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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临安杭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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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快马传来的通报,杭煦领着车马早早便在临安城郊等着,他身着雪白色长袍,上绣青竹,墨发挽起以玉冠,话说君子如玉,在杭煦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手执一把玉扇,稳稳地正坐在马上。
宋词这回骑马而来,并没有带过多的仪仗侍从,苏瑾坐在她身后,双手环在她腰间,见了杭煦,宋词朝他远远挥了挥手,杭煦点头示意,许久不见,宋词变得更意气风发,即使不穿华服,依然能窥见她的贵气。
“温恪,许久未见,可还安好?”杭煦问。
“劳侍郎挂心,一切安好。”宋词礼貌性地作揖。
“臣杭煦,参见公主。”
“景明,你这样倒生疏了。”苏瑾调侃道:“带了些许薄礼,只是没有我们快,尚在路上,稍晚应当会到。”
“臣多谢公主。先以君臣之礼迎公主,再以朋友之礼。煦怎会生疏?只是与温恪没有这层礼而已。”杭煦笑道:“先回杭府吧,我特意派人将右院打扫整理了一番,那里清静些,离我的居所也近。”
宋词点点头,下马领着苏瑾坐进杭煦的马车里。这座坐落于钱塘江畔的古城,以往也有不少国家定都于此,是安国仅次于金陵以外,作为陪都的选择之一。因地理位置占优,临安的繁华程度不亚于扬州,年年七夕节,这里更是比扬州盛大得多。
杭府并没有落在临安城中心,而是偏西北处的地方,清静却不荒凉,杭家作为开国四大元勋世家中仅存的一家,在临安是底蕴最为深厚,也是镇守此地的世家。杭煦作为嫡亲的血脉,将来是要成为杭家家主的人,看他如今的作为,的确当得起这份重任。
杭府小厮见着自家郎君,连忙开门,见着宋词苏瑾二人,因为眼生将开口时,被宋词的令牌生生吞了回去。杭府右院名为“善宁”,杭煦说说是清扫了一下,实则把一些常年没有人翻动过的东西都换成了新的,而且配着宋词与苏瑾喜爱的东西,俨然像她们二人原本的居室一般。
“先稍事歇息,家父正在临安衙门处理事务,家母与祖母则在准备婚嫁事宜,实在忙不过来,晚些时候会有家宴,那时我会来。”杭煦言。
“好。”苏瑾应着。
杭煦的父亲杭丞时任政事堂主堂,安国为更好管理政事堂,较前代新设政事堂主堂,通常择德高望重的高位大臣,卸其余职务为政事堂主堂,总领政事堂商议国政,整理每日所议,批红标注再上呈圣人。
杭煦之于杭丞也算老来得子,杭家其余血脉旁支倒是繁茂,但唯独嫡亲的一支,不然也不会仅仅只有杭丞一支,但说来,杭丞从不娶什么乱七八糟的妾室,认定一个人就是一个人,他二十有二岁时考取功名,二十有八时才娶当地才女杜氏为妻。杜氏饱读诗书,通情达理,具有江南女子共有的优处,但也不矫揉造作,颇得杭丞之心,杜氏初为杭丞诞下一子二女,后又诞下一子,为杭煦。而嫡长子便为杭煦的长兄杭熹,杭熹少年得志,喜好练武,杭丞并不阻止,顶着本家的压力支持杭熹,后圣人授杭熹“威武大将军”,领兵出征也常常传回捷报,因为杭熹小字晨微,常年征战中,也收获了百姓的“领光使者”一称,何地有杭熹,何地便能迎来光明。但杭熹在二十有五时出征四平湖时受敌军埋伏,中毒箭而亡,杭熹的祖父,即杭丞之父杭鉴得知爱孙身故,当即口吐三丈血,于翌日晚薨。
杭家本家之所以不同意嫡系习武,一是因为,嫡系血脉单薄,如若习武上战场,极容易受伤,更为甚者战死;二是因为开国四元勋中,其余三家都是武臣,手握兵权,唯有杭家是出策的文臣。安国建立后,虽然武将所受赏赐比文臣多,但仅仅五十年间,三大家族即被灭的被灭,被打压的被打压,只有杭家避其锋芒,才有如今的繁盛,所以习武极容易引起圣人疑心,与其惶惶不可终日,倒不如一开始就没有这个隐患。
可惜杭熹一心向武,杭丞也不信这个邪,便也让他去了,杭熹的棺椁到临安的那一日,众人都在哭,唯独杭丞静静地立于旁边,没有说话,待人都散去,才有滴滴落在地上,兄长死的那年,杭煦十二岁,他看着棺内兄长因毒发而铁青的脸庞,深紫色的双唇,那一刻,他的心被重重击了一下,萌发出想要抽刀上战场的决心,但后来,他才明白,仗是打不完的,只有真正的统一,民心一致,才有永久的和平,不然就会是永远的屠戮。
大致到酉时,杭丞才归家,听闻公主到来,连忙前往右院,边走边斥责下人为什么不早早通报。
“臣杭丞,参见公主。”见到苏瑾,杭丞连忙拱手行礼。
“杭主堂,你这是折煞我了。”苏瑾连忙劝道。
事实上她方才有些饿了,宋词拿出从扬州带来的果脯,正叼在嘴上引苏瑾来吃,要不是宋词耳灵听到了动静,不然此刻二人就被杭丞抓包了。
“都怪我处理一些事情,怠慢了公主,不过膳食已经备好了,请移步浅恩堂。”
“多谢主堂招待。”苏瑾言,宋词便跟在苏瑾身后。
因为是家宴,所以坐在堂上之首的是杭府的老祖母,杭丞的母亲,黄氏。黄氏出身武将世家,早年曾出征平定西北叛乱,是安国不可多得的女武将。但她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坐在堂上慈眉善目的,与平常的老奶奶并无二致,多得是那份涵养。
“瑾儿来啦,来来来,坐到我身边来。”见着苏瑾,黄氏连连摆手招呼她。
黄氏与秦氏交好,想来苏瑾小时,黄氏还曾抱过她,因为是家宴,她也并不想拘着,这样一来,能打消苏瑾对杭家的疏离感,也能让其他杭家人明白苏瑾不是外人。
“既然都到了,那就开席吧。”杭丞落座于黄氏左侧。
临安的膳食比起扬州更具有水乡风味,食不言,寝不语,苏瑾以往在自己府中,与驸马本就话不投机半句多,所以根本没有要言语的冲动,但后来常常边吃边与宋词畅谈天地,到了杭府,用膳时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连多余的“吸溜”声也没有。
当撤席后,换上茶盏糕点,才是茶余饭后的闲谈时分,因为杭舒婚事将近,所以聊得大多不离此事,但鲜少有谈论一些坊间对于郎君陈炯风言风语的,足以窥见杭家的家风之良。
苏瑾因为不喜欢听这些,早早回了居处,与宋词闲聊了一会儿,便差她出去买些吃食。
“杭府应有尽有,可以与侍郎说啊。”宋词枕在苏瑾腿上。
“我这么贪嘴吗?”苏瑾用食指点点她的脑袋:“我是想吃你买给我的,榆木脑袋。”
宋词闻言,一下子从苏瑾腿上腾起:“明白了,娘子。”她三步并两步,绑在腰间的玉佩随着脚步晃来晃去。她不知道,自己刚走,杭煦便自偏门入院而来。
见到杭煦,苏瑾的笑容逐渐收拢,杭煦也不似见着宋词一般笑逐颜开,虽不至于沉着脸,但总是没什么表情的。
“陛下说的,夏国边患已除,所言可真?”苏瑾单刀直入。
杭煦并不含糊:“君无戏言。”
“景明,我只是不想再被打一次了。大安已不是五年前的大安了。镇国侯府一倒,军心也倒了,更何况积贫积弱,官员冗杂,确是遭不住夏国的骑兵了。”苏瑾眼眸有些黯淡,这是她鲜少出现的神色。
“他不倒,陛下,大安,永无出头之日。”杭煦言。
“隐忍蛰伏许多年,伤了多少羽翼,此人根深蒂固,恐怕...”苏瑾摇摇头。
“没什么怕不怕的,只要能助陛下,倾尽我杭氏又如何?”杭煦说得激动,眼眶略红。
“但愿陛下,担得起忠臣的心。”苏瑾仰头,正好能见着月亮:“景明,那日如此机要的事,我能不斥退阿词,你难道没有有所怀疑吗?”
杭煦的神情稍微松懈一些:“自是你信得过的人,我便也信得过。”
“是因为,是因为她..”苏瑾顿了顿,还是说了出口:“五年前,救我之人就是她。可惜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谁,什么身份,只知道她是小将军。”
杭煦的瞳孔在不经意间震慑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但在抬头与苏瑾再对视时,已经变为平淡:“竟有如此巧合,想来这份相遇,是命中注定。”
“小瑾,你的四色酥糖来啦!”宋词一手握着一袋糖,一手提着好些吃食,细细数来,都是苏瑾爱吃的。
见着宋词来,苏瑾与杭煦连展开笑颜。
“侍郎也在啊,正好,买多了,一起吃吧。”宋词早就看破了二人脸上的变化,只是不想,也不敢说破,于苏瑾和杭煦而言,他们手上握有更多的力量,她深爱着苏瑾,但她无法去衡量自己与苏怀晟在苏瑾心里的地位孰高孰低,一旦有所偏颇,即为满盘皆输。
宋词把东西一一摆盘展开,拿了把圆凳也坐在二人旁边,杭煦便开始讲长兄的故事,说到杭熹为什么要从军打仗,他言:“那一日,兄长八岁,由祖父领着上街,见到了从边境逃来的难民,失了胳膊的瘸了腿的,还有一颗眼珠子生生垂在外面的。”杭煦说到这里,温温的声音明显哽咽了一下:“只是大安那时候有兵,但是能打的将士太少太少,兄长一下狠心,违背了祖父的训告,仍是去习了武。”
“怎能不动容..”宋词言,说着这些便总会想起那些练武的岁月,从最基本的马步开始,再到每个握剑姿势,每种剑法,练在手,更于心。练武之难,不亚于寒窗苦读一分一毫,可大安对武将的待遇差于文官可是千分千毫,他们的前赴后继,大多都是为了保家卫国。想到这里,她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些,是啊,沈氏为这个国,沈家军甚至把好不容易练出来的骑兵全都归权给圣人,最后换来了怎样的结果……
杭煦颔首,又道:“其实五年前,就该把夏国肃清的。”
苏瑾闻言,看向杭煦。她不知道杭煦的意思是什么,至少现在,她并不想让宋词知道她与她的相遇并不是在酒楼里,那是更早,更早的缘分。
“这也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国家出了叛贼,是谁也不愿的。”宋词竟沿着这句话说了出来,明明没有喝酒,她却有些醉意,想来是回忆醉人,引人思虑。
这句话出,苏瑾与杭煦二人更坚定了宋词参加过那年的大战,只是是以怎样的身份,苏瑾不知,杭煦不言。
灭掉三两盏烛火,苏瑾与宋词都带着心事入眠,杭煦离了右院回了居所,仍在书房坐了许久。五年前,杭煦十七岁,刚刚成为史官,因为家族的缘故,他得以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写下最真实的史实,就算那些史实如今被尘封起来,也是曾经鲜活的笔墨组成的,那么执笔之人,怎会不知当年的事。
月下话三千,独酌无人,三人各怀心事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