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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放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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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放海
【一】
崇真二十一年,西北淮渚国,大业离山。
连日连夜的奔波已经让灭云门的众多余党苦不堪言,接连挫败的战况更是令弟子们人心散漫。何况他们与洛问城率领的精锐部队已经周旋了三天三夜,双方也都殚尽力竭,可那传闻中叱咤风云,覆手便可生灵涂炭硝烟四起的御尘魔尊却一直没有露面。敢情这百里无祺是想让他们几个小喽啰当炮灰,效仿南阳诸葛孔明“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自己单独秀一波?
再回头瞧瞧御尘魔尊的那几个属下,每一个都比他靠谱多了。先论百里无祺的两个近侍——沈诚和秦怀,此时正在营地中忙着安抚军心;谋士张明则与秦闯则还在为下一步的攻防布局争论不休。自这些人上山以来也有半个月了,而他倒好,一直藏着躲着猫着在他的营帐里,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既不露面,也无音信。
这么想着,几名入门两三年多的弟子在晚餐时便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这位不负责任不挑担子的魔尊大人了。
“小四啊,你说咱们哥几个拜入灭云门也快有三年了,我还从没见过魔尊大人的真颜呢。没见过他的面,咱们还为他出力卖命的,你说咱们是来这修魔了,还是来这当奴隶了?”有个年纪不过二十光景、却有些驼背的弟子一边喝着野菜汤,一边向他的兄弟几个埋怨道。
与此同时,一个浑身上下圆滚滚、胖乎乎、油腻腻的弟子回应他:“琨子哥,我们每天就只能吃这些个野菜根子,怎么和洛问城那帮孙子打?我猜那些个山珍海味啊琼浆玉露啊,准都叫百里无祺自个儿享受了,留下这些个剩菜剩饭给我们几个普通弟子吃。还什么养精蓄锐啊,明摆着是想吃独食!诸位,我说的没错吧,啊?”
这几个兄弟正在骂骂咧咧地细细盘点御尘魔尊的不是,尤其是自称琨子哥的那位,数落时真是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投入忘我,令人捶胸顿足、义愤填膺、潸然泪下。正当琨子讲到动情之处时,他眼前的几个兄弟方才还嬉皮笑脸地迎合他,忽然间刷地脸色如死人一般灰白,不敢出一言以复。琨子见他们如此反常,面露不满之色,大声训斥道:“怎么了?刚才不还应得挺欢,怎么又给我充哑巴了?”
“钱子琨,”冷不防的,一个带着些慵懒俏皮的清越女声在他身后响起,“魔尊大人英明神武,哪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啊?”
那个叫钱子琨的被点了名,背后一阵发麻,僵硬地转过身子,磕磕巴巴地向那位姑娘赔不是:“是……是沈大人啊……弟子只是随口说说,开个玩笑,不……不必当真……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高抬贵手哈……”
只见那位姑娘身着近侍之服,容貌不凡,英气逼人,颇有几分巾帼英雄的气概。她本想好好教训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但又念及当下正值用人之际,手下弟子不过几百,若是在此刻惩罚他们,既折损我方战力,又助长敌方威风,实在不可取。她咬咬牙,狠狠地踢了钱子琨一脚,向那几个弟子呵斥道:“你们几个整天游手好闲的臭小鬼,小心你们的舌头!下次要是再敢胡说被我逮着了,本大人就把你们几个送去魔尊大人那给他‘补补身子’……”
那几个弟子闻言色变,纷纷跪下来求饶。钱子琨浑身上下抖得好似个簸箕,道:“弟子愚昧,下 次再也不敢了……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千万别向魔尊大人告我们哥几个的状。弟子谢……谢过沈大人。”
沈诚双手抱胸,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这几个伏在地上的人,轻蔑地冷笑一声,踱步离去。这一姿态,还是她从百里无祺那里学来的。
她可没这些弟子们清闲,方才秦怀给她传话,百里无祺召集营中握有实权的部下到他的营帐中商讨作战计划。摸着良心说实话,自上山以来,连身为近侍的她都很少见到百里无祺的踪影,更何况是那群普通弟子。整个队伍仿佛无头苍蝇一般,不知何时进何时退。而今日百里无祺特地召集几名部下,想必应该有了十分的把握来抵御洛问城那一帮仙修走狗。
她这么想着,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向着瑰丽万千的落日余晖走去。
【二】
哺时,百里无祺营帐中。
沈诚、秦怀、张明则、秦闯。
这几位中,秦闯是百里无愧的旧部,奉门主大人之命特地前来协助百里无祺,论拳脚上的硬功夫,他可名列这四人中的第一,可若是论起修为来,他还是要稍逊沈诚一筹;秦怀是秦闯之子,能当上御尘魔尊的近侍,多半是靠走后台的,不过这小子干得不错,颇受百里无愧赏识,至于百里无祺的态度,他多半是听他爹的话;沈诚是一年前百里无祺亲自接应回来的,也是他的心腹,人如其名,十分忠诚,且根骨清奇,的确是修行的好苗子,她虽是这几人中唯一的女眷,却丝毫不逊于他人;张明则嘛,资质和修为皆平平,但为人处世圆滑,善于阿谀奉承,凭借自己的一张巧舌如簧好嘴,成为了百里无祺手下的谋士。这四人年龄不相近,性格不相投,全靠名为御尘魔尊的神力聚集到一起,为他效力尽忠。
现在,这四人正坐成一排,候在百里无祺营中,毕恭毕敬地等着百里无祺转过身来。
虽然说是御尘魔尊的营帐,可这里的一切布置得都十分简陋,与普通弟子的营帐半斤八两,而且令他的部下更为迷惑的,是这账内除了几张坐席、一座圆台,连张像样的床也没有,难不成上山的这旬日以来百里无祺从没睡过觉?
而此时此刻,这位魔尊大人正端坐在圆台上,背朝四人,一言不发。
从他们进来到现在,已经将近过了半个时辰,如此存亡危急之秋,百里无祺却白白地浪费时间,不由得使张明则心里有些发毛。他向身侧扫视了一眼,见其他三人没有反应,提了提胆子,小声问道:“魔尊大人,明则斗胆一问,您把我们几个叫到这里来,是……想好怎么对付那群乌合之众了?”
百里无祺默然无语。
秦闯不屑地横了张明则一眼,厉声呵斥道:“魔尊大人还未开口,你个黄毛小子说什么话?”
张明则闻言顿时心生不悦,心想道,不过是百里无愧看不上眼的旧部,把你这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扔到这里来送死,瞧把你给能的。但他张明则素有“笑面狐”的美名,怎可轻易为此等小事动怒?他面向秦闯,笑盈盈地回应道:“既然秦大人方才言魔尊大人尚未开口,那您方才也说了话,又是何意?”
沈诚和身旁的秦怀对视一眼,连连摇头。这两人的口舌之争,自从登上大业离山,就从来没停过!
忽的,两人余光瞥到百里无祺的身影动了动,连忙闭口缄默不语。
只见百里无祺随意地甩了甩手,低声道:“好吵。”他像是在呢喃自语,又像是在警戒那两人。
张明则觉得自己背后冷汗已经可以用李太白诗“飞流直下三千尺”来形容了。他跟在百里无祺身边也不过一年半的光景,且半年前才爬上谋士这个位子,对眼前这位魔尊大人所知少之又少,唯一从那些灭云门弟子口中得知的,就是魔尊大人喜生吃人血人肉,有时还会吸食他人的灵魂。此幅毛骨悚然的图景想想便令人发指,这真的是一个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百里无祺缓缓站起来,转过身,面向坐成一排的四名部下。对,部下坐成一排,魔尊站着。好在那四人脑袋灵光,察觉到事情不对劲,立即起身离席,齐整地跪在百里无祺面前。
百里无祺走下圆台,低头俯视这四名部下,张开嘴,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说出话来:“鄙人方才想到一个法子,可以……化解此次危难。”
张明则不敢抬首直视百里无祺,目光只敢停留在他的衣摆上,谄媚地笑道:“魔尊大人说笑了,这怎么会是危难呢?凭您的修为,被打得落花流水的应该是洛问城那帮孙子才对。”
而百里无祺根本就没理睬他,径自道:“明日日定之时,我将与洛问城单挑,他赢,我要他放你们走,只杀我一个;我赢,你们一起,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沈诚微微抬起头来,眼中尽是担忧,道:“魔尊大人,那群仙修皆是背信弃义的小人,门主大人不就是被他们诬陷,才沦落至此的吗?他们若是不守承诺,反悔了该当何如?”
而百里无祺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过地面,他的双眸宛如一潭死水,失去了水光灵动的神采,低眉轻声道:“他们不敢。”
【三】
与此同时,洛问城所率领的精锐部队的驻营地中。
他们的驻营地位于西北淮渚国境内的大业离山之山腰。业离山,即为业火山,分为大业离山和小业离山,因山上魔物灵兽众多,一般凡人不敢轻易靠近。但此山集纳天地之灵气,十分适宜修士们在此处修行,故平日里山中也有不少修士隐居。只不过近日恰逢围绞御尘魔尊的战乱,修士们为避战乱纷纷离去,只有少数修为有成的隐者不为时局所动,但也只是少数。自他们这一行人上山以来,也才偶遇过一对已经得道的夫妇罢了。
洛问城方才用过了晚膳,此刻端坐在临时搭建的营帐中,将大业离山的地图摊在面前的桌案上,正计划着下一步行动。
这时,一名空寥门的小弟子急匆匆地跑进来,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应该是哪位家主的小儿子。只见他气喘吁吁地道:“洛长老……御尘魔尊那边派遣部下传来口信,说他明日要……要和您于日定之时在山南决战呢。他还……还说什么您赢了杀他,但要放了他的手下,他赢了就要杀我们。那个怪物莫不是疯了?居然想了个法子要逃跑,只杀他一个岂不是便宜了他,要我说……”
洛问城抬手示意他停下,轻捋长须,对那名小弟子笑道:“御尘魔尊的话你也敢信?”他将大业离山的地图收捡好,揽于袖中,起身来到小弟子身前,抚摸着他的头,以一种充满慈爱的语气说道:“常旳啊,你去把洛孑师兄叫来,我有要事与他商谈。”
小弟子乖巧地点点头,又急匆匆地奔向洛孑的营帐。
洛问城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心中推度着百里无祺这番话的意图。和他单挑?御尘魔尊已经是大乘期的修为,他才刚达金丹中期,双方实力悬殊,与他单挑不就等于送死?百里无祺这招,委实不太高明。
这如此想着,洛问城的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少年人的声音:“爹,听常旳说,您有要事找我?”他闻声下意识抬首,恰好落入了一双明净澄澈的眸中。
那的确是一个少年人,今年算起来也有十七岁了,他乃洛问城三子,洛孑。虽然未及弱冠之年,但仙门百家对其的美誉可谓数不胜数,其中“步生惊鸿”是其最负盛名的雅号。一袭淡青色长衫,纤瘦修长的身形,行走之时似是漫步云海,脚踏鸿羽,这一美誉,倒也名副其实。
洛问城一见他来,方才紧蹙的眉头旋即舒展开来,温和地答道:“是。御尘魔尊那小子给我捎来口信,说要我明日和他单挑。我打赢了,可以杀了他,但要放了他的手下;他打赢了,便要屠尽我们所有人。孑儿,你说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洛孑听罢,只是笑笑,道:“他既然敢这么说了,想必这赌约另有蹊跷。孑认为,爹不妨赌一把。”
洛问城微微一怔,洛孑会如此说,的确是令他意想不到的。然而,他很快收敛了惊讶的神色,苦笑道:“他修为远在我之上,和他一战,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罢了。”
“这一仗,迟早都会打的。既然是他先提及的,我们接受,也没什么不妥。”洛孑态度恭敬,但口气倒是不小。这实属令洛问城惊疑了。
在洛问城看来,他这个小儿子,平日里总是温润如玉的模样,彬彬有礼,待人和善,且从不言狂妄之语,今日此语一出,有些不太像他的作风。
“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好,为父便接受这个挑战,”洛问城停顿片刻,道,“只不过,孑儿,你对这御尘魔尊,了解多少?”
洛孑稍稍仰头,与洛问城平视,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道:“孑只知他年纪轻轻便修为有成,当世还没有哪位英雄豪杰敢与之相抗衡的。而且他戕害我仙门同胞两万三千多人,实属穷凶恶极。还有一点,便是从坊间听来的,关于他嗜血噬魂的诡闻。不过,若是明日,爹能打赢那御尘魔尊,逼他自尽,也算是为民除害,积善成德了。”
洛问城听罢,无奈地笑笑,道:“你这小子,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恶贯满盈的魔头,岂是我洛问城一人便可轻易除去的?”
父子二人便皆笑起来。笑罢,洛问城向门外招招手,唤来常旳。“常旳,”洛问城道,“你回禀百里无祺的部下,说我洛问城,接受这个挑战,而且明日,定会取他项上人头。”
灭云门驻营地中,秦怀一路小跑着踏入百里无祺营帐中,回禀道:“禀魔尊大人,洛问城答应了,还放言明日……定会取大人首级……”百里无祺脸上无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是挥了挥手,秦怀便很自觉地退下了。
待秦怀退下之后,百里无祺缓缓地摊开右手,顿时,数十根红色的丝线从他的掌心中冒出,如同血染的蛊虫一般,缠绵纷扰,难以厘清。
是么?求之不得。很快我就能解脱了。百里无祺再一次微微扬眉,眼中闪烁着血红色的眸光。
【四】
翌日,日定之时,大业离山山南。
洛问城率领的精锐部队剩余一百零二人,百里无祺的手下剩余两百一十五人。论人数,洛问城一方处于劣势;论实力,洛问城一方仍处于劣势。
洛问城与其他几位仙门长老荀秀、裴潇、赵毅忠站成一排,洛孑和赵常旳等晚辈站在长辈身后,其余仙修弟子皆执剑列阵,显然已经做好了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准备。
而百里无祺这边可就相当随意了。百里无祺打头阵,四名部下紧随其后,其余魔修弟子零零散散地站着,似乎对此战毫不在意。也是,双方相距悬殊,孰胜孰负,一目了然。
百里无祺漫不经心地向前走了几步,而仙门长老则满怀警惕地向后退了半步。
待百里无祺站定脚跟后,他血红色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洛问城,道:“洛公子,我们……可以开始了吧。”
洛问城眉头紧蹙,应了一声:“先说好,你身为魔尊,可别轻易食言。”
百里无祺回道:“鄙人决不食言。”他上前几丈余,并示意洛问城靠近些,料是他不想误伤到围观的众人。洛问城见状,也欲上前几步,却被身后的洛孑轻轻拽住了衣袖。“爹,凡事小心,”洛孑低声道,“裴长老和荀长老那边的事宜,孑已经安排好了。”
百里无祺察觉异样,头微微一偏,正好瞥见了洛孑那双清亮的眸子,剑眉不自觉上扬,向洛问城询问道:“洛公子,这位是……令郎?鄙人见令郎……好生俊俏,洛公子若是愿将爱子送给我做……做手下,鄙人……便放过你们,如何?”
洛孑秀眉皱起,凛然道:“在下纵然是死,也不会替你这魔头办事。”
洛问城回头看了看洛孑,眼中不乏责怪,也不乏疼爱。洛孑便知趣地将手松开,任洛问城信步向前。他走至距离百里无祺五丈远处,站定,朗声道:“百里公子,在下可不知,您这一战胜利后,还想要我家小犬做手下啊。话不多说,我们开始吧。”
百里无祺嘴角微微勾起,又是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似笑非笑,但这一笑总觉得他笑得很勉强。他平举双臂,张开双手,霎时间,无数根细长的红色丝线从他的掌心中生出,随后铺天盖地地将百里无祺和洛问城所在的领域与旁人分隔开,围成了一座坚实的壁垒。
宛如绣娘织着红绫,又好似天空飘着血雨,密密麻麻未曾断绝。顷刻间,二人便被这如血染就的红线所搭筑起的结界包围,只有头顶尚有一小片蓝天,些许光亮透过层层缝隙照射进来。
四名部下见怪不怪,精锐部队则大惊失色。沈诚以一种习以为常的目光略过红穹庐,径直走至仙门长老面前,用那副昨日呵斥钱子琨的语气,倨傲地说道:“魔尊大人有令,在他与洛问城的战斗未结束前,谁都别想离开这。能从这结界中活着走出来的,只能有一个人。”语罢,她轻蔑一笑,仿佛已经料想到百里无祺提着洛问城的头颅走出来,然后带领他们大开杀戒,血洗大业离山。
张明则又是不怀好意的一笑,向洛孑询问道:“这位小公子,魔尊大人的话,您应该听见了吧?您的父亲若是不幸战死……啊,不对,您的父亲一定会死,在此之后,我们这几位,倒是很欢迎您来,当魔尊大人的得力助手。”他打开手中的折扇,意味深长地盯着洛孑。扇上书有四字:明哲保身。
洛孑冷冷的眸子与其对视,口中只吐出一句:“痴人说梦。”
【五】
洛问城从腰间抽出佩剑,环顾四周。四周无非是腥红的一片,红得令人胆颤惊心。这红丝线之腥红,好似被百里无祺所杀的两万三千余名仙门弟子的赤诚鲜血所染就的一般,令洛问城心寒心悲心怒。
他将剑紧握于掌中,厉声问道:“这些红丝线,是何方邪物?”他抬眼望向百里无祺,几缕似乎从炼狱逃回人间的光衬得百里无祺的面容更加阴鸷冷酷。明明也是个少年人,明明同自己的儿子年纪相仿,可是为何,眼前这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却执意要将众生置于水深火热之中?
微弱的光线无力地停在百里无祺刀削的眉眼上,一时间,他的眸中似乎透着几分苍凉。他上前走了几步,缓缓道:“洛公子,鄙人想……想与您做个交易。”
洛问城稍稍皱起眉,脸上略带有嫌弃的表情,道:“百里公子可是口吃?方才便见你口齿不清的……”
场景一度有些尴尬。
百里无祺索性撕破脸,心一横:“是。”
洛问城仍是紧紧扣住长剑不放,警惕地打量四周,似乎并无暗鬼潜伏。他问道:“什么交易?先说好,在下可不会与您做偷鸡摸狗有愧于心的勾当。”
百里无祺轻轻吁出一口气,旋即微微扬眉,向洛问城伸出一只手来:“鄙人告诉您……我的死穴,您放……放走我的属下,君可愿意?”
还有这种好事?!
这笔买卖对于洛问城绝不吃亏,他凭借御尘魔尊的软肋将他杀之而后快,一来可保全他率领的这一干仙门弟子的性命,二来可替众生除去这一遗臭万年的祸害,岂不美哉?然而这御尘魔尊向来奸诈狡猾,怎么会情愿轻易赴死?若自己被套了,恐怕诸多仙修皆会有性命之忧。
百里无祺见洛问城犹犹豫豫不敢决断,便道出了洛问城心中的第三个杀他的理由:“杀了我,你洛问城可扬……扬名四海,兴复念秋门,重临仙氏第一的宝座。这……不也是你一直所期盼的?”
他怎么会知道……?诧异之余,洛问城及时敛色,朗言正色道:“百里公子,在下要杀你,只是替天行道,可不是为了替洛家扬名。”
“果真如此?”百里无祺又缓缓向前走了几步,与洛问城相距不过两丈之遥。洛问城下意识想后退几步,却发现自己早已动弹不得。那些如蛊虫般恶心的红丝线,在他恍然思忖之间,已经将他的手脚缠得结结实实。
“你……?”洛问城大惊失色,连他手中的剑也被紧紧裹住了,他现在正为鱼肉,任由刀俎宰割。“百里无祺,我们可是有协议在先的。”洛问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说此人修为远在他之上,可到底还是个孩子,他洛问城活了五十多年,难不成还会被他吓到?
洛问城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孰料转眼之间,一股强大而霸道的威压凌空而下,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洛问城狠狠按在地上,逼得他不能再动分毫。
方才在外面,百里无祺一直收敛着这份威压,如今到了这里,恐怕是藏不住他的狼子野心了。什么单挑,什么条件,都不过是请君入瓮的圈套罢了。只可惜自己太过大意,竟然毫无防备地轻信了他的鬼话。想必外面御尘魔尊的手下已经和仙门弟子打得不可开交了吧?都怪我一时糊涂……
“洛公子,”百里无祺冷冷地俯视着跪于地上的洛问城,“鄙人的死穴……是眼睛。只要你御剑刺瞎我的双目,我便会沦为一介废人,届时你……你将我的头颅砍下,则君之洛氏之隆,可计日而待矣。”
那股强大的威压忽然减轻了不少。洛问城艰难地从地上起身,拾起长剑,费了好些功夫才站定脚跟,抬首打量眼前这位年轻人。颀长的身姿,俊朗的面容,刀削的眉眼,本该是一代风流才子、江湖新秀,唯独配上了一个御尘魔尊的名号,使其被人恐惧、被人憎恶、被人唾弃。真是天妒英才啊,百里无祺这般偏执、激进、疯癫,不由地令他回想起当年那个狂傲的百里无愧。尤其是“鄙人”这个自称,着实令人心痛。父子二人如此相似,希望后生不要重蹈覆辙,一错再错了。
洛问城的声音有些颤抖:“百里公子,你……你当真要在下杀了你?”
百里无祺从容地抬起双臂,又露出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道:“鄙人……求之不得。”
【六】
由红丝线围结而成的结界慢慢地消散了。在一旁等待的众人此时此刻都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最后的赢家。
洛问城手提着剑,踉踉跄跄地从结界中走出。
百里无祺的四名部下皆瞪大了双眼,他们从未想过,御尘魔尊居然会输。站在场地中的,是洛问城,以及几星猩红色的光点,这大概便是百里无祺的残魂。
在其它人还在惊异于这意料之外的结局之时,沈诚霎时一个箭步奔上前去,拔出匕首架在洛问城颈上,红着眼眶,恶狠狠地逼问道:“魔尊大人修为高深,怎会被你一介草莽所弑?你们仙修这帮人可是事先使了阴招?速速从实招来!”
洛问城双目无神,失了魂似的连声否决:“并未……结局……本不该如此的……”
在两人对峙之际,数十名仙修已将沈诚层层包围,裴潇与荀秀二人提剑直指沈诚,朗声道:“御尘魔尊已被洛氏洛问城所诛,你们这几名余党失了庇佑,怎敢如此放肆?”
秦怀有些担忧地向沈诚喊道:“沈大人,你冷静些。”这本来是安慰人的客套话,孰料沈诚闻言,竟然真的放下匕首,硬生生地从层层包围中凶出一条阳关大道来,回到了百里无祺的阵营。
荀秀察觉此事有些蹊跷,向沈诚问道:“这么快就泄气了?你们这群魔头的走狗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沈诚正欲回答,熟料却被张明则抢了先。“他死了其实挺好,”张明则收敛了方才诧异的神色,执扇轻罗,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我们几个也早就不想为这样的怪物效力了,如此看来,在下还需感谢洛长老替我们四人除去此心头大患。”
裴潇眉间轻蹙,轻声感叹道:“见风使舵的小人。也是,这十恶不赦的御尘魔尊能带出怎样的人来。”语罢,他便转头问洛问城,道:“洛长老,这几个余孽,您想怎么处置?”
洛问城缓缓将剑收于鞘中,冷笑道:“裴长老,在下何时还有了这样的权力,能处置战俘了?”他轻拂去方才跪地时衣袖沾上的泥尘与草叶,抬了抬手,长叹一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在下既已答应了御尘魔尊,岂有出尔反尔的道理?依他所言,放了便是。”
“好,”裴潇笑道,“众弟子听令,放了这几位。”
沈诚双手抱胸,秀眉紧锁,狠狠瞪了仙修那帮人,向其余几百名弟子吩咐道:“我们走,回去后向门主大人复命。”
于是,百里无祺所率领的魔修余党,真可谓是灰溜溜地登山,再灰溜溜地下山,好不丢脸。
待他们离去后,洛问城才小心警惕地命令道:“吩咐下去,众弟子在山间多驻留几日,彻底肃清魔修余孽,以防百里无祺暗中设计。”
而其他弟子呢?对于洛问城血刃御尘魔尊一事,似乎不大上心,仿佛那个嗜血噬魂、杀人如麻的魔尊,真的只是一个能被五十多岁的修为不高的糟老头子一剑砍死的纸老虎。没有人在意他与百里无祺一战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口中的洛长老是否受了伤。而这些,洛问城也早已习惯了。
他们洛家,不就是这样被其余仙氏所轻视贬低的吗?
离开大业离山山南之际,洛问城不禁回望方才百里无祺所站立过的土地,那里的野草青翠欲滴,欣欣向荣,像是从未有人踩踏过一样。
“爹,百里无祺,真的被您杀了吗?”洛孑不知何时出现在洛问城身侧,一双如水般的清瞳漾满了担忧,“并非孑不想为爹庆贺,只是……这百里无祺,死得未免太过草率了些。”
“算是死了吧。爹只能说,御尘魔尊,的确是一个不一般的人物。”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