。等秦煜作势扬起拳头，男大才连滚带爬地跑了，挨打是其次，但住院会影响他开张！

　　桂香苑，景大的单位房。建成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又老又旧。
　　秦煜却很喜欢。

　　他跨进锈迹斑斑的铁门，走得不紧不慢，没有被来路不明的苍蝇影响到好心情。
　　他离开这儿五年，准确说是五年零四十七天。桂香苑的变化，不大不小。石板路上又添了不少伤痕，坑洼不平，花台也换了品种。好在记忆中的桂花树还在，两栋楼一棵，直到桂香苑的尽头。没有过度修剪的枝丫已经够上三楼的阳台。

　　秦煜站在七栋楼下，目光跃到了四楼左边那户。
　　等等！是4-1的空调外机在响？难道有人住进去了？

　　老楼没有楼梯，秦煜爬上四楼。在敲门之前，他掏出手机借着前置摄像头整理仪表。
　　“咚咚咚”、“咚咚咚”，秦煜的心也跟着节奏跃动起来。

　　会有人吗？要有人，里面住的会是尧尧吗？秦煜知道他们一家人已经搬走好几年，房子是租出去了吗？
　　这套房子有很多回忆，秦煜不希望别人住进来。

　　里面没动静，秦煜又不死心地敲了六下。
　　直到他听见脚步声，他的心，又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老旧的铁门“咿呀”一声，看到开门的人，秦煜眼睛发亮，脱口而出，“尧尧！”

　　白T恤黑短裤，鸟窝似的头发，看着特困顿，没什么精气神。
　　黎星尧很瘦，但不羸弱。一层薄肌覆盖在匀称修长、不见体毛的四肢上。皮肤跟流动的奶似的。晃得秦煜眼热。那腿，还有那腰，秦煜特想试试能不能一把握住。

　　黎星尧觉轻，起床气严重。他刚睡下就被吵醒，怨气和火气爆表。他恶狠狠地盯着叫着他小名的陌生男子，暴躁道，“找错了！”

　　“嘭”！被关上的铁门发出一声巨响。
　　秦煜愣住。过了好一会，他轻轻地敲门，说，“没找错。尧尧，我是秦煜。”
　　里面一声怒吼，“骗子滚！”

　　秦煜傻了。他迟钝地打开4-2的门，老旧的防盗门关上时制造出的巨响，才把他从短路的状态中拉出来。
　　他爹的那是黎星尧？他那个白白软软可可爱爱的小竹马什么时候变成街溜子德行了！

　　在秦煜搬走后，这套房子又经历了几任租客。不过房东前几个月重新装修过，水电大改，厨房卫生间重装。跟秦煜签了三年合同后，房东又主动换了很多新家具。算起来刚好半年，这个时间搬过来刚刚好。

　　房子不到八十平米，两室一厅，重装后改了一些布局，主卧保留，次卧变书房。原来这个户型没有餐厅区域，牺牲掉客厅的一部分，靠近入户门的部分做成了餐边柜和餐桌一体，剩下的部分则是观影区，投影仪配上两米的小沙发。这是秦煜最心仪的角落。

　　身体陷进沙发里，秦煜想了想，他们五年不见，还是青春期的五年。正是一个人塑造自我和三观的时候，有一些变化是很正常的事。不能拿小时候跟现在比。若是换位思考，一个很久不见的人突然冒出来套近乎，换了谁都觉得很奇怪吧。秦煜回想刚才的场景，看样子尧尧应该在睡觉，他从小起床气就重，被吵醒了要哄的……冲他发脾气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没关系。
　　他回来了。他们会再次亲密。

　　临近开学，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让他从黎星尧嘴里的骗子变回儿时好友。至于其他的另说。
　　秦煜守了对门儿两天。奇怪，这两天他没看到任何人从4-1出来。房子旧隔音，听不到有人活动的声响。不过老旧铁门跟警报似的，进进出出不可能没一点音儿。秦煜把数学卷子从书房搬到了餐桌，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愣是没听到对门有丝毫响动。

　　又搬走了？
　　不会。搬走的动静只会更大才对。

　　或许是活动时间不同，秦煜打算蹲点。今晚熬夜守。他睡觉时间固定，一到十一点就特别困。等撑过零点，突然不困了。
　　他拿着一本《存在与时间》，Dasein来Dasein去，为旧人创了个新词。他编辑信息：存在主义哲学好虚。

　　对方很快回复：
　　-这么晚了还不睡？
　　-哲学高于生活，触不到、没有实感，是会有这种感觉。

　　秦煜：妈，我不同意。中哲和马哲就不会。

　　夏南在海外带项目，她那边正好是中午十二点，趁着午饭时间跟儿子聊一聊。
　　她回道：妈妈很开心你在有思考地读书。但排除学术性研究，我们读书很多时候并不是为了求得指导现实生活的行动纲领，而是寄托在日常中无处安放的感情和难以与他人共鸣的情绪。

　　秦煜想了想：我有感情寄托。
　　夏南：那你很幸运。

　　过了三分钟。夏南问：见着尧尧了吗？
　　秦煜有点犯难，见是见到了，但跟他预想的不一样。他回：见到了。
　　夏南：见到就好！妈去忙了，回聊。

　　秦煜和夏南搬走之前，两对门儿的关系很好。不过五年的时间，秦煜转学，夏南出国，他们离开了生活了很久的地方。
　　这次回来，夏南不在身边，黎星尧变得陌生，秦煜突然生一些落寞来。

　　突兀又刺耳的敲门声打断秦煜的思绪。秦煜通过猫眼看到是一位外卖小哥正在敲击4-1的门，外卖小哥很急，不间断的“砰砰砰”震得整栋楼都有了回音。被吵到的住户破口大骂，外卖小哥停止了动作，嘟囔了几句牢骚，放下外卖赶往下一单。

　　夜晚回归静寂。
　　秦煜站在门外。离开了空调房，夏夜的燥热铺天盖地。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四次，4-1终于有了轻微的脚步声。

　　黎星尧顶着黑眼圈和鸡窝头，他今天穿的是白T蓝裤子，头发不再乱糟糟，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打开门看到秦煜，“你在这儿干嘛。”

　　这是认出他了。秦煜想，那天果然只是意外。秦煜随口胡诌，“被敲门的声音吵醒的。”
　　黎星尧“哦”了一声，又含糊地轻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才问，“你住4-2？”

　　挺寻常的对话，秦煜淤积在心口的落寞却轻易地流走了，他笑着说，“对。”他又说，“尧尧，我们又是邻居了。”

　　黎星尧没搭茬，提着外卖往里走。
　　他没关门，秦煜犹豫了一下，跟着进去了。

　　黎星尧家的户型跟秦煜家一样。客厅不大，塞了两排土黄色的玻璃门书柜，里面被各种书塞得满满当当，多数是文学类。昏暗的灯光下仍然可见书柜上厚厚的积灰，看样子很久没人打开过。老旧的地板踩上去嘎吱响，缺乏清洁和打理。
　　格局没变，家具没变，给秦煜的感觉却大不同。以前黎星尧家，干净明亮，是被太阳晒过般的温暖味道，只要一进入这个区域，潮湿的钻心的情绪螨虫无所遁形。
　　现在，这里没有“家”的样子。

　　黎星尧把客厅的大书桌当餐桌，他打开外卖，自顾自地吃起来。
　　秦煜从角落搬了一个餐椅，在他对面坐下。瞅了一眼黎星尧吃的东西，眉头越皱越深。不知店名的冒菜，菜不知道新不新鲜，肉一看就是合成肉，添加剂的味儿闻得秦煜难受。

　　秦煜，“怎么这么晚才吃饭。”
　　黎星尧不语。

　　秦煜忍了又忍，没忍住还是说了，“尧尧，这些东西不健康。”
　　健康不健康不是黎星尧的饮食标准。这是黎星尧今天的第一顿。哦不，过了十二点只算昨天的第一顿。人饿狠了，管不着别人放屁。外卖一路辗转到了他手里温度正合适，他哼哧哼哧吃着。

　　秦煜，“别吃这个了，我去给你煮点东西吃好不好？”
　　黎星尧没搭理他，继续埋头猛吃。不到十分钟外卖见底，盒子里剩了小半碗油腻浑浊的汤水。秦煜压着情绪，看他吃完了整份垃圾。

　　黎星尧不饿了，胃里却涌上一股恶心感。
　　他把外卖盒组装好，套上垃圾袋放地下，又擦起了桌子。

　　秦煜等他收拾完才问，“黎教授和李阿姨不在家吗？他们就放心你吃这种东西？”
　　黎星尧盯着他，表情不善，“你怎么还不走。”

　　怎么突然变了态度。
　　秦煜继续说，“这套房子很久没住人了吧，阿姨怎么放心你一个人住？”

　　“秦煜，”黎星尧赶人，“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