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病专家》夏折菡

8、8

　　进入泰安市之前雪就停了，市里面道路干干净净，路边的商铺全贴着春联挂着红灯笼，整个城市还洋溢着春节的气氛。
　　两人直接导航去事先订好的酒店，将车子停进酒店的停车场，在车里不觉得，一推门出来，瞬间像掉进了冰窖。
　　“哇，零下十二度这么冷的吗？”张文浩用两只手捂住脸。
　　杨彦从母亲去逝没人嘘寒问暖之后，冬天再没有穿过秋裤，长年都是一条单牛仔裤，夏天是冬天还是。在上海的确不会太冷，扛扛就过去了，这会儿不行了，冷得两条腿直抖。
　　见张文浩捂着脸站在那里，一把将他搂过来，说：“冷还不赶快进去。”
　　两人在前台办理了入住，问附近有没有吃饭的地方，服务员说：“外面全都是。”
　　去房间放了包便出去吃饭，临出房间门前，张文浩又说：“等等。”
　　杨彦便站在门口等。
　　一会儿听张文浩喊：“你进来呀。”
　　“干嘛？”
　　“把这个套上。”张文浩递给杨彦一对护膝。
　　杨彦笑了笑，啥也没说，乖乖的坐在床边上脱了鞋把护膝戴上。
　　等再出了门，两条腿果然精神了，走路也不抖了。
　　这个酒店就在红门路上，往东是岱宗坊，往西是岱庙，两旁全是店铺，灯火通明。
　　“这地方选得真好。”杨彦说。
　　两人进了一家店名为“酱骨头”的馆子，因为一天没正经吃饭，以为自己可以干掉一头牛，点了一大堆，结果北方人实在，菜量很足，两人吃得撑死了还剩下好些，浪费总归是不好的事情，于是要来盒子打包。
　　张文浩撑着下巴看着杨彦打包，说：“又没有冰箱。”
　　杨彦说：“这天还要冰箱，放车后备箱不比冰箱管用啊。”
　　张文浩就笑了。
　　旁边的桌子有一家三口坐过来，都背着包，小朋友只有六七岁的样子也背着一个画着卡通画的小书包，三个人放了包，爸爸牵过小朋友的手，说：“走吧，去洗手。”
　　妈妈开始坐在桌边看菜单，邻桌的一个老奶奶笑着跟那个妈妈说：“你们今天去爬泰山了是吗？”
　　妈妈笑着说：“看出来了？”
　　“你看你们小孩子，腿都瘸了。”老奶奶说。
　　张文浩听了，等小孩子爸爸牵着小孩子回来的时候特意看了看，果然，小朋友一瘸一拐的，可怜极了。
　　张文浩悄声跟杨彦说：“好像很难爬的样子……万一我爬不动……”
　　杨彦瞥了一眼小朋友，说：“人家多大你多大啊，跟小朋友比？”
　　“我说万一嘛。”
　　其实平时张文浩并不这样讲话，如果让他听到哪个男生这样讲话，他会觉得很娘，但是不管男女老少，一旦有人惯着宠着，不知不觉中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因为觉得在这个人面前你有特权，不用白不用。
　　杨彦看着已经在自己面前撒了好几次娇但不自知的张文浩，更是宠爱之心爆棚，一边把打包盒装不下了的一个小肉丸子喂在他嘴里，一边笑着说：“万一就我背你。”
　　张文浩哈哈笑，指着杨彦的鼻子说：“你说的啊。”

　　杨彦开了一天的车，回去就先洗了睡了。
　　张文浩在车上睡了一天，到了晚上精神了，见杨彦一挨床就睡着了，于是将灯全关了，靠在床头上拿手机玩游戏，走得太匆忙忘记带蓝牙耳机充电线，耳机用了一会儿没电了，他干脆把游戏静音。
　　北方用暖气，杨彦睡到半夜热醒了，扭头一看，另一张床上，一张被手机屏幕照得像鬼一样的脸。
　　“你还没睡……”杨彦声音哑哑的问。
　　张文浩玩得正投入，头也不抬的说：“哎哟，你怎么醒了，吓我一跳。”
　　杨彦清了清嗓子，心想，谁吓谁一跳啊。
　　张文浩正好一局结束，低叫一声，“yes！”然后扔了手机，爬起来开了一个小壁灯，问杨彦，“是不是有点干，要不要喝水？”
　　杨彦点头。
　　张文浩跳下床给他拿水。
　　杨彦坐起来一口气喝了半瓶，张文浩就等在床边等他喝好。
　　杨彦喝好把瓶子递给他，摸了摸他的手，笑着说：“赶紧睡吧，不是要早起吗？睡不了几个小时了。”
　　果然到了早晨，杨彦起了床刷牙洗脸全搞好了，要上山的包也收拾好了，张文浩还赖床不肯起来。
　　杨彦是第一次见张文浩的睡颜，噘着嘴，一脸憨态，哪里像个硕士研究生，完全就是只小猪。
　　杨彦蹲下来，向他的脸吹气，吹一下，对方就皱一下眉。
　　杨彦想笑，用手摸摸他的脸，轻声说：“快点起来呀，还爬不爬山了。”
　　张文浩皱着眉翻了个身，睡了没有两秒，忽然就醒了，一下子坐起来，说：“是哦，现在我们在泰山脚下是不是？”
　　前一秒还摊在床上，后一秒就像装了电池的机器人，快速起床穿衣服刷牙洗脸上厕所。
　　十分钟之后，说：“走吧。”
　　杨彦笑着背着包跟了出去。
　　两人去餐厅吃了早餐直接就出发了。
　　他们住的地方路边树上房子上都是没有雪的，但是沿着红门路往上走，路边慢慢就出现了雪，并且只要有水洼的地方都是冰，张文浩上去踩，杨彦说：“你小心点，别摔跤。”
　　张文浩踩上了瘾，后来路边一条小河，他也要上去踩，杨彦说：“这个真得会破我跟你说。”
　　张文浩在岸边用一只脚试，杨彦赶紧拉住他的手，张文浩扭头向他笑。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在那里玩了半天，舍不得走，也舍不得松手。
　　杨彦觉得自己这次建议出来玩真是太对了，并没有互相表白，但是已经有了恋爱的甜蜜。
　　四十分钟之后，两人到了万仙楼售票处，开始正式登山。
　　冬天的泰山风景一般，但是应该是前几天刚下过雪，还有点小意思，并且因为温度底，只要有水流的地方结得都是冰，一路上看了好几个冰瀑布了，别说张文浩了，连杨彦都觉得新奇。
　　但是这次旅行从上路开始就已经不仅仅是为了看风景了，所以，两人兴致勃勃，一路走一路找机会牵手，有冰牵一下手，有雪牵一下手，上台阶牵一下手，下台阶牵一下手。
　　中午十一点半，两个人到达了中天门，在中天门随便吃了点东西。
　　继续向南天门进发，从红门到中天门这一段并不难爬，但中天门到南天门就有点陡了，著名的十八盘就在这一段的后半段。
　　两个人都热得脱了冲锋衣系在腰上，之前那手还是牵一牵放一放，还有点小害羞，到了十八盘也不害羞了，因为实在是爬不动了，杨彦一手戴着手套拉着旁边的铁链子一手光着拉着张文浩直喘气，张文浩更是上气不接下气，另一直手一直在台阶上当脚用，要不是被杨彦牵着，他要趴台阶上了。
　　好不容易爬到南天门，以为自己经过涅槃可以飞升入仙，结果一进南天门，发现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取名天街，吆喝声此起彼伏，有卖山东煎饼果子的，也有卖长沙臭豆腐的。
　　路上积雪没有铲，被来往的人群踩得溜光水滑，张文浩被身边一个人忽然上前问“帅哥，住店吗”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杨彦赶紧扶住他，两个人一起滑出去好远，连滚带爬，好不容易才稳住了阵脚。
　　两人小心翼翼的走到栏杆边扶好站稳，杨彦将一只手覆在张文浩放在栏杆的手上，另一只手摸了摸他那冻得通红的脸，照他的眼睛吹了一口气。
　　张文浩向后躲了躲，笑了。
　　一阵寒风带着雾气从山谷升上来，杨彦握了握张文浩的手，问：“冷不冷？把冲锋衣穿起来。”
　　说完就帮张文浩把衣服从腰上解下来，帮他披在肩上，又说：“抬胳膊，伸手。”
　　张文浩看着杨彦的眼睛，乖乖听话，最后自己拉上拉链，说：“你也穿上啊……要不要吃点热东西啊？”
　　“好啊。”杨彦牵着张文浩，说：“慢点走。”
　　两人在天街补充了一些热食品，继续向玉皇顶出发。
　　在去玉皇顶的途中见到了著名的五岳独尊四个大字，这四个字是清光绪丁未年间一个叫爱新觉罗.玉构的皇室提书的，在一些摄影或者书画作品中，这四个大字都是在巍峨的山崖之上，所以很多人都以为是非常雄伟的摩崖石刻，其实只是刻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但因为这四个字实在太有名了，哪怕只是刻在路边的石头上，还是有很多人在排队拍照。
　　“要不要排？”杨彦问。
　　玉皇顶近在眼前，张文浩不想这么快结束，于是说：“排啊。”
　　“好，那就排。”
　　“我两一起照一张。”
　　“好啊。”
　　“自拍还是请人拍？”
　　“自拍吧，我胳膊长。”
　　“比比，看谁胳膊长，谁长谁拍。”
　　两人在无聊的排队过程中找到乐趣，开始面对面的贴着比，鼻子都要撞到鼻子，人太多，很不好意思，只好都转过身，背靠背的比。
　　张文浩用后脑勺磨杨彦的后脑勺，说：“你没有常识，展臂的长度基本是和身高一样的，称之为一庹，我比你高两公分，所以肯定胳膊比你长。”
　　杨彦左顾言他的问：“一什么？”
　　“一庹，妥。”
　　“怎么写？”
　　张文浩放下胳膊，转过身，拉过杨彦的手，把字写在他手上。
　　终于等到拍照，前面一个游客提醒他们说：“慢一点，石头前面都是冰，很滑。”
　　两人道谢。
　　玉皇顶上是个庙，院子门额上写着“敕修玉皇顶”。
　　杨彦问：“敕修是什么意思？”
　　张文浩答：“就是皇帝下旨修建的意思。”
　　庙里的香火非常旺。
　　杨彦不信这些，呛得直捂鼻子，但是看到张文浩居然站在院里向大殿双手合十拜了拜，于是赶紧把手放下来。
　　张文浩看见了，握了握他捂鼻子的手，笑着说：“没事。”
　　杨彦只好实事求是的说：“不好意思，我不信佛。”
　　“不是佛教。”张文浩说：“你别看这里叫作庙，其实是道教。”
　　“哦……”杨彦心想，道教也不信怎么办？
　　只好虚心求教，问：“那大殿里供得是谁？”
　　张文浩说：“是玉帝。”
　　杨彦的脑海里立刻出现西游记电视剧里那个玉皇大帝的怂样子。

　　两人从玉皇顶下来差不多四点半钟。
　　杨彦算了算上山用的时间，觉得再徒步下山，估计还不到中天门天就会全黑，那段路又是最难走，于是跟张文浩商量，要不坐缆车到中天门步行下山。
　　张文浩说：“听你的。”
　　天色渐暗，温度也更低。
　　杨彦一直捧着张文浩的手搓啊搓，人太多，你挤我我挤你，并且都捂得严严实实，也没人在意。
　　差不多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终于上了缆车。
　　轨道一开始的落差非常大，感觉一下子失重了，张文浩先是猛得闭了一下眼睛，听到杨彦说，“没事没事”，才又把眼睛睁开了。
　　缆车坐八个人，一边四个，冬天都穿得多，杨彦揽着张文浩的肩，两人靠得非常近，张文浩一睁眼，睫毛都要刮到对方脸。
　　杨彦向他的眼睛吹了一口气，笑了。
　　轨道很长，十分钟之后才依稀看到中天门，落差也慢慢变小，坡度放缓。
　　游客基本都在中天门坐公用交通下山，选择步行的人不多，两人走了不多久，天就全黑了。
　　杨彦一手打开手机电筒照明，一手牵着张文浩，问：“累不累？”
　　“还好。”张文浩笑着说：“不过小腿有点发抖。”
　　“要不要背？”
　　“不要。”
　　“好吧，我好像也不太背得动了。”
　　张文浩听杨彦如此说，笑出了声。
　　没有月亮，但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路两边的雪微微返着光，张文浩将两人牵着的手甩了起来。
　　差不多花了一个半小时，终于走到了红门路。一路有饺子馆啥的，但是饿了一天，还是想吃饭，于是两人依旧去昨天去过的“酱骨头”，知道了菜量，今天没有多点，将几个盘子吃的干干净净，一点不浪费。
　　回了酒店两人分别冲了澡，张文浩依旧靠在床头上打游戏打得投入，杨彦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他也不知道，过了一会儿，杨彦轻轻拍拍他的小腿，把他的脚拉过去。
　　“干嘛？”张文浩问。
　　“用热水泡泡脚，会舒服点。”
　　张文浩的屁股往床边挪了挪，等脚都踩在水里了，才吓得两只眼睛离开手机屏幕看了一下床边，然后猛得笑着问：“天啊，哪里来得这么大个盆？”
　　“刚出去买的。”
　　“你刚出去了？”
　　“我跟你说了，你还嗯。”
　　“好吧，不好意思。”
　　“水温可以吗？”
　　“挺好的，你脚痛吗？你也泡啊。”
　　“等你泡好。”
　　张文浩把手机放下来，说：“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杨彦坐在对面床上，两只胳膊向后撑着，看着张文浩笑。
　　张文浩也看着他笑。
　　两个人跟傻子一样互相看了半天，杨彦起身，向张文浩脸上吹了一口气，拿了一条毛巾帮他把脚从水里捞出来擦干，然后又换了一盆热水，自己泡脚。
　　全程张文浩的脑袋跟着他转，等他坐回对面床，又继续看他。
　　杨彦笑了，问：“你不玩游戏了，老盯着我干嘛？”
　　张文浩笑而不语。
　　等杨彦泡好脚，上了床躺好，张文浩还在看他。
　　杨彦拍拍自己旁边，问：“要不要过来？”
　　张文浩一秒没犹豫，跳了过来。
　　杨彦将他搂住，用脸蹭了蹭他的脑袋顶，叫了一声，“文浩。”
　　张文浩勾勾嘴角，把右手放在了杨彦的小腹上。
　　杨彦摸着他的头发，隔了好一会儿，轻声说：“文浩，我喜欢你。”
　　张文浩说：“我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