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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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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坤和堂】
京中四品以上大员,文在左,武在右地立着,待苏怀晟的圣驾到来,众人起身行礼,苏瑾便坐于苏怀晟右侧,皇后秦氏于右侧,宋词立于苏瑾身后。
“带驸马上来。”待到左右人坐定,大理寺丞仇平朗声道。
李潇起被两个捕快左右搀着上来,他今日仍着鹅黄色长袍,戴同色冠,头昂的很高,好像座上人都冤枉了他似的,捕快生生用了好多力才让他跪下。
座上的李铭和李顺父子俩面无表情,如一座石雕似的。
“今,昭平公主诉驸马于堂上,由陛下圣裁,众臣同观。”刑部尚书任乘道。
“草民为公主贴身侍卫,宋词。今为公主讼师,替公主出证。堂上之词,会逾矩一些,为讼时必需,请陛下饶恕。”宋词自殿上走下,与李潇起并列而站。
“无妨,公堂之上,诸人无品级地位。只有犯人,讼师,苦主之分。”
“多谢陛下。”
“一讼驸马,于献给公主的香料中落毒。”
李潇起只是笑笑摇头:“这香料是我自别人处拿来,从未做过手脚,那人让我代为转交于公主罢。”
“驸马你会医术,这点不假吧?我为公主针灸时,你曾提到过一些,但我所施的针又与普通的放血不同,对于内热因毒难解的症状,需配以辅助,但驸马你却看懂了我这几针,你懂医术,已无需辩驳。你又说你代为转交,然,是何人让你转交呢?他又因为什么不能直交公主?”
“那是毒?我从不知道,我所佩香囊中也有同样的香!”
“诸位可听到了?同样的香,由此可见,驸马明白这香里有何啊?”
“但既然公主与驸马所佩同香,如何说驸马下毒?”一个小官听得津津有味,由此发问。
“此毒呢,看分量和所对之人,公主身体入夏羸弱,这香里下的毒比常量多出三倍,日久熏香,便是如此结果!驸马若真为公主好,于温雅轩时便能嗅出异常!”
李潇起的眼神开始有些飘忽不定,他沉默无言。
“驸马,你这是...认了?”仇平问。
“李潇起,你说!”苏怀晟已不称他为驸马,显然气急了。
“是,我认。”李潇起的声音萎靡不振,整个人也不复刚进来般神气,祖父和父亲没告诉他,这公主身边的侍卫是讼师,也没告诉他,她如此伶牙俐齿!
“二讼驸马,于公主归府途中意图劫杀。”宋词的声音平淡却有力,好像生生得要击碎李潇起的心一般。
“那日,六大王诚邀各世家大族之人聚于镇江河畔,公主于晚宴中身子不适,提前便告离开,途中却有黑衣人劫杀,幸然我服侍身侧,得以击退贼人。”
“这也要赖到我头上去?除了车夫赶来禀告劫杀之事,我自长天轩赶至温雅轩以外,我从未出过公主府!”李潇起恼羞成怒道。
“我并未说驸马离开过公主府,从那日驸马的模样来看,身上干净得很,靴袍上一些尘土也没有,那日曾下过雨,地上泥泞得很,若出行过断不会如此。”宋词踱步到李潇起身边,顿了顿才道:“但,作为驸马贴身侍卫的李平,驸马未出府一步,他却风尘仆仆,那日我见着他衣摆下的花瓣,可不是公主府有的,那是自镇江至扬州路上的白鹤芋。”
“李平在何处?”苏怀晟道。
两边的侍卫应声而动,不一会儿就把李平押了上来。
李平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阵仗,两边皆是朝廷重臣,堂上还有一位圣上,真真是“两股战战,意欲走也”。
于是在圣人问他第一句的时候,他便两腿一软“啪”得跪倒在地上。
“陛下,草民不敢隐瞒啊,都是草民,都是草民去做的,与驸马无关,与驸马无关啊。”
李潇起暗中看向祖父,李铭端起茶小小品了一口。
“哈哈哈。”宋词笑着摇头:“我知道在公堂上笑多有不敬,但..李潇起犯了这么大的事,李家就拿一个李平来抵罪?那我问,李平刺杀公主的动机在何?一个贴身侍卫,从哪里召集这么多的黑衣人来刺杀?那些黑衣人手中的刀剑又是从何而来?要知道,扬州在金陵附近,京畿要地,武器一律要盖了官府的章,由兵部护送才可通行,一个小小侍卫,从哪来的刀剑?”
“我..”李平正欲回答,又被打断。
“若你都能答得出来,那我就需要任尚书将证物拿上来了。”宋词将手一挥,就有人把令牌呈上。
李潇起的心刚放下一些,此刻又被拎起捏得稀碎。
“这块令牌,是那日我在刺杀的黑衣人身上搜到的,它的左侧是官府的印记。”宋词把令牌还给刑部的人,由他们向众人展示。
“这令牌,我确实在驸马身上见过。”此时,在左侧席上最前的人发声。
“哦?徐相见过?”苏怀晟转过头来看他。
那人正是当朝左相,徐衡,字成策。
“回陛下的话,老臣与李大学士交好,李大学士诞辰之际,老臣前往庆贺,遇上驸马刚好从袖袍中将令牌甩出,正是此令牌。”
“令牌倒是无妨,但此令牌在工部,查不到印制的记录。”杭煦从列席上走出,拱手道。
“正是。”柴燃从席中站起,亦拱手道。
“工部负责令牌印制的是何人?”苏怀晟问。
“回陛下的话。印制一事交由工部侍中等人去做,每日印制的记录需交由工部尚书查看,若尚书不在,便交由二位工部侍郎查看。”柴燃回答。
“朕记着工部一直缺人,侍中也只有一人。”
“臣在,臣在。”工部侍中贝启东从席上连忙起身:“臣确是负责此事,但臣所有的印制都是上了记录的,臣敢以性命担保,为官数载,臣恪尽职守,从未想过这样的事啊。”
“贝侍中,可将印制之事托于别人过?”苏瑾问。
“有,有一日我妻儿身子不适,我便告假休沐去了,那日我将此事交由陈郎中了。”
“工部郎中李锐,今日向我告了假,说身子不适。”柴燃道。
“不必去请他来了,请陛下即刻下旨逮捕吧。”宋词道:“这李锐与驸马,本家离得近,儿时是玩伴,入京后刻意避开掩人耳目,暗中交集甚多。”
“你血口喷人什么?”李潇起愤而起身:“我与李锐不熟!”
“我自然不敢血口喷人,这皆是扬州刺史所言。”宋词言。
刺史,是皇帝的耳目,宋词这样说,代表这事是皇帝也知道的。欺君之罪就这样暗暗地被盖上,罪加一等。
“陛下,陛下,我孙儿这是一时被鬼迷了心窍,请陛下饶恕我孙儿啊。”李铭从座中起来,又扑通一声跪倒。
“是啊陛下,这多年的夫妻情谊也不可不念啊。”见父亲上前,李顺也跟着去跪在堂上。
“够了!”李潇起吼道:“夫妻情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夫妻情谊。一句情投意合,倒是斩断了我李潇起的官途啊!驸马?谁稀罕啊?我李潇起要的是宏图伟业,苦读数十载,不是求个洞房花烛夜的!”
“你们一个个的,李家得势时万人来帮,李家失势便树倒猢狲散,都是什么东西!今天这罪,我李潇起是认了,今日借我这把刀杀人,刀被缴了,我看明日再借不到刀了,你又用什么来杀人?”李潇起的眼神在左席上飘忽,宋词与苏瑾一同循着他的眼神去,但终是看不出什么,只在他眼里看出了绝望后无所顾忌的无妄。
一个状元要出来多难?科举下,考试如同上阶梯,往往爬上一层才发现台阶千千万万。
宋词看得透李潇起,他不过是上面人的一把刀而已,于李潇起而已,公主并不是他必杀之人,身为驸马,公主若死,他的嫌疑是最大的,所以一定有人向他承诺过什么,他才敢这样去做,不过那人是谁,宋词无从得知。
苏怀晟将拍板一敲,道:“驸马李潇起意欲谋害公主,废为庶人,打入大牢,秋后问斩。大学士李铭,废为庶人。李铭,李顺,问斩。李平,问斩。李氏十四岁以上的族人皆问斩,其余人,男子流放边疆,女子充当军奴,李氏后人三代不可为官。工部郎中李锐,私自使用官府印制不录,着废为庶人,仗刑八十。”
这一处决,不可谓不重,苏怀晟这一次倒是立了威,谁若敢动皇家的人,便是必死无疑。
圣人拂袖一去,众臣便跟着离去。宋词收起锋芒,又走在了苏瑾身后,仿佛刚刚的并不是她一样。
杭煦看向她,她与苏瑾是两朵不一样的花。宋词好像一朵野芍药,生长得肆意无边,有不同的光景。
“温恪,想吃些什么吗?”苏瑾问。
“今夜不须与陛下同席吗?”
“今日你是主角,我替你向父皇求一份恩赐不过分吧?”苏瑾朝她笑,她笑起来极美,眼里像含着一窝深情水一样。
“御厨做得虽好,但温恪今日想吃些金陵城的美食。”
“那去锦风楼罢,那儿的桂花糖芋苗可是一绝。”
这一趟只有苏瑾与宋词主仆二人。
桌上尽是金陵城的美食。二人在雅间落座,窗外即是金陵城的夜景。安国只有京都是没有宵禁的,灯火通明与车水马龙并举,极美。
“金陵真是美。”宋词给自己斟了清心堂酒,这酒在江南喝才是一绝。
“美则美矣,又有多少人活得舒心。”苏瑾夹了一块盐水鸡到宋词碗中。
“公主尚且说这样的话,这黎民百姓又该如何自处?”
“温恪,你不明白。我父皇是被人扶上台的,臻和太子病亡,原本支持臻和太子的人才看向他的。”苏瑾也喝了一些酒,但她不胜酒力,没半杯便醉了,两颊红红的,倒是可爱。
“很多事,他也做得不舒心。呵,我为什么要说这些……温恪,以往的公主府,便真的没有驸马了。晚霓伴我虽久,她终是不能懂些什么的。”俗话说酒后吐真言,宋词看着苏瑾,说话的人是她,陷入沉思的却是她。
她原以为要千计万策才能攻入这公主府,攻破公主的心,结果却比想象中简单千万倍。她一时竟犹豫了,不忍,是人性的必然。老师教她,任何事都要抽丝剥茧,不是看到结果就是全部。苏怀晟固然是下旨之人,但难道他一定是执刀之人吗?潜移默化之间,被攻心的人好像变成了她。
“阿霖...”苏瑾趴在桌上,小声嘀咕。
“公主,什么?”宋词没有听清楚。
桌上的苏瑾只露了些侧脸,正傻傻地笑着,娇憨的感”觉一览无余。
她便又想起那日苏瑾救她于李平之手时,那抹惊艳的紫色。
来到苏瑾身边,她好像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保护。她虽然比她柔弱,却用着力护她,给她崭露头角的机会……
宋词摇摇头,想来是醉了吧,才会想这么多。
她拿着手中的酒壶,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漫把参同契,难烧伏火砂。
有时成白首,无处问黄芽。
幻世如泡影,浮生抵眼花。
唯将绿醅酒,且替紫河车。”宋词将酒一灌,又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