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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除夕夜 除夕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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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沈清秋懒懒的斜靠在书桌旁,手中的书页泛着黄,许久都没翻过一页,表情呆滞的像个木偶,也不知书有没有看进去,屋顶的积雪在慢慢融化,水滴顺着屋檐一点一点的滴下来,砸在地上又遇冷重新凝结成薄冰。
嘀嗒。
厨娘们在忙活年夜饭,切菜的声音咔吃咔吃的。
嘀嗒。
弟子们在外面打雪仗,嬉笑声尤其热闹。
嘀嗒。
嘀嗒。
……
嘀嗒。
“师尊。”
沈清秋“啪”的一声把书合上,坐直了扬起一个笑容,看到洛冰河推门进来,他才觉得自己方才冷透了的身子重新暖和起来。
“师尊,年夜饭快好了,掌门叫你过去。”洛冰河乖巧的在沈清秋身边坐下来,烛火映照着他的侧脸,把五官都雕刻的更锋利了些。
真的好像啊。
沈清秋恍惚的想着,心头一股难以言喻却又深刻异常的酸涩突然涌上来,措不及防的,一滴泪珠从眼眶里滴落,落在衣服上,留下一块水渍。
嘀嗒。
屋顶的雪化成了水落在地上,他内心的冷化成眼泪落在衣服上,一个又结成了冰,一个还留在他身上。
屋外再热闹,屋内也还是寂静得不像人间;洛冰河再像冰妹,也终究不一样。
沈清秋抬手装作无意般的拂过眼睛,宽大的衣袖将小半张脸都遮住,他给自己换上了一副笑模样,揉揉洛冰河的小脑袋,站起身往外走。
沈清秋一向身体好,再加上修为高深,哪怕是天寒地冻的除夕夜照常衣衫单薄的走在室外,也不会有人阻拦,大家都习惯了,唯有洛冰河还一直固执的捧着一件斗篷跟在身后。
沈峰主一年四季都是素纱褝衣的装扮,反正也不会着凉,无所谓的。
真的无所谓吗?真的不冷吗?
沈清秋自己也说不清,大概真的没关系吧,不过有人愿意给你披件衣服也还是挺好的,哪怕只是一件斗篷呢。
“冰河啊,嘱咐你件事。”
“师尊请说。”
走到半路,看到了远处山顶上灯火通明的苍穹峰正殿,沈清秋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蹲下来看着洛冰河,半个身子又陷入黑暗之中。
“忘了那天食人魔所说的一切,把那些话都从脑子里抹掉,你只需要记住,你是仙门正派的弟子,你的任务就是除魔卫道。”
“无论是人是魔,一旦害人性命,便是该死,无需多想,无需疑虑。”
“修行之人注定要一生与魑魅魍魉打交道,有时那些污秽的东西会缠上你,把你一同拽去沼泽,甚至你可能会沾上满身污泥,但是不要怕。”
“不要怕,别放弃,再撑一撑,再撑一撑就过去了。”
沈清秋说得心里发酸,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尴尬的笑了笑,将洛冰河搂进怀里紧紧抱住。
“师尊,您怎么……”
“哈哈,无事,无事。”
能有什么事呢,不过是心里苦的厉害,才想用这些话再撑一撑自己的傲气,再把支离破碎的心缝缝补补多用几年。
有时看着老峰主当初写下的那个“秋”字,他都想抱头痛哭一番。
“快来个人教教我吧,我早已经不知道这个字该怎么念了。”
苍穹山派已经许多年没有过这般热闹的年节了,大年初一清晨,因为前一夜的守岁,现在这个时候大多数人还没醒,只有零星几个负责洒扫的弟子打着哈欠起床干活。
当然,有人是醒的早,有人是一晚没睡,比如洛冰河。
明明只有十岁,还应该是个小孩的年纪,却因为童年的经历而格外早熟,昨夜沈清秋喝了些酒,被送回竹舍后拉着洛冰河迷迷糊糊的说醉话,天快亮才堪堪睡去,洛冰河却是一整夜都没睡,看沈清秋彻底睡熟了才轻手轻脚的出来想做些粥,去厨房拿米时碰巧听到两个外门弟子说八卦,顺道听了一耳朵。
“你睡得早不知道,昨晚清静峰的沈峰主喝醉了,闹得厉害呢。”
“啊?还有这种消息?快说来听听!”
“那沈峰主先前在灵犀洞里闭关九年的事你知道吧,可你知道他为何要闭关这么久吗?”
“这还有内情?”
“嗐,这内情精彩着呢,沈峰主原先是上一任老掌门的亲传弟子之一,那也是青年才俊,天之骄子,只比岳掌门差一点,但就是这一点,他没能坐上掌门的位置,你想他能甘心吗?不能吧,所以为了表现自己,十年前对魔族围剿时,他生祭堕神谕。”
“堕神谕?”
“堕神谕是上古时期流传的一个阵法,杀伤力极大,却也对施法之人危害很大,是一种不要命的打法,用过这个阵法的人必死无疑。”
“那这沈峰主为何还活着?”
“谁知道呢,也许他命大吧,虽然他捡了一条命,却也修为尽失,成了个废人。”
“之后呢?”
“老掌门自然是不会让他这么个废人坐上掌门之位,但又不能就这么让他成了废子,干脆就将他封印进灵犀洞中,如果能重新炼成金丹,便出关做清静峰峰主,如果就此死在里面,那也是天意如此。”
“不会吧,这么绝情!好歹是亲传弟子呢,就这么听天由命了?”
“所以那位沈峰主怨啊,连带着对岳掌门也爱搭不理的,昨晚宴席之上喝醉了,差点把修雅剑折了,双手弄得鲜血淋漓,可吓人了。”
“……”
之后的话洛冰河没再听下去,他年纪尚小,还悟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觉得沈清秋是对他很好很温柔的人。
初上清静峰时沈清秋话不多,脸上也不带笑,身形消瘦,经常只穿一件素白色单衣还不觉得冷,长发一直垂到脚踝,皮肤白的好像瓷娃娃,好看得仿佛神仙,却又漂亮的让人觉得不真实,一下没抓住就会从人世间彻底消散,一点痕迹都不留。
可这般飘飘欲仙的沈清秋却会为他亲自洗手做羹汤,因为他身上的伤口用了药,日常饮食不能吃发物,煎药的程序又尤其繁琐,沈清秋干脆也不再麻烦清静峰上的厨子,自己在竹舍的小厨房里忙活。
从没有人这般精细又真切的关心过他。
洛冰河吃过很多苦,遭过很多罪,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武装成一块沉默又麻木的石头,只要他不在乎,就没有什么能真正伤害到他,这个道理可以帮他抵御所有的不公与委屈,却在触碰到沈清秋滚烫的一滴眼泪后轰然崩塌。
在洛冰河眼中,沈清秋是穿破黑暗的一束阳光,坚定而又温暖,仅仅只是远远的望着这束光就已经让他甘之若饴,当这束光真正照到他身上,沈清秋将他拥进怀里时,他立马就不带一丝犹豫的缴械投降。
沈清秋于洛冰河是师尊,是长辈,是依靠,是如神明一般的信仰。
可洛冰河常常觉得沈清秋好得仿佛一场梦,他太害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了,或者说,他太害怕他的生活中没有沈清秋了,而沈清秋对他的好也常常让他思索。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呢?
他有什么配得上这份好呢?
洛冰河不懂。
他看到的沈清秋是飞花摘叶可伤人的金丹仙修,是通今博古受人敬重的清静峰峰主,是侠肝义胆除魔卫道的正派仙师。
这样的人,明明应该是出身名门,父母疼爱,一路拜师学艺都是天之骄子,师尊看重,师兄爱护,顺顺利利没吃过一点苦,受伤有人关心照顾嘘寒问暖才对。
洛冰河以为,只有这样一直生活在阳光下的人才能长成这般强大又温柔的样子,才会有这么多暖洋洋的爱可以分给他这种不见天日的人。
他也曾自暴自弃的以为,那些善良正义的人是因为命运的偏爱,像他这般没有被命运看到的小蝼蚁永远不可能对世界报之以歌。
而沈清秋的出现告诉他,可以的,真的可以的。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能对世间如此善良又温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