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狐》甲硝唑胶囊

4、祭林 真正的问题

　　吴旧走后，萧辞又重新整理了一下他手上的信息。

　　其一，玄彬真人救他，另有企图。
　　其二，他所处的这个地方可能会吸取动物生命力，对他和假吴旧没有影响，原因未知。
　　其三，吴旧被玄彬真人抓来送药，中途却被另一个人调包。此人身份不明，对他似乎没什么恶意。

　　这四件事，分开来看，没有特别密切的联系。放在一起，也无法用因果将它们说通。

　　还差了一根关键的线，将它们统统串起来。

　　萧辞往后靠了靠，面露疲惫之色。白皙骨感的手覆在的竹椅的扶手上，食指弯曲，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嗒。”

　　“嗒……”

　　乌云渐渐聚了起来。顷刻，丝丝如针般绵密的细雨从空中飘落。须臾，雨点又由银针化为豆粒，一颗一颗砸向尘世。“啪嗒……啪嗒…”，似一曲断肠的琵琶，从幽怨的啜泣到失控的哭诉，浸人肺腑，扣人心弦。

　　萧辞听着冷雨，不禁也心中生寒。

　　那根串通一切的线，是他自己。很熟悉。

　　也很陌生。

　　一直以来，他以为他对自己很了解。

　　——直到所有的线索与他联系起来时，他开始怀疑。

　　真正的问题不是出在假吴旧或玄彬真人身上，而是在他身上。

　　目的。他想知道。玄彬真人的目的，假吴旧的目的。

　　精心为我设计这样一个局，想得到什么？

　　未知，永远是最让人恐惧的。特别是对熟悉事物的未知。

　　他不禁骇然地想到——萧府的灭门，会不会是这件事的铺垫——还是，从更早就开始计划？

　　过往的一切，可能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崩塌。

　　萧辞倒吸一口凉气……自己可能是想得太多了。在新的线索出来前，他不敢妄下定论。

　　他感到，离真相不远了。现在，他只能等。

　　哀雨连三日，空山秋气清。

　　雨声中和着马蹄声，还有窸窣的人语掺杂。

　　寂静中的嘈杂，诡异而突兀。

　　噢？这阵仗倒是新奇。

　　萧辞刚睡醒，忙下床向窗外探去。

　　“快！站过去！”

　　“……没吃饭吗？下】贱的东西！”

　　在离他屋子约三丈的地方，几个穿黑白道袍，发冠高束者，拉扯着几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人。

　　穿道袍的多半是修士。

　　衣衫褴褛的……是乞丐？还是……被虏来的百姓？

　　萧辞神色凛了凛。

　　这些修士好像要将他们围成什么阵型。观察了一会儿，修士们分别将人放到了不同的地方，用符纸定住，使其动弹不得。每个人之间隔了三尺左右，阵型还很杂乱。但是将他们串连起来就会发现……这些人似乎站成了一个圆……

　　……而圆的中心………是他所在的这个屋子！

　　“快！这是最后一层了，摆完赶紧走。”一个矮胖的修士对同伴说道，说完还不忘往地上呸几下。

　　“真晦气！”

　　最后一层……难不成外面还有更多……？！

　　人影纷乱，来不及让萧辞看清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突兀的敲门声……

　　“叩叩……叩叩………”

　　他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僵硬地转过身去。

　　“吱……”门上没有锁，轻易地就被推开了……

　　只见一个黄白道袍，头发花白，面容却意外青涩稚嫩的道人站在门口。

　　玄彬真人。

　　“萧少爷，这半月住得可习惯？”是少年的声音。

　　“承蒙真人相救，萧某不敢挑剔。”萧辞俯身抱拳，粲然而笑。

　　垂眸，眼中尽是三冬严寒；抬眼，眸里又是十里春风。

　　他接着说：“真人留我至今，萧某甚是感激。只不过今这阵仗，让萧某着实疑惑，这……怕也不是摆宴庆贺吧。”

　　……

　　“哈哈……”对面的人突然笑了笑。

　　笑得很爽朗。但萧辞就是很想抽他。

　　“早闻萧少爷闻一知十，机智过人……”玄彬真人慢慢度到了萧辞身边。

　　“不如猜猜看？”狡黠的眼直直地盯着萧辞。

　　被盯住的人不禁绷紧了身子，随即又自然地垂下眼作思考状。

　　玄彬真人似乎被取悦到了，嘴角微微勾起，“不必紧张。今日，你我都是看客。”

　　“坐下，看戏吧。”

　　……

　　萧辞其实并没有坐下的意思，但身体好像不听使唤，随着玄彬真人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就行动了。

　　（你………！）

　　！！！

　　声音……发不出来了……

　　身体也动不了……

　　啧，就当是陪孤寡老人了。

　　萧辞干坐着。他转过眼看屋外一圈一圈的人阵———人阵已经基本成型了。

　　人阵。和人阵相关的是什么？

　　一阵寒意袭来。

　　……献祭！？

　　糟糕！

　　玄彬真人……难不成想用这些人进行活祭！？

　　他思索着。

　　为什么这个地方山清水秀却鲜有走兽？为什么蚂蚁在这里活不过两天？为什么百姓都不会在这周围居住？为什么连修士都对这个地方避之若浼？

　　直到今天，萧辞才意识到那个最有可能，又最荒谬的答案。

　　这里，是一片祭林。

　　传说，千年前，有一个君王为了祈求战争的胜利，杀光了一片山林的飞禽走兽进行祭祀。屡战屡胜，屡胜屡战。后来，他将要活祭的动物都放入林中饲养，到了战前，整片林子又是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屠林活祭变成了一种习俗。到了后来的几任君王，屠林，屠光的不仅是走兽，还有人。

　　虽然这个血腥的习俗在几百年前就已经被淘汰了，但是，被血气浸染的山林却已成为极阴煞之地。林子中凝结的怨气越积越重。上百年的祭林，能够吸食过路活物的血气。存在时间越长，怨气越深，吸食越快。

　　这片祭林，怕是存在也有七八百年了。阵型中的人刚来时面色倒还正常，过了一个时辰，少数人已经嘴唇发白。这样的速度，不出四天，这里的人怕是都要血尽而亡！

　　萧辞猛地转眼看向玄彬真人。

　　玄彬真人挂着一副事不关己的微笑，又满意地看着人阵，眸中都是深不见底的欲望。

　　注意到萧辞的目光，他抬了抬手，几百把灵气凝成的剑就浮在了半空……对准了下方的人阵…！

　　——几百条鲜活的人命！

　　“别急，时候未到。他们都是为你而来的，等等又何妨？”语气温和，就像打发一个要糖果吃的晚辈。

　　疯子……

　　这人就他妈是个疯子！

　　萧辞恶狠狠地瞪着他，巴不得用眼神就能把他撕碎。

　　他试图挣脱这种动弹不得的状态，浑身发力，却不能改变分毫。

　　身不由己。

　　这种感觉是那么无助又熟悉。

　　他回想起十五岁入朝为官的那天。金瓦似爪，红墙如罩，他身着华贵的官服，却被人按住双肩，一步一步押着往前。他想回头，却被死死地抵住脑袋。无法回头……回不了头！

　　直率与纯真注定要在这尔虞我诈的圈笼之中消磨殆尽。

　　为什么……

　　我也想控制自己的身心…我也想安排自己的人生！

　　聪明又如何？口齿伶俐又如何？他这些年还不是被一个又一个的局摆弄着。直到现在，都像一具提线木偶，连战栗与愤怒，也由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