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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元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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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元清一同处理好元沐的后事,从京城来了位贵人。
“元御医在京中身有重任,不能亲来。”来人是当朝左相徐衡,因先前见过,故宋词有些印象。
“爹爹在金陵,身子可还好?”元清披麻戴孝地烧着纸钱,眼睛红肿红肿的,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
“清儿,你父亲一切无碍,待得重任卸了,便回扬州来。只是仁心堂的重任,恐怕要你一人担起了。”徐衡将手抚上元清的肩。
“烦请徐叔叔替清儿带个话,请爹爹放心,安心在金陵做事。”元清言,比起同岁的人,她已变得成熟许多。
徐衡令人将从金陵带来的东西在仁心堂安置好,与元清又嘱咐了一些话才离开。
“公主,你们也回吧。让我再送阿姐一程。”
“清儿,若你不作嫌,我也可作你的阿姐,莫要伤心坏了身子,惹得阿沐在去的路上也不放心了。”
苏瑾把元清揽入怀里,摸摸她的头,元清努力点点头示意明白。
回了公主府,苏瑾才松懈下来,但心里总是一团乱麻,便在清尘阁坐下,硬是写了几个时辰的摹帖,宋词跪坐在旁边研墨。
“公主,有没有想过。杀死元大夫的不是山匪?”宋词问。
苏瑾沉默,一时间并没有回答,只是静等写完手中的几个字,才道:“不是,又如何?你怎样去查?”
宋词心一沉,恐怕苏瑾知道她心里的秘密,立刻改口道:“属下僭越。”
“温恪,我只想你好好的,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太过崭露头角,不是好事。”苏瑾搁下笔,看着宋词。
这回确是宋词不知该说什么,她的心好像漏了一拍,脸竟生生地红了起来。她曾想过苏瑾会以怎样的方式揭穿她然后把她撵出府去,所以尽力去藏,去做地滴水不漏,去设策,可苏瑾并不是入策之人,她生生地用情去化策,这是老师从没教过宋词的。
“是。”她硬硬地吐出一个字。
“我有些乏了,去沐浴更衣吧。”苏瑾起身下楼。
宋词也跟着她去,在呼吸到外面新鲜空气的时候才让脑子清醒一些。
但今日晚霓着了风寒,只能由宋词替苏瑾更衣。
宋词将佩剑轻轻放在桌上,慢慢替苏瑾脱下外袍,接着是中衣,然后是里衣,尽管她很小心,但手仍是触碰到了苏瑾的肌体。脸红更是不可抑制地延伸到耳垂,幸而灯影摇曳着火红色,便衬得不那么明显。
苏瑾也感受得到,宋词的手摩挲在她肩上,并不是想象中的柔滑,她的手上有练武留下来的茧。这是她很少地,这样看着宋词,呼吸不自觉地有些加快,在白雾的氤氲中掩饰过去。
温雅轩被红色包裹着,苏瑾沐浴的间隙,宋词先将暖炉点上,还有新购来的香料也放入其中。
亥时,苏瑾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眠,宋词替她放下床帘,却一下被她抓住手腕。
“公主。”宋词俯下身。
“阿词,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宋词点点头,她被握住的手腕在颤抖,明明并不用力。
“今夜,可以陪陪我吗。”苏瑾侧身过来偏向宋词:“这是第一次,没有爹爹娘亲,连驸马也没有的大年。”
宋词靠着床沿坐下,刚好能听到苏瑾的喃喃细语。
“那今夜,便由我陪公主吧。”宋词的声音柔和却带有一些磁性,糯糯的。
“阿词,你可以陪我多久呢?”
“大概,大概会很久吧。”宋词说出后随即又摇摇头:“我不知道。”
苏瑾轻笑了一声,然后又是一片幽静
“阿沐走了。我便觉得,离死更近了些。阿沐她如我与死之间的一条鸿沟,让我不必受惧。”苏瑾顿了顿才说。
“公主怕死吗?”这样大不敬的话本是不许由仆问主说出来的,可宋词此刻并不把苏瑾当主,只像好友,或是知己,或是……或是她不敢说出的,也不会被世人接受的那种关系。
“五年前我就该慨然赴死了,有人把我从鬼门关捞回来。我便觉得,生便要有生的意义,这样想时,全力以赴时,死就不可怕了。”
“那个人,一定很爱你吧。”宋词也不知自己怎么突然脱口而出这句话来,然后才匆忙解释:“我,我就是随口,随口一言..可能是我,五年前也曾死里逃生吧。”
宋词是背对着苏瑾的,她不曾看到苏瑾说话时是看着她的,且眼神中有着些泪花,更有着些留恋。
“从前有她,我便也不怕死了。”苏瑾拭干从眼角流出的泪。
宋词此时却突然转过头去,极郑重地言:“那此后,阿词来做公主离死的鸿沟吧。”
苏瑾看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希望和朝气,这是少年的蓬勃,有柔情和温宁,那是少女的和煦。
“好啊,不可不作数。”苏瑾伸出小拇指。
宋词把她的小拇指与苏瑾缠上,大拇指相对盖了个“章”。尔后二人相视着一笑,宋词起身,用剪刀剪灭火烛,又坐回苏瑾床边,眯着眼也渐渐睡着。
【一个戴着古铜色面具的少女朝宋词走来,面具遮掩下,好看的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眼睛弯弯的,正对她笑着。
“小哑巴,是你吗?”宋词从地上爬起来,但眼神却从没有离开那个戴面具的少女。
女孩点点头,拿起宋词的手,在手心写着:小将军,我好想你。
宋词覆上她的手:“小哑巴,你到底去哪里了?”
女孩摇摇头,一头栽进宋词怀里。】
宋词小心地品味着,生怕转瞬即逝,她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在五年后的今日来到梦里。
忽而醒来,宋词把手覆在心所在的地方,她好像真的,真的喜欢女子。不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好像这一生都不会变。但梦里的人,她还会回来吗?如果她与苏瑾一同在她身边,她该怎么做才好?小哑巴就像在腥风血雨战场上唯一的白色月光,照亮她心里最后一块净土,让她不至于沉沦在血色里,而苏瑾,同样在她背负着使命的时候出现,温润她的心……宋词摇摇头,她不该想着这些才是。
但是她也只是个二九年华的少女,或许老师说的是对的,外面的世界总是不如理想,计划也赶不上变化。
回头看着熟睡的苏瑾,想来她应该也是一夜好梦,平静安和的容颜,让她看入了迷,不住想要摸摸她的脸,不想苏瑾在同时醒来,悬在半空的手进退两难。
“头发乱了。”她尴尬收回手,起身离开。
什么头发乱了,比头发更乱的明明是她的心。
苏瑾宠溺地笑笑,她明白的。只因她心中也是一样的情感。
简单的盥洗后,苏瑾着浅绿色华衣,上绣木槿花,用白色宽锦带束腰,外披青灰色大氅,头上横叉了一根碧绿色玉簪,因为气色佳,又生得美,好像真正的仙女下凡了一样。
宋词则回寝房换了一套白色常服,两缕发丝垂下,梳了简单的发髻,插上一根木钗子。
二人走在一起,简直是公主府一道亮眼的景色。
苏瑾在临摹字帖时,宋词便乖乖跪坐在旁边替她研墨,并不时指点二三。
“这个‘来’,是不是‘捺’太长了?”宋词把头偏到苏瑾身边。
“是吗……?”苏瑾低头正是宋词的右侧脸,分明的下颌骨十分好看。
英雄难过美人关是真的!以后再也不随意将商纣王等人踩进土里了。苏瑾默念。
“是呀!”宋词言。
苏瑾挑挑眉,用食指勾住宋词的下巴:“我觉得嘛,刚刚好。”
宋词瞬间通红的脸庞让苏瑾想笑,哪一日倒可将她送去蜀地学学变脸?
“那,那好啊。”宋词哼哼唧唧地缩回来。
宋词每日卯时都会起来练剑,在她看来,一日之计在于晨,迎日练剑,可领天地灵气,舒身心。
因宋词剑法本就高超,于是连起剑来犹如舞剑一般,招招到位,行云流水。那柄长剑如被赐了魂一样,落雪都似为她作配,极其相辅相成,白靴落地绝不多染尘土。
在苏瑾看来,她终于能理解杜子美的: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就这样看着,便每日都看着,每每再看如同新临,怎么也移不开眼。
大年过后,城里的喜庆气逐渐消减,但各家却不打算把灯笼就这样拿下,因为过了年后还有元宵节。
这时倒有人叩动了公主府的大门,侍从打开门,是杭煦。
杭煦身着墨绿色长袍,仍是束发,戴墨色宝冠。他穿得不和身份一同,像是微服私访一样。
“公主,所有叨扰。”杭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昨日方才了了公事,后日便是元宵,实在回不了本家临安,想着金陵也没什么人,便想到了,宋温恪?”
宋词与杭煦自坤和堂一辩后成了好友,杭煦欣赏她身上的坚毅,欣赏她的谋断,宋词则因为杭煦的谦和镇静,不与纨绔世家子弟为伴,自然,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吏部侍郎的身份,能帮她做更多事。
从前是后者占多一些,现在看来,前者才是前提,若杭煦是个无赖,但凡他是宰相又如何?
“我这儿正好没人呢,荒得很。”
“多谢公主收留之恩。”杭煦朝苏瑾行作揖礼。
“侍郎既然来了,那就来包元宵吧。”宋词引着杭煦去膳食堂。
虽然扬州城卖元宵的店家有很多,但苏瑾说外面卖的不如自己做的,先不论味道如何,亲手包出来才有元宵的感觉。宋词对此话十分赞同,对她来说,爹爹、阿翁和几位哥哥常常在战场上,一年到头来也见不着几次,唯有在小年大年,元宵节时才能一家团聚,爹爹阿爷平时就总吃军队里的,明明可以吃得更好些,但偏要和将士们同甘共苦,于是回家的那几天就是他们能吃到家里菜的唯一机会,这时候平时文静的娘亲就会捋起袖子,亲自包元宵,爹爹也会悄悄到娘亲身边帮她一起,这个时候,便是一家人最开心的时候,每每回想,都是能支撑她一把的回忆。
苏瑾抹了点面粉点在宋词鼻尖:“想什么呢!”
“啊,没有。”宋词突然回过神来,眼前的少女明媚动人。
“我若包的不好,恐公主与温恪见笑了。”杭煦把一点馅料送进汤圆皮里。
“啧,看这样子,我还是提前笑吧!”宋词打趣道,一边又送进一个汤圆。
三人和乐融融的,倒像是一家子,酒足饭饱,苏瑾提议,破例去清尘阁吹风喝茶。
清尘阁的阁顶倒是挺高,窗子造得大,能看见许多风景。宋词偷摸摸把自己壶里的茶换成了酒,对酒当歌,方为快意人生!
“享受片刻安宁。”杭煦罕见地也倚在软枕上。
“为何这样说?”宋词喝得有些微醺。
“夏国在夏安边境频频进犯,已经南下掠走好些城池,我这几日也是忙活着这些事宜,与兵部协调,着实伤脑筋。”
“大安的将士是太少了。”苏瑾替自己倒了些茶。
“自盛华元年,镇国侯府被灭门后,大量将士本就不满,徐相又借题发挥,杀了许多人,大安武人地位本就比文人低一些,许多将士是因心中有报国之志才入军,经此一来,人心凉薄,难免离去,这些年积贫积弱实在严重。我到看,温恪是把好手。”杭煦言。
听着杭煦提到镇国侯府,宋词心里一紧,她实在太想知道那年关于灭门一事更多的消息了。
“镇国侯府,真的是叛国贼吗?”宋词试探着说。
“怎么会?”苏瑾接上话茬:“只是所站的位置,在那时,太过敏感..”
“朝堂上的明眼人也多,只不过有胆子的人少,毕竟圣人都难以自保,何以去保他人?”
“温恪,不像个侍卫,倒像是领军的一把好手。”杭煦又道,他把话头转走。
“怎会..”宋词连忙反驳:“侍郎又是怎么看出来的,莫非又是口舌之快了?”
“直觉而已。”杭煦回答。
“若真有那一日,我也当慨然奔赴。”苏瑾道。
“那我倒希望,那一日不会来,在那之前,有人站出来也罢了,若没有,我当站出来,不单为我自己,更是为这个国。”宋词言,虽然喝了酒有些迷离,但她的眼神却坚定又清晰。无论如何,她根子里是大安的,她身上留着沈氏的血脉不准许她弃国而去,诚然“忠君”二字会有迟疑,但“报国”是绝不敢有亏的。
苏瑾颔首,道:“少年人,当慷慨为国。”
只是说着,三人的眼睛都有些湿润。
他们就是这个时代的少年人,要担的任,绝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