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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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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
皇城后山。
雨后的山林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泥土味,然而这本该让人神清气爽的味道在某些人闻来只是种别样的催怒剂。
一个小小身形的人儿艰难地在有些泥泞的山道上走着,绛紫色的锦衣已经被沿途的树枝划开了几道口子,正值初春,天气尚未转暖,他一张小脸儿上却满是汗液,还有自己不小心抹上去的泥道子。
半大的小少年愤愤地踢着小石子,恨不能吼出心中的不痛快。
他一个人爬了很久的山,身边也没个大人照顾他,被裸i露在外的树根绊倒蹭破了皮只能自己忍着痛爬起来。
喘着气靠在一棵老树上休息,小少年用袖子擦了擦汗,突然就觉得有些委屈。
居然都没有人过来找他。
果然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我很多余吗?
小少年扁了扁嘴,吸吸鼻子把眼中酸涩忍去,小下巴一扬,端的是无比倔强。
今天偏就不下山了,反正你们也不在乎多一个人还是少一个人。
小少年如此赌气地想着,蹲下i身捡起几块小石子,泄愤似的向前扔。
“唉......”
正当他丢石子丢到无聊时,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突然响起,恰逢一阵幽风吹来,让小少年无端端打了个寒战。
他一脸警惕地看看四周,静悄悄的,连只鸟儿都没有。
小少年狐疑地抓抓头发,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就在他歇够了准备离开时,那声音再次“唉”一声响起,吓得他脚下一个趔趄。
“......谁,谁在那里装神弄鬼?!”小少年一时间又气又怕,壮着胆子喝道。
他弯腰捡起一根长树枝,左右挥舞着,实则心里没谱得很。
“装神倒是不敢,”一声轻笑自他头顶响起,语气懒洋洋的,“再过两天饿成鬼比较有把握。”
小少年猛地抬头,只见老树的粗壮枝桠上坐着个人,头枕手臂靠在树干上,一条腿垂下来,在他头顶上方晃晃悠悠。
“你是什么人?!”小少年本以为这偌大的后山上只有他一个人,这会儿突然见到旁人,着实出了一身冷汗。
“先不说这个,”那人大咧咧地叉着腿,衣衫破烂却浑不自知,沾了灰的亵i裤就那么露在外头充当外裤,“小孩儿,可有吃食?”
小少年对他的态度有些不爽,所以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反问他:“你认得孤是什么人吗?”
那人长发掩面,看着更添邋遢,小少年只能看见那张缺水干裂却形状优美的唇勾起了一个弧度:“防我?”
下一刻,身前一阵风浪袭向面门,小少年只觉得眼前闪过一片白色,回过神来发现坐在树上的人已经站在了他面前,笑盈盈地看着他。
“我当然认得,你是七皇子元澄。对否?”这邋遢之人将手背在身后,“不光是你,除了尚未出世的皇子,你的每一位兄弟我都认得。”
方才这人敏捷的身手已经让小少年有些吃惊了,现在听到他这番话,立时高度警惕起来:“你到底是何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此?!有何居心?!”
这人看着尚且年幼的他,有些哭笑不得:“你觉得,若我是敌国派来祸害皇嗣的奸细,就凭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还能好好站在这里这么久?”
“......”自觉受到了莫大侮辱的小皇子元澄涨红了脸,扭头就走,“你就饿死在这儿吧!野疯子!”
那人见他这副样子没忍住笑了,大跨一步拉住他,软下语气讨饶:“别这么小气嘛,说真的,有没有吃的啊?我快四天没吃东西了。”
“放手!不要对孤动手动脚的!”元澄一瞪眼扯回他手里捏着的袖子,抬眼瞅见这人苍白的唇色,自己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这人见元澄似乎没有救济自己的想法,叹了口气,走到树下席地而坐,后脑勺重重磕上树干:“怎么也没想到,这辈子我居然会成为饿死鬼。太狼狈了。”
“你别想着博取孤的同情。”元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小手探进大襟内里摸出个团团,外头还包着张手绢。
他把这团团递给那人,眼睛也不看人家,往上转看着天,嘴里语气不甚客气:“喏,这是孤吃不掉的,权当可怜你了。”
这人一怔,下意识接过,打开来一看,是一块花样精美的糕点。只是长时间被手绢裹着捂在怀里,这糕点的边边角角已经有些碎了。
“这是......吃剩的?没有牙痕啊。”他举起糕点左右看看,疑惑地抬头看向元澄。
“......一共有两个,孤吃了一个还剩一个,有什么问题吗!”元澄气呼呼地蹲在地上,捂住耳朵不听他说话。
那人轻轻“哦”了一声,拈起糕点,张口咬上去。
很香,绵软的口感在口中漫开,甜得齁人,却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吃糕点,小皇子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捂着耳朵看他吃糕点。
一阵山风拂过,卷着草叶的青涩味,缭绕在两人周围。
“今天是孤的生辰。”元澄突然道。
那人正好吃下最后一口糕,拍拍唇边手上的碎屑,抬眼看他。
“这糕点是嬷嬷做给孤的。”元澄既像是说给这人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她忘了,孤不爱吃甜食。”
“但是孤本来还是很开心的,因为嬷嬷她至少还记得今天是孤的生辰。”元澄笑了笑,但那双眸子里却有着转瞬即逝的失落,“其他人,没有一个记在心里。就哪怕是孤自己腆下脸面去和他们说了,也没有人对孤说一声‘生辰快乐’。”
那人看着小皇子缩成一团的落寞身形,轻轻开口:“生辰快乐。把你的生辰礼给吃掉了,不好意思。”
元澄摇了摇头,把捂着耳朵的手放下来,抱住膝盖:“没关系,反正孤也不爱吃,给你正好不会浪费了。”
他把下半张脸藏在膝后,声音闷闷的:“孤知道,孤不像太子大哥他们那样受父皇,娘娘们还有宫里其他的人的喜爱,孤在这宫里就是一个很多余的存在。嬷嬷说,孤只要现在一直乖乖的,等长大了孤就可以出宫去住,就可以到处去玩了。可是,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孤想他们能多关注我哪怕一点点,为什么不可以呢?”
“你是不是也觉得孤不讨人喜欢?”元澄抬头看着静静地听他说话的那人,小脸上浮现出自嘲的表情。
那人垂下眸子,将手里的绢帕慢慢对折叠起,嘴里语气平淡:“何必去过分在意别人喜不喜欢你呢?你自己喜欢自己就够了。倘若连你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好,还有谁会看到你的好呢?”
元澄闻言愣了愣,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种话。
“你就真的只想像你的嬷嬷说的那样,碌碌无为稀里糊涂地过完一辈子?那样你就满足了?”那人将叠好的手绢递给元澄,长发掩住的脸正对着小皇子,那张唇没有扬起任何弧度,他是在很认真严肃地问元澄这个问题。
这样你就满足了?
元澄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
这真的是他第一次被人这般认真地问及这样的问题,所以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这种问题应该如何回答。
他似乎是不想任人安排过完一辈子的,虽然他年纪尚小,却也能想象出那种生活会有多么煎熬和无趣。
元澄摇了摇头,对那人说:“......孤不知道。”
“不知道?”那人站起身,拉起元澄,那抹笑又回到了他的唇角,“不知道那就是不想。”
不明白他意思的元澄被他拉着走得踉跄,不满地嚷嚷:“你要带孤去哪儿?!”
那人笑了两声,大声回答:“带你下山。”
“孤不回去!”元澄挣扎着,“偏要让他们上来找孤!”
那人闻言倐地停下脚步,转身半蹲下来同他平视,表情认真地说:“你得下山告诉他们你是怎么想的,他们才能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啊。”
“......他们才不会听孤说。”元澄缩着脖子嘟囔,别扭地不去看他。
“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那人站直身子,重新拉住元澄的手向山下走,“ 你不说,又怎知他们会不听?”
元澄撅着嘴老大不乐意地被这野疯子拉着一路下了山,穿过皇城纵横交错的青砖道,在自己的小小寝宫门前停下脚步。
“......看来你的确不是很受宠。”那人沉默地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大致的格局,突然如此感叹,“我之前住的宅子都比这儿大一些。”
“......要你管!爱进不进!”元澄再次被戳痛自尊心,甩开他的手,自己气鼓鼓地走进去。
那人看着他的小背影,摇摇头,没忍住笑了出来,然后提脚跟上。
元澄攥着小拳头直直地朝前走,看似有目的得很,然而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现在该干什么。
于是他停下脚步想了想,转换了方向朝小厨房走去。
那人跟在他后头,也摸不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正好自己也好奇,倒不如一直跟着还能有点事做。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跟在孤后面?”走到小厨房门口,元澄突然回过头瞪着那人,小脸上的表情很是凶恶。
“那我去哪儿?小殿下,好歹给个去处让我待着吧?”那人哭笑不得地弯腰和元澄对视,双手合十拜了拜。
“你......你去内殿里待着!”元澄向后退了退,揉揉鼻子,小手一挥,“不认得就找下人带你去!孤现在要做很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事?在小厨房?
偷吃吗?
那人默默腹诽,也不能同他一个小孩子理论,只得点点头转身先去内殿了。
元澄板着脸目送他离开,直到他拐进转角完全不见身影,这才放心地转身走进小厨房。
小厨房里的厨子正坐在凳子上休息,见自家小殿下突然到来,疑惑地站起身:“殿下,这还没到用午膳的时候,您可是饿了?可要我给您做点啥子小吃垫垫肚子不?”
这厨子是从辽河流域那边过来的,说话一嘴的碴子味儿,进宫调教了几年也没完全矫正过来,元澄却觉得听着亲切,平日里在这宫里除了嬷嬷就数这胡姓厨子对他最好了。
“大胡子,”元澄唤着专门给这厨子起的称呼,“你给孤做点甜食,好不好?”
“甜食?”胡忠全抓了抓头发,一脸不解,“可殿下你不是不乐意吃甜的吗?说忒齁嗓子的。”
“不是孤吃。”元澄沉默了一下,冲胡忠全招招手,示意他蹲下来,然后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大胡子,孤告诉你,你可不准转头就跟旁人说起。孤在后山捡了一个人回来。”
“还不让和别人说?难不成是个女娃娃?”胡忠全嘿嘿一笑,又摆摆手,“不能啊,殿下你这才十岁,还小呢不懂这个才对。”
“......你知道就好了!”元澄翻翻白眼,捂住他的嘴以保证他不会再乱说话,“是个疯子。男的。头发那么长把脸盖着,看着脏兮兮的,衣服也破破烂烂。他说他快四天没吃饭了。”
“唔唔?”胡忠全被捂着嘴说不了话只能哼哼,用眼神乞求小殿下放过自己。
元澄松开手。
“四天?”胡忠全震惊地看着元澄,“殿下您怕不是被他糊弄了,四天没吃饭,人还能跟着您从山头上好好地走到这儿?”
元澄摸摸小下巴,不确定地说:“可孤看他不像是在撒谎......”
“那骗子骗人还能让人看出来吗!就像那街上的老拐子,他要是让人看一眼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他还敢出来?”胡忠全一挥大手,“饭,我做,但不是专为了那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家伙做,他只能算个蹭食儿的。我正经主子还没吃上饭,倒还先要伺候别人了?没这个规矩。”
元澄听了他这一通话忍不住笑了,两手拍拍他长着络腮胡子的脸颊,说:“行了,孤知道你关心孤。听你的就是了。”
忙活了好半晌,胡忠全端出了一大桌子菜,既有元澄爱吃的那几道,也依话添了几盘甜食。
招呼了小太监小宫女将菜一一端去内殿,胡忠全拍拍元澄的肩头,叮嘱他:“我身份低微上场面不合规矩,殿下切记要提高警惕,防人之心不可无。”
元澄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便出了小厨房朝内殿走去。
待他跨进内殿,发现那野疯子早已自觉地坐在桌前,眼巴巴地盯着这一桌子的菜。
“这是......给我做的?你说的重要的事,就是给我做饭?”那人见元澄走过来,忙拉住他的袖子问,感动得几乎要热泪盈眶。
“你想多了!这是孤的午膳!”元澄哼了一声,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你只是跟在孤后面蹭饭而已。”
蹭饭也成啊!
那人忙不迭抓起筷子,夹了鸡腿夹鸭胗,塞完豆腐塞蛋羹,就着爆炒腰花干完了三碗白饭,元澄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对他说自己饿了四天深信不疑。
这得是饿死鬼投胎来的。
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饭,那人动作优雅地将碗放下,端过手边的银耳雪梨羹吹凉慢慢地喝,直至一碗见底,这才将碗筷一齐放下,满意地用桌上叠好的手巾擦了擦嘴,站起身往元澄的脚榻上一歪。
“你脏不脏啊!起来!”元澄被他的吃相搞得没胃口,没吃两口也放下了碗筷,走过去嫌弃地看着他,踢了踢他的小腿。
“别动别动,我吃撑了,要躺这儿消化一下。”那人懒洋洋地摊着手脚耍赖,唇角的弧度里盛满了餍足。
元澄瞪眼瞧他,内心开始对民间流传的那些话本儿产生深深的怀疑。
不是说山精野怪都个个生得倾国倾城天仙绝色,一肚子的心机都刻进了骨子里头,成日里只想着祸国殃民吗?
为什么他捡回来的这个不一样?
邋里邋遢,没心没肺,胡言乱语,除了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就只知道吃。
那被他吐槽千百遍的野疯子自然是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躺了一会儿肚子里舒服了不少,便转为斜卧在榻上,冲元澄勾勾手指。
“......你又想干什么?”元澄听进了胡忠全的建议,保持了一定的警惕。
“来不来?不来后悔。”那人倚在榻上,勾起左臂支撑住自己,一本正经地说道。
元澄到底只是个十岁孩童,抵制不了好奇心的诱惑,别扭了两三下,也就站到那人身侧了。
“快说!”
那人勾唇一笑,压低声音说:“......帮我放一桶热水,我想沐个浴。”
元澄:“......”
果然还是应该听胡忠全的!这家伙就是个骗子!
元澄愤愤不平地推了那人一把,转身就要自己一个人去生闷气。
那野疯子见他要走,在他身后又笑开了,这次像是吃准了元澄不会轻易弃他而去似的,也没有追上来,而是在沉默过后突然说:“ 小孩儿,我看你还算有些天资,不如今日我收你为学生,你呢,回叫我声先生倒也不算吃亏。”
元澄闻言差点气到笑出来:“我哪里不吃亏了?!我宁愿一事无长也不想拜你为师。你就是个野疯子,教得了、给得了我什么?”
“非也,此言差矣。”那人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手指压上嘴唇,神秘地说,“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包括......”
他笑了笑,站起身按住元澄的肩膀,弯腰在他耳边轻声开口:“这天下江山。”
元澄闻言猛地推开他,难以置信的表情满脸皆是:“......你,你到底是谁?敢说这样的话,不怕死?”
那人就笑得更加放肆,末了,他一把撩i起遮住面庞的乱糟长发,贴近元澄,鼻尖顶上鼻尖。
元澄受惊,却没有躲闪,因为这人的脸终于完全i露了出来,同他仅一线之隔。
元澄在一刹那间晕晕乎乎。
他又开始相信,话本里说的那些,似乎是真的了。
眼前的美丽精怪正看着他笑,轻启双唇。
他说:“瞿安临。我叫瞿安临。”
“往后,尔便唤吾为先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