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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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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臻和九年。
燕京贡院。
熙熙攘攘的人流自贡院大门攒动,刚刚走出会试考场的各个学子脸上表情不一,有人唇角噙笑满面春风,有人却是凝眉眯眸暗自叹息,但毕竟好不容易考完了试,大多数人心里还是偏向于轻松愉快的。
人流末尾,一名白衣书生安安静静地跟在大家后面挪动着脚步,背着手,一张脸生的俊秀无双却没什么表情。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别的考生大都同旁人三三两两地走着,只他一人周围被刻意空出了一圈,无人愿意与他并行。
今年的主考官是当朝赫赫有名的礼部侍郎钟良胥,此时他正与另一位考官,礼部员外郎曹方逵,一同用火漆将厚厚一沓答卷密封。
钟良胥正往封袋内装着卷子,余光不经意间一瞥,被拇指下正压着的这张答卷勾起了点点兴趣。
“怎么了大人?”曹方逵不解他为何突然停住了动作,也探首看过来。
“好字。”钟良胥将那张卷子单独抽出,粗略地欣赏了一下卷面上清丽隽秀的字迹,目光扫过书于左侧的姓名。
“霍其行?”他笑了笑,“这名儿起得倒是不错。”
曹方逵应了一声,伸长颈子朝外看了看堵在门口尚未散去的考生,指着末尾的白衣书生给钟良胥看:“大人,那位便是了。”
钟良胥顺着他手指所示意的方向看去,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位翩翩少年郎,端的是无比的好风采。
“大人,这霍其行其实就是霍相的养子,虽尚未弱冠却已是文采斐然满腹经纶。乡榜上他是第一名。”曹方逵细细地说与钟良胥,“他原是霍相亲生妹妹的遗腹子,生父不过一介无名小商贾,早年出海死在了外地。亏得这霍其行自己争气,长了个好头脑,又生了副讨人喜欢的相貌,才得以被年近五十却没有儿子的霍相收养,改了母姓,当作霍家长子悉心培养。”
钟良胥静静地听他说着,直到那白衣少年完全消失在视线外,才淡淡地开口回复:“你倒是对这些知道得清楚。”
曹方逵忙拱手作揖:“是小人不务正业了,还望大人大度莫怪。”
钟良胥挥挥手示意他不必如此,将那张答卷塞回封袋,用烧好的漆蜡浇上封实,递予曹方逵手中,便背手朝偏门走去准备离开。
“文墨功夫上有点脑子不代表就能帮着皇上治理好这片天下,纸上谈兵终也只能闹得笑话。且看这少年郎自己是否争气吧。”
曹方逵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对他说的话更是似懂非懂,但他也不好直接问出来,只得把疑惑咽下肚中,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多了这些闭门学习了许久如今终于能出门透透气的考生,街面上比平日里热闹得多。
候在贡院外的霍家家丁见着自家少爷出来,忙迎上去,递上茶水吃食,还有人捧上来刚刚才用找沿街人家借的热水搓洗过的绢布给少爷擦手。
这样大的阵仗自然是引来了不少视线,白衣少年却像是没有察觉一般垂着两手任由家丁擦洗服侍,只是表情木讷似木偶,哪里像个满腹墨水的潇洒才子。
“大少爷,咱且回去吧,老爷夫人都盼着您回家呢。”小厮凑过来低眉顺眼地说道。
白衣少年看他一眼,也不回话,只略一点头,便又由着他们把自己搀上了自家的轿辇,从头到尾乖顺得不像话。
轿辇在众人的视线和小声议论中抬起,整列队伍安静得诡异,那排头小厮觑着眼一一扫过站在街面两侧的人们,轻蔑一笑,开口:“看什么看?这是相府该有的排场!”
正值初春,一阵寒风吹过,众人定在原地哑口无言地看着那旧红驳漆,罩着华锦的轿辇一摇一晃地前行,渐渐地消失在路的尽头。
沿着街道走了好一段,直到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时,轿辇才终于在一处宅邸前慢悠悠地停下。
小厮上前撩开帐帘方便自家少爷出轿,又忙着差人去敲门。
沉重的朱红大门吱呀着被拉开,白衣少年抖抖袖子,撩裾跨过门槛,朝游廊走去。
“老爷说和夫人一起在后院凉亭那儿等您。”小厮快走两步跟上来,拢着手陪在一侧,“二小姐三小姐也在小花园里玩耍。”
少年挥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让他安静些别再这般聒噪吵人。
小厮识趣地闭了嘴,在相府待了这么些年,别的不说,他对这位大少爷的个性还是很有了解的,既然明说要他闭嘴,那就是真的心烦了。
两人一路无言地走尽了游廊,下了小阶踩上后院地上铺设的石子小径,没走多远便看见了后院凉亭的一角。
少年顿顿脚步,终是抬腿走过去。
“舅舅,舅母。”站在亭外拱手作了揖,少年平淡的声音将坐在亭中小石桌旁的中年男女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行儿回来啦,”那打扮得雍容华贵中年妇人冲少年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
少年摇了摇头,垂下眸子却是没有坐过去。
“你舅母让你过去,没听见?”中年男人见了他这副样子,没忍住开了口,可第一句就是训斥。
少年静静地站在那里,恍若未闻。
“你!”男人气得拍案而起,指着他手抖了三抖,“......我养你这么大,难道是养错了?亲自教导你这么多年,就只教会你忘恩负义?”
“行儿不敢。”少年又是一个躬身,“舅父的抚养之恩,行儿一辈子也不会忘。”
“那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激怒了男人,男人抓起桌上的瓷制茶盏往地上狠狠一摔,碎瓷片四处飞旋,残茶溅了少年的白衣,留下褐色的脏污。
少年盯着脚边的杯座,用脚尖轻轻触玩着,安静了一会儿,抬头再次看着男人。
“事情做错了就是错了。舅父朝我发脾气也没有用的。”他捡起杯座,指尖在参差不齐的边缘上来回轻轻地抚摸,“如果您养我至今就是为了我有一日能金榜高中入朝为官,方便给您背地里的那些勾当提供一个遮蔽,那我宁愿当年不跟您回来,就死在我娘身边,也挺好。”
少年的指尖微微用力,锋利的边缘顿时在皮肉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他把渗出血液的手指并拢伸给男人看:“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太过自在安逸定将受难于天,我是舅父一手教导出来的,您一定比我更懂得这其中的道理。”
男人怔怔地看着他,沉默许久,愤然拂袖而去。
“果真是疯子生疯子!你和你那疯子娘一样!”
那华贵妇人见男人甩袖走人了,转头看着少年,张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摇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起身款步去追男人了。
少年站在原地抿了抿唇,指腹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他看看那些自伤口流出又滴落在地的血,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低头舔了舔划口。
钻心的疼。
......
数日后。
“中了中了!老爷!少爷中了!”家丁飞奔进偏厅,“会元榜首!”
相府上下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少爷真行!”“第一名!”“这状元想必少爷也是志在必得了!”
当消息传开时,议论的中心正蹲在地上看蚂蚁。
“这么冷的天,你还要出来找食吃啊。”少年轻轻地说,从袖中掏出一方小盒,打开盒盖拣出一小块糖放在地上,“咱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喏,这糖可是我的宝贝,算我敬你玄驹小兄弟的。”
他像个懵懂开智的幼童般认真地看着蚂蚁搬动糖块,手指不时地攥一攥,像是想要帮它搬送进洞。
“少爷!老爷在前厅叫您呢!”家丁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少年抱着手臂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见。
前院里的动静那么大,他又不是聋子,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可这结果似乎听来并没有让人多快乐。
“少爷!”家丁见他没有起身的动作,便又喊了一嗓。
一粒石子啪一声砸在他脚边,他惊慌失措地抬头,只见得少年一张俊脸上满布阴霾。
“吵死了。”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下裾上的浮尘,也不再理会那名家丁,自顾踏进游廊,朝前厅走去。
前几天刚同少年闹了不快的中年男人此时脸上也有了压抑不住的得意与高兴,一抬眼瞄见少年跨过门槛走进来,他清清嗓子正了正形色,捋捋山羊胡,这才开口:“刚才干什么去了?”
“看蚂蚁。”少年漫不经心地回答。
“看......咳,”男人瞪了他一眼,此时喜事临门又不好发作,只得先咽下这口怒气,“什么事情你都听到了吧?回去收拾收拾东西,过两天带着人回京城,准备这最后一道殿试。”
“......我不需要人陪。”少年突然说道。
“什么?”男人面露疑色看着他,“不带人去,就凭你自己,能利落光鲜地去见圣上?”
“反正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够了。”少年语气中带上了固执,他朝男人一作揖,转身便要离去。
“人在外面,还是多想想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吧。”少年跨出门槛时,男人突然在背后这样说道。
少年闻言只顿了顿脚步,便不多作停留地离开了。
“我就当这话是舅父说给您自己听的了。您自己多保重吧。”
......
皇城。
御书房。
烧得通红的炭盆置放在御书房一角,当朝的九五至尊正执朱笔批阅着小山般的奏折。
元昭辙一对剑眉紧皱,眉间的川字纹颇深,给年近五十的他增添了一分威严。
“皇上,礼部侍郎钟大人求见。”
刘公公撩开帐子轻声通告,元昭辙头也不抬,待最后一笔写完,才说:“宣。”
刘公公应声退下。
不多时,外头响起珮环相击之声,帘帐被撩开又被放下,钟良胥跪地叩首:“微臣参见皇上。”
“爱卿免礼平身。”元昭辙抬手示意他落座于侧,“虽已开春,天还是冷的,钟卿这是所为何事?”
钟良胥抖抖袖子坐下,闻言作揖回答:“回皇上,新一轮会试榜已贴出,微臣是特意前来告知皇上的。”
“哦,这个,”元昭辙点点头,“朕已经听说了。怎么,钟卿心里有什么推荐的人选要告诉朕吗?”
钟良胥微一沉吟,开口:“微臣愚钝,分不清什么算好什么算不好,最终还是要凭皇上定夺。”
“但说无妨。”元昭辙摆摆手,“正好让朕省去了一一查看的时间。”
“今年的会元名为霍其行,颇有些文采。”得了皇上鼓励,钟良胥便直接说了,“是微臣监考的他,封卷时微臣无意中扫到一眼,写的一手好字。”
言罢,钟良胥小心地从袖中掏出一张折起的纸,打开来递呈元昭辙。
“这便是那霍其行的答卷,微臣斗胆讨要了来,想让您先看一看。还望皇上莫怪。”
“哦?”元昭辙接过卷子,像是勾起了一点兴趣,他微微一笑,“能让钟卿你这般夸奖书写的人,朕可没见过几人。看来这少年郎果真有些笔上功夫。他家里可有什么人在朝为官?”
钟良胥顿了一下,回答:“臣未曾想起调查此事,不知。”
元昭辙一挑眉,也没有多作怀疑,只说:“爱卿是一向不问琐事的。也罢,待到时候,朕亲自会一会。”
钟良胥一拜首,感谢圣上理解。
“对了钟卿,”元昭辙翻了翻桌上的文书堆,好似不经意地问他,“朕曾偶听让人提及,说卿与霍相有些纠葛?那在卿心中,霍相是个什么样的人?”
钟良胥一愣,想了想,回答:“回皇上,纠葛倒是算不上,只能算是......臣的一些个人看法吧。嗯,以臣看来,霍相他乍看上去很是沉稳内敛,不过......”
他顿了顿,斟酌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无妨,卿尽言,朕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随口问问。”元昭辙一挥手,打开另一本奏折,重新拿起沾了朱砂的笔,“私下里同朕在一起不必如此拘谨。”
“是......臣觉得,霍相实际上是有些野心勃勃的。”钟良胥鼓起勇气说完自己的想法,内心忐忑地揣摩着圣意。
“哦?”元昭辙抬眼看他,手中的笔停下书写,“何以见得?”
钟良胥在腹中打好一个草稿,才说:“不知陛下是否记得,微臣乃平民出身,因此说来也有些不好意思,臣有些看不惯那些大肆铺张的达官显贵。”
元昭辙扬了扬下颔,示意他继续说。
“虽说霍相为百官之首,但依臣看,那相府装得未免有些太过富丽堂皇了。”钟良胥说到这里,竟有些激动,“臣记得,霍相建府那年,国库尚不丰盈,百姓黎民甚至还有饿死郊野的,可霍相非但不想办法救助百姓,反而借此机会大开国库修建私府,仅凭此事,臣便对霍相多少有些隔阂。”
“唔,那件事确实闹得挺大。”元昭辙捏着下巴回想着,“可朕也没办法。往大了说,钟卿,这事众人皆知,朕这皇位,若没有霍相在,想要顺顺利利地坐上,也还是有一定风险的,这朕不瞒你。所以朕才答应元年开国库给他修府宅,事后后悔也没办法,哪里有君令刚刚下达就收回的道理?”
钟良胥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可还有旁事?”元昭辙沉默了片刻,又问道。
钟良胥想了想,脑子里突然闪出一道火花来。
要说什么行事张扬说话刻薄等等琐事,想来皇上多少也知道个大概。独有一事,钟良胥也是先前听人说起,当时其实并未放在心上,现在他也不确定要不要告诉皇上。
元昭辙细细地打量着他面部表情的变化,见他久久不语,便兀自笑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踱步至钟良胥身前,开口:“朕倒是也偶然得知了一个消息。不知钟卿可曾听说。”
他俯下身,凑在钟良胥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
钟良胥的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头看着直起身笑盈盈地望着自己的皇上,嘴唇颤抖着无声重复那两个字。
这同他听到的那个传言一样。
只是现在,传言似乎变成了事实。
“钟卿,你应该还不知道吧,这朝堂,很快就要变了。巨变。”元昭辙背着手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朕自打建国以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而今已天下太平,那些该露出狐狸尾巴来的,趁此时机一网打尽正是时候。”
他回过头,视线定定地钉在钟良胥身上。
“钟卿,可曾想过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朕可以给你。”
钟良胥失神地回望着他,抿唇不语。
霍相是谁?正如皇上自己所说,那是大燕的开国重臣。是皇上当年登基不可缺失的一块垫脚石。
连这样的人都可以这般丢掉,帝王身侧,又能存在多少安逸?
......
少年独自一人坐在客房窗前,掂弄腰间挂着的香囊,无所事事地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行人。
人流来来往往,他记不住他们每个人的长相和衣着打扮,但若是他能一朝登上青云端,他会尽全力让他们每个人都衣食无忧幸福安康。
少年眯了眯眼,伸伸懒腰享受这难得的清闲,打算就着暖洋洋的阳光小憩一会儿。
然而这份清闲并没能持续多久。
街上远远地传来骚动声,仔细听的话能听出马蹄声和呵斥声。
少年叹了口气,睁开眼,探头向下望去。
玄铁甲,乌金刀,排头骑着高头大马的腰间挂着明晃晃的腰牌,上书“拾壹”。
是禁军十一卫。
这个时候,皇上怎会允许他们这么招摇过市?
莫非是有人犯事?
一行人驱马前行,呼喝着行人退让,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少年突然明白他们要去哪里了。
他迅速关上窗子,溜坐在地,瞪大眼抱住双膝。
后日就要殿试了。
他不能,不能在这时候被断送了机会!
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
可是,若那行人真是要去抄了相府,他身为相府的养子,相府主人的亲舅侄,家丁奴仆都叫他一声大少爷,追查下来,他想躲,躲得掉吗?
少年把头埋在臂弯里,内心默默数着数,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的,没事的。还没有人过来抓你呢,还没到最后一刻。
还有机会。
他在窗子里头安慰自己,殊不知,窗子外头,街上的公文榜前早已乌泱泱挤了一群识字不识字的人。
那上面新贴着一张告示和一张通缉令,纸上的黑字红印让人触目惊心。
“......罪子霍慎独,私通敌国,贩卖国务之要密,定叛国之罪,处以死刑,满门抄斩......”
“......罪子霍慎独犯连坐死刑之罪,其养子霍其行现行踪不明,据悉将参与日后殿试,见之者及时交予御林军之手,重金悬赏。”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喋喋不休,有人面露恐慌,有人跃跃欲试。
今岁的初春并没有多暖和,风吹在皮肤上冻起一层鸡皮疙瘩,从外皮凉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