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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驸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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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身干净衣服,宋词找了根绸带绑在额前,径直往温雅轩去。
李潇起寻人搬了把椅子坐在苏瑾床前,用拇指和食指揉着两边的太阳穴,看起来有些疲乏。
“你要做什么?”见宋词拿着针在苏瑾床边坐定,李潇起抬眼睨了睨她。
“替公主放血,排内热。”宋词摊开大大小小的银针。
“你非良工,怎敢如此?若公主性命有忧,你..?”
“我以项上人头担保,定保公主无虞。”宋词将一根银针插入关冲穴。
下一根针将要插入时,李潇起突然道:“你等等..你,无妨了。”
他起身往前好好看了眼,又落了座。
宋词有些疑惑地瞧了他一眼,正好与李潇起的眼神对撞:“我看错了,以为你落错了穴位。”
“驸马也懂得医术吗?”宋词落下最后一根针后问道。
“哦..略懂,略懂。”他掏出帕子拭了拭额角的汗。
“你们都退下吧,我守着公主便是。”李潇起理了理衣服起身道。
晚霓起初没有动,仍跪在苏瑾身边,直到李潇起脸上有了些许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本驸马守不住公主吗?”
“晚霓,起来吧。”宋词拍了拍晚霓的肩膀,然后使力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温恪,你不懂吗?驸马天天都做什么?往遇欢楼里跑,连老鸨都眼熟了他,如今装作什么好人?还守着公主?”晚霓被宋词逼着拉出来,又生生地想回去。
“晚霓,他是驸马,公主生病,他侍奉公主,是理所应当,明白吗?”宋词拉住晚霓,又道:“你要明白,现今公主病态稳定,如若这晚上出了什么事,驸马是要被叫去京都问责的,他担不起天子之怒。”
晚霓这才停下去温雅轩的脚步,皱着眉头硬生生站了一会儿才离去,她素来是爱笑的,很少有这样的表情,想来是真着急。
翌日,宋词起得早,便到温雅轩去看苏瑾,李潇起已经离去了,初晨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慢慢爬到沉睡之人的脸颊上,一片安和平静。
宋词将手覆在苏瑾额上,已经不烧了,但手还未撤走时,床上之人已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人眉目似水,睫毛生得长,将她一对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有意无意地遮掩住,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韵味,她左眼角下有一颗小的泪痣,为这张极美的脸又添半分韵味。
“救一时之急罢,恐未根治。”宋词不经意吞了一下口水,起身往回退了几步。
苏瑾直起身来倚靠在软枕上,憔悴的病容并未折煞她的美,两根龙须凌乱却不失方寸。
“公主是何时觉得身子不适的?”
“先前每年入暑时身子本就不适,今年尤甚。”苏瑾纤细修长的手指附上太阳穴,又有些面露疲色。
“公主,这香燃尽了,要再添一些吗?”晚霓走近,掀开香炉探看了一下。
“等等。”宋词走到香炉边,用食指刮了一些香料的残渣,放到鼻边嗅了嗅,道:“这香,是何人给的?”
“这是驸马赠予公主的,说是家中人带来的可以消暑避热的香料。因为驸马懂得一些医术,公主便也没有差人去验,现在可是有什么问题吗?”晚霓问道。
“此香粗略一闻是檀香的味道,但搓开细闻,其中却有一股怪味,并不纯正。”宋词将香灰用拇指和食指搓开,放到鼻尖轻轻吸了一下。
“他?”苏瑾柳眉微蹙,眼中闪过犹豫。
公主不说话,侍卫和奴婢也静默无声。
“你能查出吗?真的凶手。”苏瑾沉吟,她的目光落在宋词身上。
“可以。但..但若属下查出的那个人,不是公主意料中人..”宋词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苏瑾轻笑一声,那里面是满满的无奈:“……是他?是他也无妨了。”
驸马是驸马,李家六哥哥是李家六哥哥。
本就不该奢望,他们是同样的。
承泰十二年,八岁的苏瑾在父皇的盛宴上遇上了十六岁的李潇起,李潇起生得并不出众,但他才华横溢,深受金陵城年轻女孩的喜爱。苏瑾讨厌觥筹交错的,她从小就喜欢静,于是自己跑了出去,斥退了随从,不知怎么的竟爬到了树上看月亮。那天的月亮很圆很圆,像个大大的白玉盘。
“公主,是在瞧瑶台吗?”树下有个少年,仰着头笑道,他的笑里藏着许多。
“白玉盘,白玉盘!”小小的女孩抱着大大的树枝。
少年向她伸出手,踮起脚尖,把她抱了下来。
他告诉她月亮的故事,带她走遍皇宫,有些是她从不曾涉足的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呀。”要分别的时候,女孩问。
“哈哈,我姓李,你叫我六哥哥就好。”少年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好久好久,少年一得空就会进宫找女孩玩。
但有一天,一纸婚书,两相对望。
二人心里明镜似的,这段感情,止于哥哥妹妹,不会再往上爬。
公主知道六哥哥厉害,但六哥哥再厉害,也厉害不过父皇,那个掌握着所有人生杀予夺的人。
再后来,女孩死了,少年也死了。
宋词没有再说什么,行了礼便告退了。
有什么情可以永远不变呢?她宋词料不到,她可以矢志不渝,但她会害怕,会思虑那个人值不值得,一旦这样想的时候,这付出的情也悄悄变了味。
如果将矛头指向驸马,那么那块令牌也极有可能是他的,草是驸马名字中“潇”的演化,呈跪姿的马即为“驸马”之意。一切在推理之下,真相呼之欲出,但贸然出来指证,驸马定会辩驳,她需要证据去证明她所想的一切,也需要一个大环境,一个最公正权威的人点头的大环境。
令牌的侧面有官府的印记,往往需要这官府的印记,令牌才能有效。所以,谁是这许可做令牌之人,他绝对知道是否是驸马的令牌。但是这又是工部的事,她一个个小小的公主侍卫,是无权过问的。
于是她想到了刺史府的那位。正要去温雅轩向苏瑾告知时,遇上了前些日子在镇江诗会碰面过的吏部侍郎杭煦。
杭煦着宝蓝色宽袖长袍,墨发高高竖起,用一顶银冠束住,上嵌一颗深蓝色宝石,他仍是温文尔雅的样子。
“杭侍郎。”宋词朝杭煦行礼。
“你是那日诗会上,公主身旁的侍卫?”杭煦望向她。
“是。”
“我听闻了此事,是代圣人来的。”杭煦道,从腰间拿出了一块玉制手令。
“公主已令人封锁了消息,圣人如何得知?”惊异于杭煦手中的令牌,宋词忙问。
杭煦闻言低笑一声,道:“王土之下,伤的人是公主,圣人如何不知?难不成刺史是白吃公家饭的吗?”
宋词倒真有些汗颜,怎么昏头昏脑的连这样的问题也问得出。
“你这样匆忙,是要去做什么?”好像看出了宋词的什么端倪似的,杭煦那双眼虽然没有所谓的暗藏杀机,却很锐利,好像看谁一眼,就能洞穿谁心里所想。
“自然是去做正事。”
“若我未猜错,你大概要做的是和我一样的事。”杭煦将手令放回原处。
宋词先是无言,只是看着杭煦,尔后收回了目光,道:“侍郎可认识工部的人?”
“自然,工部侍中是我同窗。”
“这里有块令牌,是那日刺杀时,我在那帮黑衣人身上搜出的,这上面有官府的印记,应当是出自工部的。”宋词将令牌双手奉上。
杭煦接过令牌,点了点头:“公主有你这个侍卫,不错。”说罢,他挥了挥袖袍,提起衣摆前往温雅轩。
杭煦,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宋词向吴敬源问着。
吴敬源品了口茶,双眼眯成了一条缝:“杭景明?怎么突然说起他?”
“这几日正好遇上了。”宋词坐在吴敬源对面。
吴敬源笑着摇头,道:“定国公家的小公爷,十五岁中状元,辞官不做,云游四海去了,到了十七岁再中状元,这回圣人赐官史馆修撰,这小子干了两年,直接被圣人提到了吏部侍郎的位子,如今应当已经任了三年官了。”
宋词闻言心下一惊,出身如此之高,自己又高中状元,确实是奇才,举手投足又彬彬有礼,不犯世家子弟的通病。
“杭景明,或许是你可以结交的人。”吴敬源给宋词倒上茶。
【公主府·长天轩】
“一帮废物!”李潇起手中茶杯因为巨大的握力而破碎,残渣嵌进皮肉,一片血肉模糊。
“属下也不知,公主身边这位新人,竟这样厉害,原本以为她身边都是些绣花枕头..”李平跪在地上,因为害怕身体有些发抖。
“那块令牌现在在何处?”李潇起走到李平身前。
“应当..应当在那个侍卫身上..”
“下次办事若还是如此,要我给你善后,阿平..”李潇起用手托起李平的脸。
“属下,定不会。”李平被吓得竟眼泛泪花,他不知道,以前活泼可爱的小公子,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子。
李潇起将李平的脸甩过去:“跟上!”兀自走出去,正好在后花园碰上了要前去温雅轩服侍的宋词。
李平走在李潇起身后,把泪痕悄悄抹干,换了一副样子后又走到李潇起前面,道:“驸马近日丢了些东西,府中每人都要好好查查。”
宋词闻言,便更证实了这令牌就是李潇起的,她平日从未出入过长天轩,怎么就突然找到她身上去。
“我从未出入过长天轩,驸马不必查了。”在李平踏上前一步时,宋词便往后退了一步。
“小小侍卫,也敢逆了驸马?”李平的手极重地搭在宋词身上抓住。
“住手。”宋词已然要抓住他的手时,抬头便看见了苏瑾。
她一袭紫衣,缓缓走到宋词身边,虽然步伐慢,但却给人一种压迫感,是自内发出来的帝王般的气息。
“公主,我只是查个人罢了,你不必如此吧?”李潇起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宋词是我的人,她既说了从未,你又何必抓住不放?”苏瑾的声音因为虚弱而不那么中正有力,却是不容人置疑的。
宋词看向苏瑾,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狠狠揪了起来,又落下,熟悉却陌生。
李潇起袖袍一甩,气冲冲地便离去了,李平连忙跟在后面。
“公主,你身子不适,还是快些回去吧。”宋词连忙搀上苏瑾的左手臂。
“温恪,你说一个人变了,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快。”苏瑾看向她。
“总有些人是这样的,但也总有些人,不是这样的。”
苏瑾看向她的眼神里藏着一些不知名的情感,宋词却没有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