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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幻影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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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幻影夜访
【一】
待白舞尘向洛问城等人倾诉完自己前世今生所遭受的非难,已经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这使得洛问城等人纳闷不已,这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这么能说?
白舞尘滔滔不绝地讲了这么久,仍是意犹未尽,正要继续讲述她七岁时所经受的苦痛折磨之时,裴潇实在忍无可忍,不禁抬手,示意她停下。
而裴潇仍是面带笑意,打开折扇,将那一个“轻”字完完整整地展现给白舞尘看,似是有意而为之,洛问城只是阖上眼,不予理会。
他轻柔地安慰道:“白姑娘,吾等已经知道你的基本情况了。裴某此人最不喜心怀鬼胎、口是心非之人,在这便直截了当地说明白了。白姑娘,你于灭云门和仙门而言都同等重要,因为姑娘乃是复活御尘魔尊的关键。那些魔修想要你,无非是想要你的命;而我们仙门想要你,则是为了保护白姑娘,以防姑娘落入某些图谋不轨之人手里。请白姑娘放心,吾等定倾尽全力,护姑娘周全。”
洛问城稍稍偏过头,鄙夷地瞥了裴潇一眼,只见他正手执折扇,笑得春风得意呢。
小人得志,尽是些花言巧语罢了。不过,好歹狗嘴里吐出象牙了。
白舞尘闻言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几番行礼道:“大恩不言谢,舞尘日后定以命相报。”
洛问城听罢连连摆手,道:“举手之劳而已,何必劳烦姑娘以命相许呢?白姑娘一路上风尘仆仆,劳累有加,在下这就令小犬带姑娘到一处安全的营帐中接风歇息。”语罢,洛问城起身向账外大声呼唤道:“洛孑,快带白姑娘到东边那处营帐安顿歇息!洛孑?”
荀秀也倾身朝外望了望,见账外并无人答复,随即略微嘲讽道:“洛长老,你家小犬貌似自己一个人……先溜了?”
这下不仅连裴潇与荀秀暗自哂笑,连一向忠厚老实的赵毅忠也不禁偷偷捂住了嘴。
洛问城有些气急败坏,自言自语道:“我还没让他走,他怎么就一个人跑了?”
白舞尘见场面一度有些尴尬,连忙圆场道:“舞尘谢过诸位长老美意,不过我尚且记得来时的路,可以自己回去的。待我找到洛小公子之后,再请他为我引路吧。舞尘一介草莽,有幸得诸位长老如此厚爱,实属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语罢,白舞尘行完礼后便转身退离营帐。
账外,已是雨过天睛,天高日朗。山间泥泞的小路尚且有些松软,白舞尘拟依从着记忆原路返回。
帐内,裴潇、荀秀、赵毅忠见已无他事,纷纷向洛问城作揖行礼,一一告退,退离洛问城营帐,向山上另一条小道行去。
留他一人立于帐中,洛问城很是心劳意攘。
他总觉得,这个自称白舞尘的少女很不一般。看似十五六岁的光景,客套话倒是一套一套的。她方才提到自己昨日才从灭云门的驻营地中逃走,按常理来讲,一个刚刚逃出生天的小姑娘,眼下未免也太过沉稳冷静了一些。且她说自己是百里无祺的咒仆,而身上却没有丝毫咒符的伤痕,难不成续灵咒是种在体内的?况且以百里无祺暴戾无常的性格,断然不会只给她种下这一种邪咒。此人话里三分真七分假,需尽快转告洛孑小心提防才是。
而其他三位长老自然也觉察出白舞尘的不寻常。百里无祺殒命不过多久,这名少女便横空出世,两人之间若只是咒主与咒仆的关系,怕是只有傻子才会信。咒主与咒仆乃是唇亡齿寒的联系,倘若百里无祺真的死了,她一个文弱的小姑娘怎会毫发无损地活到现在?除非,这白舞尘乃是百里无祺的眼线,特意来监视仙门百家的一举一动的……
白舞尘也知道自己的这套说辞难以博得众人的信任,但无论如何,得先要在别云门扎稳脚跟。裴潇与荀秀就是两只老奸巨猾的狐狸,城府极深,若是投奔空寥门,没准把自己的小命也搭进去了。在她还是百里无祺时,曾大发慈悲放了洛问城一马,让他赢下单挑一战,总归是留了点人情,而且她是由洛孑带回驻营地的,与别云门的联系更为密切,大势所趋,只能先紧紧抓住别云门这根救命稻草了。
另外……那个洛孑倒是不简单。不过纵然他心思如何缜密,也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论起心机谋略还是要比洛问城稍逊一筹。白舞尘打算先取得他的信任,再慢慢拿下洛问城。
总而言之,这几人皆心怀鬼胎,各有所图。
不知不觉中竟走了两炷香的时间,此时她已经能望见位于低处的普通弟子的营帐了。
暮色四合,远山缭绕,飞鸟相还,落木萧萧,夕阳的余晖斜斜洒在山野间,此时已临近入夜了。
“洛孑的营帐……”白舞尘微微倾身向下俯瞰,只见众弟子围聚在一起,正在领今天的晚饭,熙熙攘攘,人潮攒动。她在茫茫人群中张望了半天,才寻到洛孑的身影。
白舞尘急匆匆地跑下山来,刚刚抵达驻营地,便被一个个身材高大的弟子严严实实遮蔽了视线。
岂有此理!想我百里无祺堂堂八尺有三寸高,放在平日里怎会被你们碍了眼!白舞尘气鼓鼓地踮起脚,却仍然于事无补。好在拥挤的人潮很快便匆匆散去,诸多弟子三五成群,纷纷找寻尚且干燥的地方坐下来吃饭。无多少人碍眼后,白舞尘立即看见了立于远处的洛孑。
虽说此人诡辩难测,但目前为止也只能先靠他助鄙人混入别云门了。
“洛孑!”白舞尘向洛孑的背影呼喊道,“洛长老要你带我到什么东边的营帐中歇息来着!”
其他弟子闻言,又是一阵风言风语。
正在此时,有一名别云门外院的弟子向白舞尘大声嚷嚷道:“喂,小姑娘,咱们洛师兄的营帐恰好就在最东边,你今晚要不要到他营帐中歇息啊?”语罢,坐在他身边的几个弟子爆出一阵狂笑,笑里满是不怀好意。
白舞尘则轻蔑地笑笑,心中暗自骂了一句:一群死人。
她毫不客气地回应道:“行啊,本姑娘我求之不得。说不定明天你们就要叫我一声师嫂了!”
众多看热闹的弟子又是哄然大笑。
“哟,没看出来,你这小丫头性子倒挺烈啊,”那名弟子饶有兴趣地搁下碗,站直身子,理理衣服,神态傲慢地靠近白舞尘,“怎么样?要不你到我这来住?”
区区一个练气期,看鄙人不废了你!白舞尘正欲还嘴,突然发觉洛孑不知何时闻声走了过来。
“夏钰丘,够了。”洛孑冷冷地瞪了那名弟子,目光中隐约透出一丝不屑。
而夏钰丘只是“嘁”了一声,转过身故作潇洒地甩甩衣袖,满是鄙夷地回望洛孑一眼,低声暗骂道:“狗仗人势。”
众弟子见状也没了兴致,各自埋头苦吃起来。毕竟他们也没那么无聊,几句话过去了也就真过去了。此时的他们已经到了上顿不接下顿的时候,谁还有闲工夫去理睬别人的事情?
洛孑仍是一脸习以为常,全然装作没听见,转身向白舞尘询问道:“姑娘方才言洛长老命在下带你到东边的营帐中歇息,此话当真?”
白舞尘见众人渐渐散开,内心顿时轻松不少,双手抱胸,眉毛向上挑起,道:“那是自然,这可是洛长老亲自下达的命令。他还托我责问你为何不打声招呼便贸然离去?”
洛孑听罢,面露惭色地低下头,语气也柔和不少:“抱歉,是在下失职了。在下这便带领姑娘到你的住所那去。”
白舞尘本想再挖苦一番你也有失职的时候,但又突然缄口不言。残阳斜照,将洛孑脸部的轮廓细细勾勒,眼睫处跳跃闪动的光晕,眸底间泛起的流金,一时竟令她噤声不语。她感觉内心好似哽住了一般,久久无法恢复平静。
洛孑见到白舞尘呆若木鸡的模样,惹不住轻声笑起来。白舞尘立即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洛小公子,我好说歹说也是百里无祺重生大典的关键,连你们仙门的诸位长老都对我留几分情面,你居然还笑话我?”
洛孑仍是淡淡一笑,并未接她的话,只是道:“白姑娘,时候不早了,请随我来。”
【二】
白舞尘跟随着洛孑,来到一处僻静的垭口,在那里搭建有两间营帐。洛孑指向其中一间较小的营帐向白舞尘示意道:“这便是我们营中仅存的空营帐了,无人居住过。另一间便是在下的营帐,姑娘若有急事可随时联系在下。”
这真是白舞尘见过的最简陋的营帐,没有之一。
这间空置的营帐离其他弟子的营帐的确有一段距离,且隔壁便是洛孑的营帐了。按理说,无人、安全、僻静都占了,能有一间住所,她应当心满意足才是,可……可这也太寒碜了吧?
这间营帐相比其他弟子的营帐还要小许多,且里面空空如也,尽是杂草和泥土,连条被子也没。白舞尘怀疑这原本是放置杂物的营帐,被清扫出来腾给她住。
洛孑微微颔首道:“抱歉,眼下物资实在有限,我们已经买不起新的营帐了。且这支部队中没有女眷,否则还可安排你与其他姑娘挤一挤,目前只能先委屈一下姑娘了。”
听罢,白舞尘不禁浑身打了个寒战。
要鄙人和女人挤一间房里睡觉会更令我不自在的……但以鄙人现在的模样,也不可能和男人睡一间屋子里。所以说鄙人现在是只能睡在这里了吗?!况且既然能安排鄙人同女眷挤着睡,为何不能让其他弟子挤一挤,为鄙人腾出一间空营帐来?看来这别云门还是只把鄙人当做战俘看待。而且洛孑的营帐紧挨着鄙人的营帐,说不定就是为了监视鄙人。
然而即便她如何推度猜测,也终究是无可奈何地答应了,毕竟有总比没有强。说起被褥,她其实也不怎么需要,因为她今晚不打算入眠。
如此良辰,宜会故人。
【三】
白舞尘正在这间简陋的营帐中打坐。说是打坐,更不如说是发呆。她现在这具身体毫无修为,唯一能比原身强的,便是这副伶牙俐齿的口舌。想当年他百里无祺因为口吃不知被多少敌手嘲笑过,还一度被修真界的人歪曲真相,说他冷峻阴鸷、沉默寡言。他要是有张正常的嘴,早就敌手化挚友,天下太平了。
“喂,红线,你的身体借鄙人用一用。”白舞尘双眸紧闭,口中却念念有词。
“干嘛?你不是对我恨之入骨吗?怎么……”
“还不是因为你小子偷了我的相貌!鄙人借一下你的身体,好去吓唬吓唬洛孑。”
“洛孑?吓唬他干嘛?他招你惹你了?”
“他隐藏得很深,鄙人着实看不清此人。鄙人总觉得,他有些伪善。”
“伪善?”语罢,从白舞尘心口处徐徐生出丝丝缕缕的红烟,那股红烟聚拢纠缠着,逐渐幻化出人形。一袭猩红的衣袍,如烟似雾的幻影,青丝披散,活脱脱女鬼的模样。可仔细一瞧,这似鬼一般的幻影竟生得与百里无祺一模一样的面孔,不知情的人一定会以为这便是百里无祺的魂魄,而这正是白舞尘想取得的效果。
那名被白舞尘唤作红线的幻影慵懒地坐在白舞尘正对面,无精打采地回应道:“唉,也不知是谁人昨日里还骂我是魔头来着,今天就要利用我的身体作恶,人心难测啊。”
白舞尘愤愤睁开眼,死死拽住红线的衣襟,恶狠狠地质问道:“你的身体?拿面镜子看清楚,这是谁的脸谁的身体!区区一个寄人篱下、面目丑陋的心魔,要不是偷了鄙人的脸,你连镜子都不敢拿!”
“啧,”红线满脸写着嫌弃,粗暴地甩开她的手,不屑地嘲讽道,“讲真,你长得也不怎么样。若真要比个高低,我会选那个小白脸的容貌。”
“你是指……洛孑?”白舞尘微蹙双眉思索一番,想着她见过的人哪个能称得上是红线口中的小白脸,思索再三,也只有洛孑了。
红线微微抬眉,似是有意模仿百里无祺的神态,缓缓道:“我看那小子之前还挺老实的,结果居然也是个不省油的灯。你想吓唬他,但他未必会被你的身份给唬住。而且,你想在别云门安然无恙地待上半年,势必需要他作为靠山。你若想吓唬他予以警告,他可未必会领你的情。”
白舞尘听罢只是颇有深意地笑笑,以一种轻蔑地语气质问红线道:“你为何会认为,鄙人需要他来做靠山?他无权无势,连别云门的弟子都对他嗤之以鼻,而且修为也只是筑基中期。等到危急之秋,怕是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安能做鄙人的靠山?”
“怎么?”红线笑盈盈地望着她,伸出右手停靠在自己的心口处,道,“百里无祺,我早已深深嵌入你的魂魄,你没必要试图欺骗我。你之所以对那小白脸如此上心,不正是因为你察觉到他与我们一样,是我们的‘同类’,不是吗?”
听罢,白舞尘坦诚道:“不错。他既是我们的同类,就一定是世人眼中的异类。取得他的信任,获得他的助力,鄙人必将如虎添翼。届时,将仙门百家玩弄于股掌之间,计日可待。”
【四】
人定时分,驻营地的多数弟子此时已沉沉入梦。由于粮食匮乏,平日里总是食不饱腹,只能通过早睡来减少体力的消耗。
洛孑悄声踱步走出营帐外,见白舞尘的帐中没有烛光,方才回到自己的营帐中。
洛孑并非像其他普通弟子那般轻松。诸位长老只负责作战时出谋划策,后勤等事宜一概交于内院弟子管理,比如洛孑、裴慕、赵常黎等,这些内院弟子大多也是诸位长老的直系亲属。故到了其他人休憩的时间,洛孑仍有众多事宜需处理。
正当洛孑执笔给山下粮庄的掌柜回信之时,一阵邪门的阴风忽然卷入营中,方才明灭闪烁的烛火乍然熄灭。
洛孑猛地搁下笔,从桌案下抽出惊鸿剑来,警觉地打量四周的动静,他那双青碧色的眼眸于暗夜中显得格外明朗。
黑暗中,一股奇异的暗香不经意间袭面而来,洛孑下意识屏住气,用衣袖捂住口鼻。这暗香难免不是迷香,可能有不速之客欲攻其不备。
正当洛孑欲起身一探究竟之时,若干根细长的红丝线将他的脖颈与四肢一圈一圈地缠住,随即狠狠向下一拉,使他重重地跌在地上牢牢束缚住。那些红丝线扎破地毯深深地埋进土壤中,令洛孑动弹不得。
而洛孑此时此刻却异常冷静,一声不吭。他颈上的红丝线并未勒地很紧,四肢也只是暂时不能移动。这些红丝线看似柔软,好似稍一拉扯便可挣脱,实则不然。其坚韧程度既然可以穿破地毯与土壤,也势必可穿透人的血肉。若来者想杀了他,没必要先把他绑起来,大可直接一击毙命。
然而那身份不明的来者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仍是一言不发,似乎在等洛孑先开口。洛孑在等来者自报身份,来者在等洛孑开口询问。也罢,看谁先耐不住性子,大不了这样僵持一整夜。
等等,这种红丝线莫名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是百里无祺的招数!
洛孑霎时间顿悟,之前百里无祺也是操纵这些诡异的红丝线,将其围成坚不可摧的结界以御外敌。
他被勒住了脖子,有些费力地询问道:“敢问阁下……可是……百里无祺?”
“答对咯。”百里无祺于暗中回应道。
洛孑颈上的红丝线蓦地松开了,然而手腕脚腕处的红丝线却缠得愈发的紧,可能是怕他挣脱开来。
洛孑镇定自若答道:“阁下不必担心,洛孑并未打算逃跑。”
可谁知话音刚落,便有数十根红丝线从地面破土而出,将洛孑的腰腹缠地结结实实。
“鄙人可不敢信你。洛小公子,鄙人此次前来,只是想向你打听个人。”语罢,几缕飘忽不定的红烟逐渐变幻出人形,只见百里无祺着一袭红衣,正坐在洛孑的桌案上,笑盈盈地望着他。
虽说的确是百里无祺的脸,可面前之人又不像是他。洛孑先前曾远远地瞥见过他一眼,分明是冷峻阴鸷的恶人脸。可如今面前这个笑靥灿烂的百里无祺,在黯淡的光影的衬托之下,竟显得有几分……妖冶?
“谁……?”洛孑感觉呼吸有些急促,浑身极不自在。
“白舞尘。”语罢,百里无祺却忽然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洛孑,有些骇人。
“你找她做甚?”
百里无祺没有反应,连红丝线的束缚都松了不少。
洛孑见他纹丝不动,挣扎着摆脱红丝线,站起身来。这是他第一次距离所谓的御尘魔尊如此之近,近到居然只有几尺之遥。
洛孑有些犹豫,屏气皱眉,想一探百里无祺的虚实。面前这个应该只是他的幻影,毕竟真正的百里无祺早已被父亲斩下首级,而且尸身已经消散。说不定这只是有心之人的玩笑,想故意吓唬他洛孑呢?
果不其然,洛孑的手轻而易举穿透了‘百里无祺’的身体。
洛孑长须一口气,眉头旋即舒展开来,道:“果然只是幻影。”
洛孑刚要收回手,孰料方才还一动不动的‘百里无祺’忽然紧紧攒住他的手腕,换上一副轻佻的语气说道:“洛小公子,你说你,无事摸鄙人的心做什么?”
“怎么会……!”洛孑狠狠挣脱开百里无祺的手,“莫非你不是幻影?可为何我触摸不到你,你却能碰到我?”
百里无祺正色敛容,冷笑一声,语重心长道:“洛小公子,有些东西,不是你想碰,就能碰到的。你也无须在意我是人是鬼,鄙人只是想向你打探一下白舞尘的情况。”
洛孑立即冷静下来,顷刻间又恢复成以往波澜不惊的语调,道:“她说她是你养的咒仆,此话当真?”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了。不错,鄙人此次来访便是要确认她的安危,半年之后,待鄙人的重生大典一切就绪,届时鄙人自会前来接应她。”
洛孑冷然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托我好好照顾她,好助你重生?既然如此,在下何不直接杀了她,以绝后患?”
百里无祺微微一愣。看不出来,这小子外表谦谦君子,内心却蛇蝎心肠,竟然如此残忍歹毒。他思索片刻道:“其实那样更好,你若直接杀了她,鄙人的残魂便可趁机依附于她,那鄙人还何须什么重生大典,直接操纵她的身体即可。届时鄙人第一个杀的,便是你的好父亲。”
“可她只是一个凡人,修为浅薄,你即便托她重生,也只会是一介草莽,你觉得我们别云门会怕毫无能力的你么?”洛孑不慌不忙地回应道。
听罢,百里无祺带着同情怜悯的目光打量洛孑一番,才徐徐开口,笑道:“洛小公子,你是仙修,可能不太清楚我们魔修的歪门邪道。要是鄙人说,我把自己的功力转移到他处了呢?”
果然……之前百里无祺是故意输给爹的……
百里无祺见洛孑沉默不语,仍是笑盈盈地道:“不过,鄙人不建议你这么急便杀了她。毕竟鄙人还想在人间多玩一会儿,不太想这么快便重新与你们作对。况且你们也不想再和鄙人周旋了吧。”
洛孑缓缓回过神来,正对上百里无祺含笑的眸子,朗声道:“在下自会好好照顾白姑娘,但在下绝对不会将她交给你。”
闻言,百里无祺内心窃喜。上钩了!不枉鄙人借用心魔的身体和你聊了这么久。唉,鄙人只不过是愿你们仙门对我好生照料一番,竟然折腾得如此麻烦。
然而戏没做足,百里无祺还得接着演下去。他轻笑道:“这可由不得你。鄙人可以将她硬抢回来,即便抢来一具尸体,一抔骨灰,于鄙人而言也有利用价值。时辰不早了,鄙人今日与你说的也够多了,洛小公子可否答应鄙人,不把今夜我与你会面之事说出去?”
洛孑仍是神情严肃,冷声道:“为何?”
“麻烦。洛小公子,你问题可真多。”
百里无祺抬起右手,食指稍稍抽动一下,还未等洛孑反应过来,桌案上的一张白纸便折成刀刃的形状,转眼间便向洛孑急速飞来。洛孑下意识后退半步,连忙抬起手臂护住头部,那张纸便将他的手腕划出一道细长的伤口。
这宣纸材质柔韧,平日里很难伤人,他居然能使出如此强的威力?
情急之下,洛孑连忙运气将地上的惊鸿剑祭起,握住剑柄,将剑尖指向百里无祺眉间。他们二人之间相距不远,洛孑只需再上前一步,便可刺中百里无祺眉心。然而他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修为之间的差距,可远非刺上一剑便能够追平的。
百里无祺只是轻笑,这毫无理由的笑意令洛孑毛骨悚然。百里无祺抬手紧握住惊鸿剑刃,从掌中溢出的血丝竟沿着剑身急速蔓延开来,血丝逐渐化成一根根红线,将剑身紧紧包裹住。
洛孑不由得大惊失色。御血之术他倒是听说过,可像这般能将鲜血化为他物的法术可谓是前所未闻。只见那些缠缠绵绵、丝丝缕缕的红丝线沿着惊鸿剑柄如同藤蔓一般攀上他的手臂,悉数涌入洛孑手腕上的伤口。洛孑的手臂上顿时青筋暴起,密密麻麻的红丝线宛如有生命似的一股脑钻进他的血管,再逐渐一根根地渗透进他的五脏六腑。
洛孑忽觉手臂酸痛,浑身乏力,自知已经握不住剑柄,他只得松开手,无力地跪在地上。
百里无祺对于目前的情形十分满意。他舒舒服服地坐在桌案上俯视洛孑,洛孑可可怜怜地跪在地上仰视他,这局面多少令他有种居高临下的快意。
洛孑死死瞪着百里无祺,颇具敌意地质问道:“那些线是什么?你想做什么?用这些红线来折磨我控制我?”
百里无祺故作轻松地笑道:“怎么会?鄙人生性善良,怎会对洛小公子做出如此落井下石之事?方才是鄙人在你体内种了三种蛊线,一种可确定你的行踪,一种可治愈皮肉之伤,还有一种则可顺着血流抵达心脏,将其束缚。洛小公子若是做出于鄙人不利之事,这最后一种线便可绞碎你的心脏。”
这还不叫折磨?!洛孑内心如是想到。
“鄙人大费周章做这些事,只有两个目的。一是愿洛小公子能好生照顾鄙人的咒仆,二是愿洛小公子能对此事守口如瓶。若洛小公子肯答应鄙人,半年之后,鄙人自会解开你体内的蛊线。鄙人的手法有些粗暴,还望洛小公子多多海涵。”
洛孑自知不是百里无祺的对手,眼下的情况于他十分不利,再与其周旋下去恐怕性命难保。
目前看来除了答应他,再无更妥的全身而退之法。
于是洛孑只得极不情愿地答道:“好,我答应你。”
百里无祺笑得颇为得意,伴着突如其来的一股阴森森的寒风,宛如烟雾一般散去了。
【五】
将近夜半时分,白舞尘的营帐中。
红线此时寄身于白舞尘的身体,心急如焚。
他原本是百里无祺的心魔,故可幻化出与百里无祺如出一辙的相貌。但心魔此等魔物平日里只有宿主可见,很难被外人看到。心魔向来是由心而生,蛊惑心神,带领走火入魔的修士一步一步走向膨胀扭曲的欲望,直至发狂自爆。而心魔便依势着宿主的贪欲、杀欲等邪念的滋养,一点一点控制住宿主的心神,将其扼杀,最后取而代之,由是重获新生。
但鉴于百里无祺与心魔红线情况特殊,故以上理论并不适用于这两者。红线并非百里无祺内心邪念所化,而是被他人引至百里无祺的心神中的。但无论如何,百里无祺沦落为如今这副模样,有一半原因还是拜他所赐。
不过红线丝毫未感到半点愧疚,毕竟这是他作为心魔的本分。他所在意的是,心魔不可单独脱离宿主过长时间,否则于灵体有损。如今百里无祺借他的身体外出已有半个时辰,他的灵体怕是有些熬不住了。
“没问题了。和那小子聊这么久,他可算是答应了。”
还未等红线回过神来,他眼前之人便已是白舞尘了。只见白舞尘没规没矩坐在地上,坐姿甚是不堪入目。红线颇为嫌弃地皱眉,道:“你现在好歹是个姑娘家了,能不能端庄稳重些?”
白舞尘听罢,连忙双腿并齐,挺直腰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抱歉,鄙人方才有些得意忘形。”
“你虽与他做了约定,但他可未必会如约遵守。”红线见她笑嘻嘻的,不禁提醒道。
白舞尘仍是得意洋洋地笑道:“鄙人知道的。鄙人就是要他告诉那几个长老,最好是告诉仙门百家,好让所有仙修都对鄙人客气有加。”
红线见状,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那好,无事的话我便先回去了,再在外面多待一会儿,我的灵体都要散了。”
白舞尘十分畅快地摆摆手,表示同意。自从她变成白舞尘以来,好久没有这样畅快过了。
待红线重新钻入她的心口处,白舞尘起身走出营帐,抬首仰望头顶的夜色。天上的乌云已经消散,繁星明亮璀璨,令她好生欢喜。
犹记父亲曾言星象将生异变,四星连珠,祸乱将至。她并不精通观星占卜之术,故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何关联。不过她从未见过四星连珠的景象,料想应当尤为壮观吧。
若这四星连珠之乱因鄙人而起,不是更有意思了吗?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