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病专家》夏折菡

7、7

　　等到第二天，王主任来得有点晚，一进办公室就老泪纵横。
　　史老师问：“哎哟，这是怎么了，受啥刺激了？”
　　王主任拉着史老师的手说：“我跟你说，老史，其实我儿子还是蛮乖的喽，昨天晚上我回家，他跟我道歉了，还写了保证书，说高考前都不再玩游戏了，一定会好好学习……”
　　“那不蛮好嘛。”史老师不甚在意的说。他自己儿子从小就乖，王主任这种守得云开见日出的心情他没法体会。
　　“我儿子他现在文科不大好，化学也不大好，数学和物理其实还是可以的，他说让我帮他找个培训班补补课，我一早爬起来就出去给他找培训班了，唉，老史，你儿子之前补过课没啦？在哪里补的？”
　　史老师说：“我儿子当时在德智补过几天啦，我觉得德智还可以。”
　　王主任直摇头，说：“德智我一早就去过了，人家一听说我儿子的成绩就不收，说时间太短补不出效果，不做砸招牌的事情。”
　　史老师一听有点想笑，但忍住了，又建议道：“那你跟他找家教啊，一对一那种，效果应该可以的。”
　　“现在临时到哪里去找啊？唉，我愁死了，我昨天一晚上没睡着……”
　　史老师说：“你可以了啊，小令不学习你愁，小令要学习你还愁……唉，我记得杨子刚来的时候，不还帮人事科老金的儿子补过课嘛，听老金说他儿子后来考得还蛮不错的。”
　　王主任立马喊：“杨子！”
　　杨彦在外面拌饲料，闻声走进来，问：“主任有事儿？”
　　王主任如此这样一说，杨彦吓得直摇手，“不不不，我不行，主任。”
　　杨彦心想，我行也不行，就你儿子那跋扈的样子，谁受得了，一时心血来潮说要好好学习，热乎三天没兴趣了，到时候反而来说我辅导的不好，人家培训机构不做砸招牌的事儿，我也不做啊，我没有招牌但是我有饭碗啊……
　　主任一翻威逼利诱，杨彦还是摇手，说：“不是，主任，我又不是学师范的，我当时给金老师的儿子辅导，是因为刚从学校出来，还记得一点东西，现在都过去五六年了，忘得差不多了，哪能教孩子的，不行不行，真不行，要把您孩子耽误了，我这罪过就大了。”
　　主任就开始求他了，连“我那孩子你也知道，再耽误也耽误不到哪儿去了，就死马当活马医”这样的话也说出来了。
　　主任为了他这儿子是真的脸不要了，反正也没啥脸，如果复读一年再啥也考不上，还到哪儿有脸去。
　　史老师在旁边忍着笑说：“杨子，我看你就试试吧。”
　　杨彦说：“要不让史老师您儿子来辅导吧，他去年刚高考完有经验啊。”
　　史老师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溜烟跑了。

　　杨彦后来受不了主任的软磨硬泡，说考虑考虑。
　　回家后就跟卢珍说了这件事情，卢珍说：“你要实在为难的话，小孩子不是说文科不大好吗？语文我可以来帮忙，英语嘛，英语我可以问问我哥，我哥就是教高中的，不过，化学……”
　　杨彦说：“化学我还能教教……不过是不是太麻烦你了，还要搭上你哥，你哥高中老师平时肯定超级忙吧。”
　　卢珍说：“对，他的确挺忙，实在不行，张文浩可以教英语，他英语不错的，他不光英语不错，他会好几门外语呢，我们都是中文系，但是我们专业不一样的，我是现当代文学研究，他是中西文学对比。”
　　杨彦一直以来只知道卢珍和张文浩是中文系，还是第一次听说他俩的研究方向，忽然觉得张文浩好高大上啊，居然会好几门外语。
　　自己喜欢的人这么厉害，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感觉，杨彦不觉勾起了嘴角。
　　晚上没忍住又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问他好不好？冷不冷？
　　但是对方没有回。
　　从张文浩说他第二天要开车离开上海去看他外公外婆妈妈，电话就基本接不通了，他发的消息，偶尔会回，不过也一般都得隔天。
　　张文浩给他发过几张照片，蓝天白云雪山。
　　他问对方在哪里，对方没答。他想有雪山的地方不管怎样肯定要比上海冷多了，所以他每次都问好不好外加冷不冷。
　　张文浩起码过了十五才会回来吧，他真有点想他了。

　　杨彦过了两天回复了主任，主任高兴的不得了，同济的硕士唉，一对一对他儿子进行辅导唉，他觉得自己这次在儿子面前倍有面子，你看，你一说要学习，老子上刀山下火海给你找了这么牛的支持团队。
　　没几天就要过年了，年前杨彦安排王位跟卢珍见一个面，卢珍跟小朋友聊了聊，了解了一下基本情况，说要帮他制定一套复习计划。
　　之后王位就表现的非常积极，天天发消息问卢珍，姐姐，计划出来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啊？你过年要离开上海吗？如果离开上海的话什么时候回来呀？
　　卢珍晃着手机跟杨彦说：“谁说这孩子不爱学习，这不挺爱学习的吗？”
　　杨彦点开自己的手机，说：“奇怪了，他怎么不催我，不着急化学的事情，他可是理科生。”
　　春节放假杨彦回了湖北老家。
　　大年三十的中午张文浩就给他发了消息祝他新年快乐。等零点敲钟的时候，他特地跑到院子里去给张文浩打电话，但是对方电话接不通，只好拍了一小段自己摇火花棒的视频发过去。张文浩依然是隔天回复他，说：“初七回上海。”
　　杨彦平时工作不是正常修周末，所以过春节可以一直休到十五。但是听张文浩说初七就回来，他也顾不得和同学朋友亲戚安排的那些活动了，初五的晚上就飞上海了。
　　卢珍告诉他自己跟哥哥们去武汉过年了。
　　杨彦说：“哈，居然去我们大湖北了，怎么不早说，要不然去找你玩。”
　　卢珍说：“临时决定的，我过两天也回来了，小朋友一直催我，让我快点回来给他补课。”
　　杨彦初六一整天都在家里打扫卫生，连门口的鞋架子都给擦得锃亮。
　　初七一大早杨彦就起了床，坐立不安，又不敢给张文浩打电话，怕影响他开车，又怕错过他电话，手机就没离过手，上厕所都拿着手机。
　　中午去菜场买了菜，跟张文浩吃过很多次饭，张文浩不挑食，但是更偏好清淡，很多时候吃辣吃咸都是为了迁就他的口味。
　　做了一桌子菜，但过了晚饭的点才收到张文浩的短信，说进了安徽就堵车，还不知道几点才能到上海。
　　杨彦叮嘱他路上千万要注意安全，又担心他进小区不好停车，到晚上十二点也不敢睡觉，一直盯着窗外，但凡有车灯照过来，他立刻开窗伸脑袋出去看。
　　他一点都不困，因为太担心张文浩了，本来技术就那样，还连续开车，还开夜车。
　　凌晨三点的时候张文浩发消息给他了，说，太堵了，不想开了，进服务区睡觉了。
　　杨彦这才放下心睡了几个小时，第二天六点多钟就又爬起来了。
　　张文浩下午两点一进小区，就看见杨彦挥着手向他跑过来。
　　张文浩降下车窗看着杨彦，说：“累死我了，大哥。”
　　杨彦说：“下车，我来停。”
　　张文浩说：“不了，我有点东西拿给你和卢珍，我得回学校去，我要好好睡一觉。”
　　杨彦看了看张文浩，说：“就在我这儿睡吧，晚上卢珍也回来了，还有他两个哥哥，大家一起吃晚饭啊。”
　　没承想张文浩听了他的后半句话，要回学校的态度倒变得坚决起来。
　　他也没办法强求对方一定要在他这里睡觉，只好说：“那我送你吧。”
　　把张文浩送到了学校，张文浩说：“车子你开回去吧，明天来接我，不是说有个小朋友要见个面吗？”
　　杨彦帮他把行李拎上楼，张文浩又强调说：“明天不要太早了啊，我想多睡会儿。”
　　薛远已经返校了，杨彦一边跟他说“新年好”，一边问张文浩：“那几点，十一点？”
　　张文浩摇头说太早了。
　　杨彦笑了，说：“十一点还早，你不要吃中饭了？”
　　张文浩说：“不要吃了，你两点之后来接我，我要睡足二十四小时。”
　　杨彦宠溺的说：“好的吧。”
　　薛远看着他俩笑。

　　卢珍回上海后没几天就正常上班了，但是杨彦还有五六天的假，张文浩开学也还早。游泳馆要等过完十五才开，王位小朋友学校已经开始补课，一周只能拿出周五晚上和周六上午的时间来他们这里。
　　过年过的杨彦没有了周几的概念，掰手指一算，中间有四五天的空闲，他这么早跑回上海干嘛的啦，就是为了陪张文浩的啊，两个人现在还没有明说，根本不可能卿卿我我，天天呆在家里大眼瞪小眼实在无聊。
　　于是杨彦说：“张文浩，我们出去转转吧。”
　　“好啊。”张文浩立马表示赞同，问：“去哪里呢？最近好像全国天气都不太好。”
　　“中国这么大，总有天气好的地方。”杨彦开始找地方。
　　浙江又近风景又好，但是，接下来一周都下雨。
　　黄山也不算太远风景当然没得说，但是，不但下雨，一摆渡，春节期间上头条的就是人挤人人挤人人挤人。
　　庐山，下雨；大半个江苏也下雨，安徽除了黄山还有好些山，但是张文浩刚从那边堵回来，实在有心理阴影。
　　当然，还有新疆西藏东北内蒙，但是，实在太远了，还在春运期间，买机票相当困难。
　　最后，杨彦把手机拿到张文浩面前，点着山东泰安说：“去这里吧，新年爬泰山，全家保平安。”
　　张文浩本来一脸期待，听杨彦这么一说，眉头皱了皱说：“全家保平安啊……”
　　这，有问题？杨彦看着张文浩，心想，什么情况？
　　但是他还是很快就说：“那换个地方吧。”
　　张文浩想了想，说：“就这里吧，要开几个小时？什么时候出发？”
　　张文浩比杨彦略高，但是现在歪着头看手机，杨彦可以从上往下看到他的后耳根，有点半透明的，白里带红，可爱极了，杨彦忍不往用手捏了捏。
　　张文浩轻轻笑了笑。
　　杨彦心情大好，说：“现在就走！”
　　张文浩看了看手表，失笑道：“现在？十一点了唉，马上要吃中饭了。”
　　杨彦说：“快点，收拾东西，如果不堵车，我们晚上八九点钟就可以到了。”
　　“那我还得回学校一趟，我没带换洗的衣服。”
　　“大冬天的，两三天不换衣服也没事吧。”
　　张文浩大吃一惊，说：“哈？大哥，你这么不讲究的吗？”
　　“我怎么不讲究，我很讲究的好吗？我天天洗澡天天换……内裤和袜子的，本来冬天外面的衣服是不用老换的好不好？”
　　杨彦一边说话一边拿包装衣服。
　　张文浩听他着急着慌的辩解，又在内裤那里结巴了一下，哈哈大笑。
　　没有两分钟，杨彦一个包往背上一甩，说：“赶紧的，要回学校拿东西就快点。”
　　虽然有些公司已经上班了，但是路上的车子相对还是少，并且又是大中午，杨彦开得飞快，二十分钟就到了同济，车子到了研究生楼底下也不想熄火了，对张文浩说：“给你两分钟，快点。”
　　张文浩笑嘻嘻的跑上楼了，一会儿背了个双肩，还抱了个大纸箱子。
　　杨彦赶紧下车帮他接，问：“什么东西？”
　　张文浩说：“正好有个同学今天上午刚到，带了一大堆吃的，就这种酥饼，是他们那边的特产，可好吃呢，他每年都带一大堆，我们正好带在路上吃。”
　　本来杨彦后备箱都开了，又关上，说，那就放后座吧，方便拿。
　　车子从五角场上了中环，又换上海绕城，之后换沈海高速，一路向北开。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长途出行，说走就走，除了发了个消息跟卢珍说了一声，不需要跟任何人打招呼，只需要自己同意，毫无准备，又好像早有准备，同坐在身边的这个人一起奔赴一段旅程。
　　开始张文浩还很兴奋，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西，又说饿了，解了安全带大半个人爬到后面拿东西吃。
　　杨彦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扶着他的后腰，说：“慢点儿。”
　　张文浩嗡声嗡气的说：“你开你的车。”
　　等酥饼拿到手，张文浩一边自己吃还一边喂杨彦，杨彦抹着嘴说：“行了行了，你自己吃，这饼子一碰就碎，掉得到处都是。”
　　“哪里掉得到处都是了？我很小心的好吗？”
　　“我没说你，我说我自己。”
　　这种有人开车有人宠的感觉真太好了。
　　张文浩就这样一边想着一边笑了出来，噗嗤一下把满嘴的酥饼末末喷得到处都是。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张文浩赶紧抽纸擦，一边擦又一边笑一边喷。
　　杨彦看着他直叹气。
　　北方的树基本都秃了，树上的鸟窝特别明显，张文浩数了一阵子鸟窝，就把自己数睡着了。中途歇了一次服务区，上厕所歇了歇，张文浩揉着眼睛问：“杨彦，累不累啊，要不要我开一段。”
　　杨彦照着他的眼睛吹了一口气，笑着说：“我不累，睡你吧。”
　　等张文浩再睁眼睛，天都有点黑了，车灯的灯柱里有一些小东西在飞。
　　“唉？”张文浩一下子精神了，说：“下雪了？”
　　上海的冬天很少下雪，但杨彦记得张文浩春节的时候给他发的雪山照片，没想到对于下雪的反应还是像个小朋友一样。
　　杨彦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