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七皇子元澄住的霁影轩近日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平日里懒散得很,只有吃才能让他打起精神。
由于他是元澄从外边捡回来的,所以霁影轩的掌事嬷嬷对此十分气愤。
“殿下!您怎么能随便捡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回来?!”梅嬷嬷朝着窗外指指坐在院里桃树下晒太阳的瞿安临,“您知道他是谁吗?他连头发都不会梳!”
“嬷嬷,”元澄正在看书,闻言放下手中书卷抬头看着梅嬷嬷,“你是在生气孤没有事先同你商量吗?”
“这......”梅嬷嬷噎了一口,想了想后又苦口婆心地劝说元澄,“殿下,奴婢是担心您啊,您年纪还小,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危险,防患于未然啊。”
“孤觉得他挺好的,”元澄头一次没有对嬷嬷言听计从,倔强地回嘴,“他除了不会梳头又没有别的什么毛病。”
“他吃得多。”
“......”竟是无可反驳。
元澄默不作声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闭着眼睛晒太阳,好不惬意的瞿安临。
瞿安临像是察觉到了一般,睁开眼朝这边看过来,懒懒地冲元澄挥了挥手。
元澄下意识地回打了招呼,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怔怔地放下手,低头看看这不受控制的小手。
“至少,多了个能陪着孤的人了。”元澄拂袖回到案前坐下,重新拿起书卷阅读。
“您这是什么意思?”梅嬷嬷有些不满,“霁影轩上下十来号人不都在陪着您吗?”
元澄咬了咬下唇,终于是忍不了她的絮叨,突然把书丢在案上,冲她喊:“可这霁影轩上下这么多人,除了嬷嬷再找不出第二个对孤说一声‘生辰快乐’的!”
照顾了自己十年的一群人说不出一句简单的“生辰快乐”,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在听到昨日是他生辰的第一时间说了一句“生辰快乐”。
他想要的真的不多。
只要有人愿意对他好,他就愿意对那人掏心掏肺。
哪怕只是假象。
“殿下!”梅嬷嬷一惊,急忙上前止住元澄还想再扔东西的动作,嘴里赔着不是,“莫要生气了,是奴婢不对,不该顶撞殿下,还有那些个小太监宫女,奴婢是掌事嬷嬷,没能管教好他们,斗胆先替他们请罪了。”
元澄的小胸膛剧烈起伏着,手里抓着的砚台随着他的手抖而抖动,僵持了好半晌,终究是听从了嬷嬷的劝说,将砚台放回案上。
梅嬷嬷将从案面上滑落到地上的书捡起来,阖上书页送回了书架子上,看看元澄,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轻轻叹了口气便迈着碎步带上门离开了。
元澄沉默地站在那里,笔头一酸,眼眶就红了。
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倔强地吸吸鼻子,脸都憋红了,硬是把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憋了回去。
大胡子说过,哭是没用的表现。
虽然就目前看来他长大以后成不了什么大器,他也不想当个没用的人。
像往常一样自己安抚了自己一通后,元澄长吁一口气,拿过毛笔想练一练字。
其实他父皇并没有给他安排夫子,就连他现在用的笔墨纸砚都是宫里人出宫时给他买来的。他现在会写的一些字是他自己照着书上依葫芦画瓢歪歪扭扭学来的,有些字他虽然会写,可其实并不知道那该念什么。
他只是觉得,到了这个年纪就应该学习读书写字了,即便没有人教,即便写了也没人看,哪怕是当作打发时间,也该写一写。
就是他现在写的字着实有些丑。
看着笔下仍然是歪歪扭扭的字,元澄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到底该怎样才能将笔拿得更稳。
“小澄儿,干什么呢?”窗户边突然传来人声,元澄吓了一跳,转头就看见瞿安临趴在窗框上冲他笑。
“......你就不能把头发扎起来吗?乱七八糟的,不戳眼睛?”元澄无语地看着他照常被长发掩住的脸,实在是不能理解这一行为。
都被别人说成连头发都不会梳只知道吃的废人了好吗!
“梳头发太麻烦了,我觉得我这样挺好的。”瞿安临笑嘻嘻的,“刚刚怎么了?和嬷嬷吵架了?”
“......你听见了?”元澄一怔。
“好大的声音呢......怎么回事儿?”瞿安临站直身从门外推门进来,撑着桌案凑近元澄,仔细地看他的脸,“哭了?眼眶好红。”
“谁哭了啊?”元澄别扭地用手把他的头推向一边,“问孤怎么了,还不是因为你!连头都不会梳的野疯子。”
“因为我不会梳头?”瞿安临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捏着下巴,“啧,那只能怪嬷嬷太爱管事儿了,我不梳头又影响不到她,光凭这个就讨厌我?”
不,还有你吃得多。
元澄在心里默默念叨,没说出声怕伤了他自尊。
“我知道了,”瞿安临想了想,拍拍大腿,“是因为我是从外边儿来的,还只吃饭不干活,所以嬷嬷才生气的对吧?”
元澄被他道中了心思,一语不发。
瞿安临见了他这幅样子,无需多说自是了然,他站起身,揉了揉他的头,笑说:“这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怕我难过还是怕我生气?小澄儿倒还知道替人着想呢。不错,是个好孩子。”
元澄把他的手从自己头顶上拍下去,无言地坐了会儿,才对他说:“那你去把头发扎起来。以后每天都扎。”
瞿安临一愣,旋即唇挂苦笑说:“澄儿,这个要求不行。至少目前我做不到。”
“为什么?”元澄不解,两手捧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乱乱的额发。
又见了这张任谁看着都会觉得赏心悦目的脸,可现在这脸上却写满了苦涩。
元澄和他对视了很久,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却又似懂非懂,小声地问:“不可以被别人看到吗?”
瞿安临垂下眸子,轻轻点了点头。
元澄放下手,他便低下了头,那被拨开的头发又重新遮盖住脸,掩住一些不能被发现的秘密。
“那......为什么愿意让孤看?”元澄没忍住问道。
瞿安临闻言抬头,额发微微歪斜露出眸子,里面盛着满满的笑意:“因为我相信小澄儿不会害我啊。”
小皇子一听这话顿时怔住了,长这么大以来还从未有人对他说过“相信”一类的话。
这个人,还真是每天都在给他带来不一样的生活。
想到这里,元澄撑起小下巴,开口说:“孤想听故事。”
“嗯?”瞿安临愣愣,像是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孤想听听你的故事。”元澄又说。
瞿安临这次反应过来了,他“啊”了一声,说:“我的故事啊......我的故事可无聊了,也没什么可说的。要不我给你讲讲先贤列传?”
“不要。”元澄坚持自己的想法,“就要听你的。”
“......”瞿安临无奈地看着这小倔样儿的,只得拉开椅子坐下。
这时,元澄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站起身,自己坐上瞿安临的腿,搂住他的脖子,又把下巴搁在瞿安临的肩上,这才说:“好了,你说吧。”
瞿安临被他这一系列举动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没办法,只能一手护住他的背,清清嗓子准备翻一翻他的那些无聊过去。
“我呢,生在徽州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县城里,从小和我娘相依为命。我没见过我爹,据说是在我出生前他下海做生意遇上了海难,年纪轻轻的就没了。
“我娘本是燕京大户人家的小姐,因为同我爹两情相悦而与家里断了关系,这才随我爹回了家乡徽州。这些情情爱爱的你还小不懂,我也说不明白,就不细讲了。
“我爹遇难后,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给人家老爷府上洗衣做饭,求邻居帮忙在院子里辟了地种菜去卖,有时候还接一些缝缝补补的活,就为了让我不受委屈地长大。
“她一个大小姐出身的,一开始什么也干不好,常常被雇主家里骂,也不敢回嘴什么的,可她只要一进家门见了我,保准都是一张笑脸。”
说到这里,瞿安临唇角微微勾了勾,眼神越发温柔,手下轻轻摸了摸元澄的背。
“那后来呢?她去哪里了?”元澄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小声地在他耳边问。
“后来啊......”瞿安临眸中的光倏然黯淡下去,“后来她死了。”
“染了风寒,买不起药,病死了。”
“那天我在外面同别家的小朋友玩,回到家里找娘,发现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叫她,推她,她也不理我。
“当时我还小,不懂事,我以为娘是累了,想要睡会儿,就自己去找东西吃。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能填嘴的东西,就又回到了床边,拉着娘的手。我那时候才发现,娘的手是那样的冰,手指甚至都僵硬了,再仔细一看,她那张好看的脸早已经瘦得只剩下一张包着骷髅的皮囊。
她就那样咬紧牙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却并不显得安详。
我很害怕,就好像我眼前的不是同我朝夕相处的母亲,而是一个索命的鬼。
后来,我跑去找来了隔壁的大叔,他帮我找了块空地挖了个坑把娘给埋了,这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
瞿安临无力地抬起手捂住脸,眼底是对自己的讥讽:“我那时候连十岁都还没到,因为营养跟不上所以个头比同龄的孩子都要小,没了母亲的庇护,自然是成为了大家欺负的对象。那时侯几乎每天回家身上都带着一身的青紫,甚至还有说不清是什么的脏污,整个人就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一般,连我自己都嫌弃自己。
“可没办法,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我开始找活干,每天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在那些举人老爷的府门前晃悠,想让他们招我作书童,因为我虽然干不了什么重活,抱抱书,研个墨总是行的。终于有一天,我们那儿最富贵的举人老爷收留了我,平时跟在他后面帮他背笔墨纸砚之类的东西。
“我每天就跟着他去各个地方同那些书生大家切磋文才,比比谁的文采更胜一筹。有一天,老爷和另一位老伯即兴对对子,我当时无意间听进了一耳朵,下意识地张口就接上了对子。
“老爷他很吃惊,那老伯亦然,招我上前问我姓什名何多大岁数。我一一告诉了他,他想了一会儿,和举人老爷说,我天资不凡,要收我为徒。
“就这样,我拜了师,成日跟着师父学各种各样的文体哲论,他时常命我写一些小诗之类的东西,然后便传给别人看,久而久之,我竟不知道我在整个徽州都有了些名气。
“我以为我会跟在师父后面学一辈子,可没想到老天爷居然还给我安排了一个殊遇。有个打扮富贵的男人某一天找上门来,说自己是我的舅舅,虽然我从未见过他,但他说既然我是他的亲侄子,就不能对我坐视不管。
“那年我十一岁,跟着他来到燕京,第一次走出了徽州那个小小的县城,开始了我的新生活。好啦,故事讲完啦。”
瞿安临大事已尽地舒了口气,上下抚摸着元澄窄小的后背,见他久久未动,打趣说:“怎么,睡着了?我就说这故事可无聊了吧。”
元澄趴在他肩头动了动,闷闷的声音传过来:“没有睡着。孤只是觉得......你太惨了。”
“惨?”瞿安临没忍住笑了,“你这么小,还懂什么叫惨?”
“小怎么了,”元澄听到这话有些不高兴,他放开瞿安临的脖子,坐直身子看着他,“孤懂得可多了。”
“哦?”瞿安临像是很有兴趣一般,在他耳边轻轻开口,“那,是谁懂的东西那么多字还写得那样难看?”
小皇子登时涨红了脸,嚷嚷着要从他腿上下来:“啊!你不许笑!谁让你看了啊!”
瞿安临大笑,抱着他站起来,刮了刮他的鼻尖:“叫声先生,我就教你写字。”
元澄撇着嘴,扭头不愿意改口:“你还不一定写得有孤好呢!”
“那可不见得。”瞿安临晃晃脑袋,把元澄放下,自顾挽袖在元澄写的小蚯蚓旁边提笔落下两个大字。
“元澄”。
这两个字线条清秀却又不失笔锋,拉开了架势筋骨让人看了直呼舒服畅意。
元澄扒着桌角看直了眼,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字。
这比书上印出来的字看着还要教他喜欢。
“教我!”元澄迫不及待地钻到瞿安临前面,抢过他的笔,跃跃欲试。
“好好好,你别急。”瞿安临无奈地笑笑,握住他抓着毛笔的小手,帮他调整手势,好让他将笔拿得更稳些。
就这样被包着手,元澄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大名。
“元,澄。”他小声地念了一遍,抬头问瞿安临,“我这个名儿,是什么意思?”
“澄字通认有两意,一曰水清,二曰安定。”瞿安临慢慢地说与他听,“《淮南子说山训》有言:‘人莫鉴于沫雨,而鉴于澄水者,以其休止不荡也。’此句意为,人们不用飞溅成沫的水面照自己,而用干净澄静的水面照自己,就是因为澄静的水面不动荡。”
元澄懵懵懂懂地看着他,像是不太明白。
瞿安临笑了笑,又握住他的手,慢慢地在纸上勾勒:“圣上给你取‘澄’字为名,许是希望你能心思纯粹,时刻牢记要规范自身行为言语,可以不大有作为,但必须明志晓理。”
元澄低下头看着笔下渐渐出现的“澄”,对这个字头一回有了新的看法。
他安静了片刻,说:“那就是说......父皇他,还是在乎我的,对吧?”
注意到他自称的变化,瞿安临没有点破,而是顺着他的话回答:“自然。常言道,一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你永远是圣上独一无二的七皇子。”
“独一无二的......”元澄喃喃,仔细咀嚼这话的含义,而后突然唤一声,“先生。”
这口改得太过突然,瞿安临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应了一声。
“教我读书习字。”元澄低着头,瞿安临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听出声音里的坚定,“我要学习。我也要变得和太子大哥他们一样优秀。至少,我不能做最差的那一个。等到我追上他们,等到我也能有自己拿得出手的本事,父皇应该就会看看我了吧?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比皇兄他们差,我也能成为让他骄傲的那个儿子。”
瞿安临讶然于这孩子的意志,不过也欣慰于他的开窍。
从他接过这孩子明明用布帛包着藏在怀里连一点也舍不得碰坏,却还愿意拿出来救济他的那块糕点起,他就确信,这孩子日后若是能接受正确的教导,定能焕发一番异彩。
所以他抛却对自己现下处境的焦虑与茫然,选择了冒险跟元澄下山,即便往后会免不了抛头露面暴露身份的危险,他也不能因此而浪费了一个好苗子。
于是他摸了摸元澄的头,语气温柔地说:“东榆已逝,桑榆非晚。虽长路漫漫,其修远兮,若汝愿学,吾必竭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