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瞒天过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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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瞒天过海
【一】
时间回溯至洛孑发现白舞尘的前一晚。
此时已将近亥时，泼墨般而点缀着寥寥辰光的星夜笼着月华如洗。已是暮春时节，月色却仍然凉如水。白舞尘呆呆伫立在荀秀布下的数十张束魂网前，进退两难。闯还是不闯，这是一个问题。
如果就这样逃走了，就能够逍遥自在了吗？但倘若真的逃走了，以她现在这个形态，又能够逍遥几时呢？
是她手腕上的阴阳玉镯救了她一命。阴阳玉镯中藏有两具身体，一男一女，这两具身体是上一任使用者的原貌。上一任使用者在使用上上一任的身体改头换面之时，也默认把自己的形貌录入镯中，供下一任使用者使用。这个易容易性的神器，是她半年前从涒汀阁主那里借来玩玩的，没想到居然阴差阳错救了她一命。但阴阳玉镯的功效持续时间不长，因为宿主与肉身不能完全契合，故她现在的形态只能维系半年左右。
也罢，半年便半年，总比一辈子囿于囚笼中要好。
但半年之后呢？她已经自毁原身，成了漂泊无依的孤魂，苟延残喘地寄宿在他人体内。她所作所求为何？真的只是为了短暂的自由与解脱，便心甘情愿地遭受断首焚身之苦吗？
要不，等鄙人玩够了，拜托父亲大人为我重塑肉身吧？这门邪术鄙人数年前曾在藏书阁那里翻阅过，除了麻烦一点、痛苦一点，所需的材料还是能凑齐的。鄙人所肩负的责任无论如何都逃不开，权当我荒唐任性一回，弥补这十几年的遗憾吧。虽然多少有点自私自利、不顾大局，但……但鄙人只是休个半年的假期，父亲大人不会介意的吧？
正当白舞尘还在为自己的出逃做于情于理的积极心理建设时，头顶上忽然掠过一连串乌鹊的啼鸣，惊扰了她的思绪。扬首一看，不正是乌鸦小六。小六是百里无愧养的灵兽，专门来搜寻亡灵和飞鸟传书。父亲派小六到大业离山勘察，应当是想找寻她的魂魄。
小六在她的头顶上方盘旋良久，一直未发出任何声音。料是小六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但又怕突然啼鸣会引起仙修的注意。
白舞尘挣扎纠结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伸出手，好令小六停栖在她的臂膀上。小六扑棱着翅膀缓缓降落，稳稳地抓住她的手臂，歪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翘首望着她。
“小六，你回禀父亲大人，说鄙人已寻到脱身之法，现在安然无恙。”她正欲告知小六自己心里的如意算盘，转念间想到了什么，又急忙收住嘴。到底是否应该告诉父亲大人，自己打算潜逃半年再重生于世呢？但若不及时重塑肉身，届时自己或将真的灰飞烟灭了。
白舞尘双眉紧锁，心一横道：“以及，不孝子百里无祺恳请父亲大人为鄙人重塑一具肉身，以容我孤野之魂。此重塑肉身之法名为‘续灵’，于《窥阳诡术集》一书中有详细记载。此书置于百里府东院藏书阁第三十五书架正数第二列。待鄙人重生之后，会回归灭云门，届时任凭众长老处置裁决。”
语罢，她微微抬臂，小六趁机借力凌空而起展翅飞去，逐渐与朦胧的月色融为一体。
【二】
御尘魔尊战败身亡的消息很快便在灭云门传开了。由于百里无祺情况特殊，他并非灭云门弟子，但好说歹说也是门主大人的儿子，而且是当世唯一一个修为及大乘期的魔修，他的离奇殒命自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距离百里无祺之死已逾两日，而其父百里无愧这边可谓是悲痛交加。突如其来的丧子折将之痛，以及爱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凄惨结局，皆令百里无愧心情沉重。在与王师仙修一战中，灭云门上下数千名弟子死伤惨重，百里无愧官籍被削，封地被收，俸禄被夺，爱子还被杀，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借灭云门众人之力布下的瞬移阵，不及半日，百里氏举族便抵达此次流放之地——西南泯州城。之后，百里氏未派、无派、殊派三派族人皆分道扬镳，各自寻找容身之所。百里无愧身为无派之首，携带妻儿及一干弟子来到泯州城西的一间逆旅安顿下来，随即思虑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子时三刻，简陋的客房中，百里夫人已经睡熟。这般穷酸破败的旅舍自是不如富丽堂皇的百里府气派，然而危急之秋，有一间容身之所已实属万幸，可怜这几位金枝玉叶只能咬咬牙忍忍了。
而百里无愧可没心思入睡。战败失利、门派大伤、族内争纷，每一件事都令他寝食难安。他走至窗前推开窗扉，让温柔宁静的皎洁月光入户停歇逗留。
真如李太白诗“我寄愁心与明月”，现在能倾听鄙人满腹愁肠的，也只有这一轮邈远无边的明月了。
正当前丞相大人对月感怀时，极煞风景的乌鸦小六忽然飞入窗中画里，狼狈地扑棱着翅膀，徐徐落在窗棂上。
“小六？”百里无愧又惊又喜，“这么快便有祺儿的消息了？”
小六灵巧地跳到地面上，随着一团黑烟化为人形，单膝跪着向百里无愧行礼道：“回禀门主大人，是好消息，三少爷魂魄未损，且已寻到寄魂之身。她托我给您捎口信，说咱们府中的藏书阁内有一本《窥阳诡术集》，上面详细记载了重塑肉身的方法，可助三少爷涅槃重生。”
百里无愧喜出望外，这些天坏事频发，总算有一条好消息了。“好，鄙人这就派遣暗卫回到府上取书！”
“只不过……”小六偷偷瞟了百里无愧一眼，面露难色，道，“还有一件坏事，是关于三少爷的……”
百里无愧见他磕磕绊绊，又不由得担忧起来，问道：“祺儿他怎么了？是不是受了重伤？”
小六听罢连连摇头否决，慌声道：“不不不……三少爷丝毫未伤，只是……变成了一个……一个小姑娘……”
这一噩耗宛如晴天霹雳，将百里无愧打了个措手不及。小六暗自抬眉瞥了一眼百里无愧，又怕被他发觉，便乖乖地回禀道：“若门主大人没有别的事，那小六便先行告退了……”百里无愧心力憔悴地摆摆手，小六便知趣地化作黑鸦腾空飞去。
此时此刻百里无愧脸上的表情可谓是波澜壮阔、翻江倒海、狂风暴雨。自己养了七八年的儿子忽然变成黄花大闺女了，换做是他人也未必接受得了。但如此朝不及夕之时，百里无祺出此下策必有他自己的道理，如今他能九死一生地活下来已纯属万幸，只要按照他说的方法为其重塑肉身，离御尘魔尊重临世间之期亦不远矣。
但……但纵使百里无祺回归之后又该当如何？年纪轻轻却又修为高深的他对于灭云门与其他魔门而言炙手可热，可百里无祺明明不隶属于任何门派，是自己这个当爹的，当初为满足一己私欲，想要在百里家族中崭露头角，把自己的亲生骨肉牵扯进这样一场闹剧中。
原本，依从百里夫人的想法，是欲将百里无祺送往淮渚国业离城避难，之后废去他一身的修为，使他成为一介凡人，这也是百里无祺自己提出的要求。只可惜世事难料，百里无愧被朝中敌党冠以包藏祸心、策反叛国的乌有罪名，甚至殃及池鱼，将举族的命脉都搭进这一战之中，这才有了之后的种种事端。
罢了，前尘旧事如流水，纵然难忘，何必思量？当务之急，是尽快为妻儿与弟子门生寻到栖身之所，以及筹备百里无祺重生之事。明日百里氏三派难得在泯州城城东召开一场家族大会，他作为无派之首，必须亲自前往。他这次犯下如此过失，未派、殊派以及族中长老必定会对他严惩一番，就像当年他们那几人严惩百里无祺，将他关入藏书阁幽禁十年时一样。
想到这，百里无愧不由得紧皱眉头，双手握拳，本想一拳砸在窗棂上，又生怕惊扰了妻子的睡梦，终究不敢生出半点动静。
十二年前……若能回到十二年前，他必定不会同意将自己的爱子送到什么狗屁藏书阁，或许之后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或许百里无祺也会像自己的几个兄弟姐妹一样，年满八岁时拜入灭云门，随后脚踏实地地修炼、成长，或许他就不会成为众矢之的……是他亲手葬送了百里无祺的前程，甚至是性命。好在老天有眼，为百里无祺留了一条后路，否则他将会为此事抱憾终身。
今晚的夜色虽美，但看久了也会乏味。与其在这里追忆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不如思考以怎样的姿态面对明天。陶潜有云：“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不如放下过往向前看看，虽然百里无祺成为魔尊是自己始料未及的，但他的心系不算太坏，并未成为六亲不认、善恶不分、罔顾常伦的魔头，这也是件好事。
罢了，罢了，想这么多又有何用？年纪大了，时间晚了，是时候该休息了。
百里无愧走到床边翻身躺下，阖上双眼，强迫自己沉沉入梦。
明天，终究会如期而至。
【三】
当洛孑与白舞尘回到驻营地时，营中的众多弟子正聚在一起吃午饭。所谓午饭，不过是稀粥两碗、青菜几根，野菇几片而已。裴潇与荀秀挪用公款设立束魂网耗去六成的钱财，再加上战况持续多日，仙门弟子早已揭不开锅。
白舞尘远远瞥见一名小弟子的饭碗，微微蹙眉。这伙食，还不如鄙人营中的呢。
几名眼尖的弟子看见洛孑居然带了一个小姑娘，立即搁下碗起身奔向洛孑，将他与白舞尘围住，。其他十几名弟子闻此动静，也亦步亦趋跟着围上来，将二人围个水泄不通。
“洛师兄，你说你出去救人，怎么还顺便拐了个姑娘回来？不会是那人为报救命之恩，把自己的爱女许配给你吧？”其中一名身着别云门门服的弟子一边仔细打量白舞尘，一边向洛孑和其他弟子挤眉弄眼。众弟子看热闹似的哄然大笑，随后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沸反盈天。这群弟子，平日里习武练功之时浑身乏力，一有什么八卦就精神抖擞。
洛孑一脸习以为常，低下眸光，缄默不言。而白舞尘的视线则一直在这些无聊八卦的弟子和洛孑身上来回跳跃，她感觉鹤立鸡群的洛孑比这些不怀好意的弟子实在好太多了。
白舞尘上前几步，低声提醒道：“洛小公子，你不是说要带鄙……带我疗伤解咒吗？现在这么多人围着，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洛孑微微一偏头，对上白舞尘的目光，轻蔑地笑道：“你当真以为我会信你？像你这般装可怜博同情的魔修余党我近几日见得多了。我费尽周章地将你带回来，自然是把你交给长老们处置。至于你到底是不是御尘魔尊的咒仆……”他顿了顿，俯下身，在白舞尘耳畔低语：“与在下何干？”
听罢，白舞尘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一些，下意识向后退了小半步，内心好不惊诧。这人方才还是温润如玉翩翩公子的模样，转眼间就成了偷奸耍滑的一把好手。养出这般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好儿子，洛问城还真是教导有方啊。
只见洛孑转眼间便恢复成人畜无害的模样，面带温婉和善的笑颜，向众多弟子招手道：“诸位，这名姑娘便是在下所救之人，且她似乎和御尘魔尊有所关联，在下需将她交由众长老审查，恕在下失陪了。”语罢，洛孑便欲从这些无赖弟子中劈开一条路来，仍是稍稍低眉，很是谦卑谨慎。
众弟子方才还兴致高昂，闹腾了一会儿便失去了兴趣，须臾后就纷纷散开继续吃饭去了。洛孑见状，只是冷冷地对白舞尘说道：“走吧。”
真是会隐藏啊。白舞尘一边跟上洛孑的步伐，一边内心由衷感慨。第一眼见到洛孑时，还以为像她自己一般，也是对父亲与长辈唯命是从的那种……那种软弱的废物。可如今看来，这小子善于伪装，精于谋略，的确是个人才，若是能归顺于鄙人，为我所用……不，鄙人已经不想再跻身于战乱了。任他有何种能耐，都与我无关了。
不知不觉间，白舞尘的步伐放慢了许多，好在她及时回过神，跟上洛孑，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营帐中。这里的地势较高，采光也好，营帐大而高，十分庄严气派。相比其他弟子所居住的营帐，确实配得上长老所居住的营帐了。
洛孑探身进入帐中，白舞尘也侧过身子向账内好奇地张望。这账里头可真是热闹非凡，洛问城、裴潇、荀秀、赵毅忠此时皆正襟危坐，洛孑一人作揖行礼，向这几人汇报情况。
前几日还是战场上兵刃相接的敌手，现如今却即将沦为他们的阶下囚。然而纵使他们再如何揣测推度，也只能认为她是百里无祺的咒仆或亲信罢了，谁能料想到百里无祺已经改头换面甚至是脱胎换骨了？也罢，还有半年光阴，不如就暂且寄身于仙门百家之中，陪他们玩玩。
少顷，洛孑退出帐中，白舞尘急忙转移视线，佯装无事发生。洛孑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冷然道：“营中几位长老对姑娘的来历有所疑惑，希望姑娘能将详情告知他们。”
白舞尘自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现在是百里无祺的身体，这几人加起来一起上也不是她的对手，可如今这副身体无半点修为，仿佛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白舞尘内心戏丰富，脸上却无半点表情，从容不迫地走进帐中。
【四】
泯州城城东，金麟客栈。
金麟客栈一楼仍是人来人往生意红火的图景，不少从京畿附近远道而来的游侠此时正齐聚一堂。他们的目的简单明了——找百里家的人麻烦。昔日的名门望族虎落平阳，总少不了一群看客围观打诨。
金麟客栈二楼则是百里氏此次召开家族大会的地点。百里氏现任家主百里未央坐西向东，百里殊妩坐北向南，百里殊媚坐南向北，百里无愧因是负罪之人，故位席最卑，坐东向西。一楼通向二楼的楼梯由百里未央独子百里未言与百里无愧长女百里无双把守，防止楼下那群凑热闹的侠客上楼挑事。
已至午时，一楼的许多饥肠辘辘的食客正在享用饕餮大餐，而二楼这边，每人的几案上只摆了一杯茶水，对比鲜明。
百里未央闭目养神，轻挼长须，张口缓缓问道：“无愧，泯闻阵可都布置好了？”
闻言，百里无愧面容谦卑语气恭敬，回禀道：“禀家主大人，鄙人已经布置完成，此次我们百里家族谈会的内容，楼下之人绝对听不到半句。”
向素嘴碎刻薄的百里殊妩此时端起茶杯轻呷一口，秀眉微微皱起，尤为不满地向百里无愧呵责道：“四弟，不过是犯了点错，怎么连这点骨气都没了？你看看你现在，跟条点头哈腰的狗有什么区别！”
百里无愧面不做声。有骨气？这最为卑微的位席可是你百里殊妩安排的，现在又告诉鄙人要有骨气，岂非自相矛盾？
百里殊妩微微抬眉，面向百里未央，又作出谄媚讨好的姿容，问道：“家主大人，不知您此次召开大会，是要谈些什么？”
看见她这副惹人生厌的模样，百里无愧暗自嗤之以鼻。
百里未央闻言，缓缓站起，环顾在场的众多百里族人，他们皆默不作声。这种场面，只需要这几位有权有势的贵人议论谋划，族中大事，哪轮得到他们来指手画脚？
百里未央的目光又停留在百里无愧身上。良久，他才开口，一字一句道：“在下于今日特此宣布，舍弟百里无愧正式接任百里氏家主之位。以后，将由他带领诸位走出百里氏如今面临的困境。而在下已将近古稀，已是雪鬓霜鬟之人，对于族内重大事宜的处理早已力不从心。而舍弟无愧，比在下年轻，处事周全，胸怀大志，在下特推荐他担任下一任家主。若诸位无异议，今日大会，在下将交由百里无愧全权主持。”
还未等其余众人有什么反应，百里殊妩闻言霎时便花容失色，她猛然掷开酒杯，腾离座位，大声道：“百里无愧犯下如此大错，还未曾做过任何补偿，让一介戴罪之人接任家主，岂不荒唐？”
而方才一直默不作声的百里殊媚冷不防来了一句：“姐姐之前不是说，这只是一点小错吗？”
“妹妹，你这是？！”百里殊妩忽然被孪生妹妹摆了一道，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但转眼她便咬牙切齿地回应道，“今天我就摊牌了，我百里殊妩，欲与百里无愧公平竞争这家主之位！”
百里殊媚则淡淡地瞥了百里殊妩一眼，语调仍是波澜不惊，轻声道：“没有什么好竞争的，姐姐，四弟他比你更适合担任家主之位。”
百里殊妩一脸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质问道：“由我当家主，对你我二人以及我们殊派皆大有裨益，你怎么还百般阻挠？”
百里殊媚则轻轻阖上眼，一言不发。
百里未央作为大哥，素来便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两姐妹之间的爱恨情仇。相反，他对于即将接任家主之位却仍然不惊不喜的百里无愧更为上心。
而百里无愧听到这个讯息，先是惊诧，其次忧虑。他可不想当什么家主，他已经是灭云门门主了，曾经还是朝中重臣，肩上的担子比他的几位手足重几倍不止，而且，他的爱子百里无祺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有哪门子心思去管家族里的破事？况且百里未央要他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不是他自己想甩开担子是什么？虽然此次百里氏流放之罪的确是受他牵连……
于是，百里无愧起身离席，走至百里未央席前，毕恭毕敬行了三个顿首，婉拒道：“承蒙家主大人厚爱，只是鄙人害的举族流落至这荒凉之地，实在不敢接受兄长的禅让。而且，鄙人身为灭云门门主，案牍劳形，对于族中之事，实在脱不开身。”
方才还百般不愿百里无愧当任家主的百里殊妩一听，又开始刁难起来：“怎么，听你的意思，四弟所谓的门派看来比我们百里氏举族的安危更为重要？”
百里无愧也毫不客气地回击道：“实不相瞒，这些年鄙人在你们几人中，的确人微言轻。鄙人说过的话、下达的命令，时常被您几位所截，久而久之鄙人也无心问津族中之事。况且，长姊口中的门派关系到我爱子的性命，恕鄙人目光短浅，不得不为自己的小家考虑。”
百里未央闻言，又惊又喜，询问道：“无愧，可是无祺有消息了？”
假惺惺。当年将七岁的祺儿关入藏书阁幽禁十年，不正是你的主意？
百里无愧强忍内心的愠怒，仍是敛容屏气的模样回禀道：“是。鄙人的暗卫传来消息，百里无祺现如今潜伏在别云门中，大概不久之后将重回灭云门。”
而刚刚吃了瘪的百里殊妩又来挑刺道：“可我听说，无祺那小娃娃没拜入灭云门门下，何来‘重回’一说？”
百里无愧则不慌不忙回应道：“实不相瞒，鄙人欲在其归来之日，将他纳入灭云门门下，好为百里氏效忠出力。”
百里殊妩还欲说些什么，却被百里殊媚强行打断：“姐姐，你今天说的够多了。言多必失，希望你还记得。”百里殊妩听罢，只是恨恨地咬咬牙，死死盯着百里无愧，沉默不语。
【五】
洛问城帐中，白舞尘正站在营帐中央。洛问城、裴潇、荀秀、赵毅忠，以及立于帐门外的洛孑，将她团团围住，似乎防止她逃跑。
洛问城端坐于席案上，朗声问道：“在下听闻小犬说，姑娘是从御尘魔尊手下逃脱的……咒仆？此话当真？”
白舞尘微微颔首，面露凄楚之色，小声道：“是。鄙……别的咒仆在他登上大业离山前已经被……被他吞噬，唯独我体质特殊，他才留我到现在。”
赵毅忠嗅出端倪，立即否决道：“留你到现在？他早已魂飞魄散，留你一命又有何用？难不成他临死之时良心发现，想放你一马？你这套说辞不攻自破，实乃荒谬！”
你这糟老头子，鄙人的心不知比你的干净多少！鄙人放过的人还少吗？你们几个不就是我放过的吗？不然，当下与鄙人讲话的，不过是几具尸体罢了。
白舞尘暗自翻了个白眼，又转瞬伪装出人畜无害的模样，楚楚可怜地道：“我……御尘魔尊早已预料到此战难逃一死，所以在我身上种下……种下续灵咒，此咒将以我的肉身为媒介，用我的身体换回他的身体。待到他的重生大典万事俱备，就只欠我这一东风了。我……我恳求你们帮帮我，不要让他重生！待他重生之日，就是我灭亡之时……我好不容易才从他的魔爪中捡回一条了小命，我……我不想被他们抓回去！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白舞尘的演技之精湛，已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她向坐上几位长老连连磕头，泪眼婆娑，声泪俱下，极具感染力。没办法了，为了不被这几个人怀疑，只能暂且诋毁一下自己的名声了……故意透露出重生大典之事，好将仙门百家的目光转移到别处，减轻自己的嫌疑。百里无祺啊百里无祺，鄙人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小子还挺聪明的嘛！
这边白舞尘内心深处还在忙着自夸，那边的几位长老可就坐不住了。连一向春风满面的裴潇也顿时严肃起来。洛问城又是脸色铁青，问道：“姑娘此话当真？你说百里氏正在筹备御尘魔尊的重生大典？具体要如何筹备？”
白舞尘抬眉瞥了洛问城一眼，眸光中深藏些许嘲讽与不屑。什么好处都没给，就想空手套白狼？要鄙人透露消息，有什么好处？
裴潇见状，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示意荀秀。荀秀不愧是裴潇多年的好友，立即心领神会，对白舞尘笑道：“姑娘莫怕，从今日起，我们仙门百家定会护你周全，不会令你被那群魔修所擒。吾等也定会倾尽全力，阻止百里无祺的重生大典。不过这重生大典，我们几位见识浅陋，也是首次听说，愿闻其详。”
白舞尘的目光迅速扫过裴潇与荀秀二人，眸中难得流露出略微赏识之意。这仙修里还是有会说话的人嘛，鄙人还以为全是洛问城这样刚愎自用的狂妄之人。
此时此刻，白舞尘已经胸有成竹，对于这半年的光阴如何度过已有了对策。她平素便是精通谋略之人，这会儿为了自保，已经下好了一盘棋，只等仙门百家飞蛾扑火，成为她指间的一枚棋子。
也罢，就不妨告诉他们，让父亲大人那边与这群老迂腐们来个鹬蚌相争，鄙人只需坐收渔翁之利。虽说此举委实有些对不起父亲大人，可鄙人这些年经受的苦难，以及冲锋陷阵立下的战功，难不成对不起这偷来的半年悠闲？现在辛苦一下您又何妨呢？
帐中，白舞尘仍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将重生大典所需的九十九种蛊虫以及七种药引悉数告知洛问城等人。不知为何，她对那本《窥阳诡术集》中的内容印象尤为深刻，堪称过目不忘，仿佛这本书与她的灵魂高度契合一般，时隔数年，那些邪门古怪的诡术仍历历在目，不曾忘却。
账外，午后的日光被层层叠叠阴翳的乌云遮蔽，天色愈发灰蒙，凝固在空中的云雨似乎正在蓄势待发。俄而，一场春雨便纷纷扬扬、潇潇洒洒地落下。很奇怪，这场春雨，并未伴着滚滚春雷而来。
立于账外的洛孑伫立在雨幕中，只是愣愣地沐着春雨，甚至未生出半点避雨的念头。他缓缓伸出双手，摊开掌心，在如烟的雨色中觉察到一丝不寻常。这雨滴里竟掺杂了微弱的灵力，像是……像是谁人破碎的残魂。
百里无祺。
不知为何，洛孑脑海中忽的闪现出这个名字。会否是百里无祺消散的魂魄伴随着这场雨下下来了？霎时间，洛孑心中生出一股恶寒。他对魔修的怨恨，已经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他可不想让一介魔头的残魂弄脏自己的衣服。
眼下并没有避雨之物，洛孑回顾帐中，白舞尘仍在喋喋不休地倾诉自己在灭云门所遭受的种种非难。而洛问城等人则一丝不苟地记录着，生怕漏过一点关于百里无祺的重要信息。
这里应该不需要我了。洛孑如是想到。
他乘着细雨，向山间泥泞的小路走去，渐渐被微蒙的雨幕消磨了身影。
（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瞒天过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