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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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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某月某日天气:阴
开学已经一段时间了,就像去年那样,日子过得很平静,没有人发现我的病,他们只是认为我的身体孱弱,不能参加剧烈运动。新的班级,陌生的同学,去年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会有些害怕,但是今年,我似乎拥有了更多的勇气。不知道是什么给了我力量,可能是网络上病友的鼓励吧。他们不如我幸运,整天封闭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网络上的病友其实也算是比较幸运的了,也许在世界的某些角落,一些跟我一样罹患这种疾病人甚至连诊断都没有,便悄悄地离开人世了。或许是因为我从小便看着叔叔与疾病斗争,它无形中也给我树立了榜样,它让我知道:即使遭受疾病的折磨,我们也不应该失去生活的热情。正是因为这些疾病,人类才知道珍爱自己的生命。
我的同桌绒绒是一个很像洋娃娃的女生,确切的说,我觉得她反而像无忧无虑的孩子,整天笑得那么灿烂,毫无顾忌。相较而言,我的笑可能就显得虚伪很多,但即使我的笑含着太多的负担,我也只是想笑着面对一切,也许还能感染身边的人。我并不希望自己能成为多么伟大的人,只希望,能真诚地对待身边的亲人、朋友。可是隐瞒病情,已经是极大的欺骗了。我不知道我的病能瞒多久,我从来没有尝试隐瞒自己的病这么久,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已经住在医院里,每天都在消毒水的气味中醒来。其实我很矛盾,我想真诚地告诉他们我的病,可是我又害怕,害怕他们知道我的病以后会有不一样的态度,害怕恐惧与怜悯混杂在一起的眼神。只有我们这些血友病患者才知道,血友病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真的不是。
“……以上是这次校园艺术节的比赛项目,大家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到我这里领取报名表,”班主任林老师说,“填完报名表交到班长那里……”他的目光转向唐云杉的方向,唐云杉自信地点了点头。从她以往的经历就可以看出这样的职务本来就是她份内的工作,于是她被选为了班长。楼语薇仍是右手托着腮,不知在想什么。像这类的活动她一向是不参加的,一来没有参加的勇气,对她来说平平静静不露锋芒才最好,二来也没有这个闲情逸致。课业之余她的兴趣就只有上网、读书、听音乐,安静的活动才最适合她。还有一项,便是钢琴。她从小呆在家里,她的父母怕她无聊,也让她学过一阵子乐器,在众多乐器中她选择了钢琴,因为这是她很熟悉的乐器。在家里就有一架钢琴在琴房,那是她的奶奶留下的东西,她的叔叔也很喜欢钢琴,小时候她就经常坐在一旁听叔叔弹钢琴。她学钢琴纯粹是为了兴趣及打发时间,玩票性质的学习自然不需要太多的束缚,不用考级,也不用天天练习。
班会课结束时,杜远臣快步追上林老师离开的步伐,领了一张报名表。他一边浏览着表格上的内容,一边踱回座位,显然同学们并不好奇他的举动,他一开学就说过,他的爱好其中一项便是绘画,不参加比赛岂不是可惜?他抬起头,正巧看到被窗外阳光笼罩着的楼语薇,心头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开心地笑了。
似乎感觉到有人向自己投来的目光,语薇回过头,接触到他目光中淡淡的揶揄。她迷惑地皱了皱眉,又把视线调回到窗外。
星期一的班会课已是最后一节课了,接下来有半小时时间的自习,到四点五十学生便可以自己放学了。不一会儿,班级里的人就都走光了,只剩下语薇一个人,映着窗外的夕阳,默默地演算着数学题目。四周都很安静,她每天都是班里最后一个回家的,她要避开放学高峰,防止发生任何意外,而楼语竹也会陪她一起最后一个走。
“砰!”那是隔壁班关门的声音,语薇放下笔,把书本和文具都收拾好,拎起书包走到门旁,关上了电灯,楼语竹已等侯在一旁。“砰!”又是一声,两人向楼梯走去。语竹是骑自行车的,每天他都会负责接送语薇,今天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步行。其实家里离学校也并不是很远,步行也许别有一番情趣吧。语竹轻松的推着自行车,发出了疑问:“语薇,你怎么不去参加器乐比赛呢?”
“没这个必要,你知道我不喜欢凑热闹的,不是吗?”语薇只是笑,似乎并没有什么遗憾,“不过……我们班有同学参加,我们班主任可能会要求全班同学都去做后援团吧。”
“但是……我觉得她们都弹的没你好。”语竹觉得很可惜。
语薇不以为然:“你别瞎说,她们肯定都是考过级的,我顶多就属于业余的。其实,我只要平时能弹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那……我也去看比赛,到时候再比较一下吧。”
“好……吧。”语薇的双眼注视着前方西沉的红日,没有再说话,语竹也只是默默地配合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没有再说任何话……
“笃笃”语薇敲了敲门,但紧闭着的门扉并没有打开的征兆,“冯姐不在吗?……”她喃喃道。
冯姐是耘思高中的校医,同时也是她婶婶以前的同事,因为她只比语薇大五六岁,所以语薇还是习惯叫她冯姐。两人比较谈得来,她也知道语薇的病,这便是安排语薇来上这所高中的原因之一,毕竟找认识的医生比较可靠。所以上体育课时,语薇有时也会来校医室跟她聊聊。今天,很反常的,冯姐竟然不在。
一阵风吹过,那风声中夹杂着树叶沙沙的歌声,仔细听,却发现其中似乎还有声音不太和谐。似乎是弹奏乐器的声音,可是又听不出任何旋律,反而像是胡乱的弹拨……弹拨?难道是有人在隔壁的音乐教室?语薇凝神聆听那杂乱的声音,似乎有人弹走调了,她想着靠近了音乐教室的门。门只是虚掩着,露了一条小小的缝隙,但音乐教室的隔音效果实在太好了,所以才只有些许微弱的声音传了出来。她伸手推了推门,缝隙变大了,里面没有很亮的灯光,只开了两盏小灯,浅黄色显出静谧的气氛。语薇轻轻走了进去,不想打扰里面的人,她似乎在发泄着什么,两手不停的拨弄着古筝的弦,发出有些不和谐的声音,间或还能听到一些啜泣的声音,不知是古筝的声音,还是弹奏者的声音。
噪音突然停止,那个人猛地抬起头,愣住了,语薇也很意外,倒吸了一口气,这……不是班长唐云杉吗?唐云杉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用颤抖着的声音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同于平常的自信,反而带着一些脆弱,音量也不似平日。
“我去校医室……听到声音,所以过来看看。”语薇缓过神来,不慌不忙地回答,她用了很轻的声音。
“哦。”唐云杉闷闷地应了一声,低下头去,两手抚摸着古筝的弦,幽幽叹了口气。
语薇上前几步,小心地询问道:“这古筝……怎么了?是音不准了吗?”
“是的,”她抬起头,望着语薇的眼睛,发现并没有嘲笑和任何恶意的神色,然后轻轻地道出原委。“这是我用来比赛的古筝,前几天就拿来学校了……今天体育课,我本想过来练习的……谁知……”她的眼眶微微发红。
语薇试探地问:“是……别人干的吗?”
唐云杉不作声,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可以重新调音吗?”语薇乐观地问。
“可以是可以……”唐云杉的声音里有着许多不确定,“可是……”
“没有可是,我帮你吧。”语薇说,果断,却不尖锐。
唐云杉诧异地看着语薇,不确定地问:“你?”
微微一笑,自信的光彩从语薇柔和的眼神中散发出来,她缓缓走到钢琴前,抚摩了一下光滑的琴盖,随即打开了它,然后稳稳地坐在凳子上。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放在黑白的琴键上,朝着唐云衫笑了笑,随后左手轻巧地敲击出低低的伴奏,右手也开始跳跃起来,钢琴独有的沉稳音调开始在整个教室回响……唐云杉注视的目光从开始的疑惑逐渐变成了了然,随即又有了几分赞赏。一串音符放慢速度逐个从语薇的指间流淌出来,直至最后一个音,似乎还意犹未尽……
唐云杉惊讶地叫道:“你怎么听出来的?”
“感觉。”语薇转过身,微笑着答,“虽然古筝的音不准,但是我可以听出,演奏者的心里想演奏的确实是《梁祝》这首曲子。怎么样?我来帮你调音吧?”
“好,”唐云杉开心地笑了,“那……先给我一个C调的do。”
一个音稳稳地响起,接着,古筝如流水般的do也不停地响起,开始是不和谐的,慢慢地,一点点一点点接近,然后融合成一个音。
从不和谐到融合,所有走音的弦都逐渐回到了原有的音阶上……
“今天下午的班会课,学校在大礼堂举行器乐比赛,我们班的唐云杉同学将要参加比赛,我们全班同学都去做啦啦队。大家没有意见吧?”林老师在午自修时走进教室讲道。
班级里零零散散地有几个人懒懒地喊了声“没有”,还拖着长长的调子,显然是不太情愿。唐云杉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她已经习惯了这些态度了。
林老师看了那几个人一眼,说:“那好,下午三点半,准时到大礼堂观看比赛。”他看了看唐云杉,便离开了教室。
老师一离开,班里那几个人又开始大声抱怨起来:“班长比赛,又不是我们谁的亲戚比赛,何必浩浩荡荡地去当亲友团呢。”
“就是,谁知道我们的大班长能不能得奖,万一没得,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也许老师也知道,所以故意让我们去看班长丢脸,哈哈哈哈哈……”
一阵哄笑,唐云杉咬了咬下唇,极力隐忍着什么,紧紧握着手中的笔,关节已有些发白。突然,一只手碰了碰她的肩,她抬头,看见的是语薇暖暖的笑意,语薇轻声说:“加油!”随后便向门外走去,她不指望骄傲的班长能回答些什么,但是当她快走出教室时,唐云杉轻轻地道了声“谢谢”。语薇停下脚步,轻轻摇了摇头,才又向外走去……
杜远臣一手支着下巴,倚着课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眼中有一些好奇,和一些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出的欣赏……
耘思高中是私立学校,聚集了很多的富家子弟,有权有势的更是大有人在。虽说在家里都被当成祖宗供着,但是这些孩子说起来也是比较可怜的,出生在那样的家庭的孩子,从小就被当成未来的全能人才来培养,当然也不能缺少某一方面的特长,比如乐器,比较普通的是钢琴,还有小提琴之类的西洋乐器。耘思高中为学生创造了最宽松舒适的学习环境,除了必修的科目以外,也会有一些选修的课程,这些富家子弟在这里也过得轻松惬意,很少对学校有微词。像校园艺术节这样的活动,学生们都是很欢迎的,一方面展示自己,另一方面也与其他人竞争一下,器乐比赛参赛者的水平尤其高,一般来说没有考过八级的都不会报名,因为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奖了。这一天的器乐比赛必定是精彩纷呈,所以观众也很多。
那些参赛者们都在后台准备着,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反而有一些淡薄名利,不论成败的平和气氛。唐云杉坐在古筝前,双手轻轻地抚摩着陪伴了自己很久的伙伴,静静地听着前台的动静。关于上次古筝走音的事,楼语薇没有说,她当然更不可能说,所以也没有调查这件事,所幸并没有什么损失。现在,唐云杉心中最在乎的就是比赛,她的古筝虽然已经考过十级了,但是她知道那些标准并不代表什么,她想让同学们听听,让他们诚实地告诉她:她的古筝到底弹得如何。
观众席上满是观众,有的是来支持自己的朋友或同学,有的是来看热闹的,但是都很有默契地保持安静。在离舞台很远的地方,楼语薇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最后一排靠近出入口的地方,她是跟绒绒一起来的,不过刚走进这里,绒绒就扔下她一个人冲到前面去了。楼语薇却最喜欢这个远远的位置,没有很多的人,很清静,可以很清楚地听到每个参赛者的演奏。
这时,杜远臣也走进了大礼堂,他对器乐并不感兴趣,可是教室的门已经锁上了,在校园里无所事事地逛了两圈以后,他还是决定来大礼堂,找个没人注意的角落,也许还可以睡上一觉。他走进门,就发现了坐在后排的语薇,在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举步走到了她的旁边。
语薇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微微抬起头,发现是这个平时说话甚少的同班同学,她蹙眉,有些纳闷。
“你……怎么坐在后排?”杜远臣轻声问。
“人太多了。”楼语薇淡淡地答,“你呢?我想你不是来看比赛的吧?”
杜远臣看了看语薇,笑笑,露出白白的牙齿,“我来睡觉。”
语薇被他逗笑了,“不错的选择。那你得找个隐蔽的地方,才能有个好梦。”
“对。晚安。”杜远臣的声音带着些许玩笑的成分,然后便走开了。
语薇想着他似乎有些语无伦次的话,莞尔而笑,轻轻念了一声“晚安”。
没过多久,楼语竹也从前面走到后排,在语薇旁边坐下。比赛开始了,钢琴、萨克斯、长笛、小提琴、大提琴……多种乐器轮番上阵,参赛者们都演奏得很投入,毫不逊色。
西洋乐器太多了,语薇想着,也许……唐云杉的古筝能有不错的成绩。
“语薇,你说刚刚那几个人,有没有冠军相?”语竹凑近问道。
语薇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说:“不好说,后面还有很多人。”语竹便不作声了。
终于轮到唐云杉了,她穿着一身带着古朴风格的衣服,虽然并不华丽,可是却与古筝的形象十分相配。她缓缓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双手轻触琴弦,一弹一拨,乐曲由此展开。语薇和她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似乎有些地方不对劲。语薇皱起了眉头,不对,她没有弹出那种情感。
“我的精神不够集中。”唐云杉默默地想,手中的动作仍然准确娴熟,但是没有弹出感觉。她稍微分了分神,整理了一下心绪,悄悄吸了口气,把自己的思绪全部投入到她的古筝所诉说的那个故事中去。
淡淡的哀怨,模糊的喜悦,压抑的心痛以及强忍着的悲伤从唐云杉的手指间流淌出来,她的心也被这些情绪填满,整个人都沉醉了。
语薇松开了眉头,脸上有了一些笑意,她闭上了眼睛,把自己也放到了那个故事中,随着旋律,她的心轻轻地舞着……
一曲结束,唐云杉缓缓地从自己所诉说的故事中回过神来,观众席上几乎一点声音也没有。她缓缓起身,鞠了一躬,顿时观众席上传来阵阵掌声,她没有说话走向了后台,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楼语薇也慢慢睁开眼睛,脸上有浓浓的笑意,她起身向外面走去,楼语竹也慌忙跟着站起来。“语薇,你不看下去了吗?”他疑惑道。
语薇微笑着摇了摇头,说:“没有必要了。”
“你们班……唐云杉肯定得冠军了?”他压低声音问道。
语薇回过头,直视着语竹的眼睛,轻轻地说:“不一定,不过……她弹得很好,不是第一也会是前三。”她的语气好象她就是评委似的。
“你这么肯定?”
语薇继续向外走,说:“不是肯定,是感觉。没少有人弹《梁祝》能像她一样弹出那样的感觉,虽然她刚开始没有进入状态,不过……我相信她。”
“相信……她……”语竹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即便笑笑,快步跟上语薇离开了大礼堂……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班唐云杉同学获得了器乐比赛的第二名!”第二天,林老师在早读课上宣布道,脸上满是喜悦。“今天下午的活动课,我们在班级举行庆祝活动,怎么样?”
“好”同学们当然不会放过任何可以玩的节目。
“那……就这么决定吧。作为老师,我就不参与了,你们好好玩。”
同学们立即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来,原来那几个对唐云杉冷嘲热讽的家伙,脸上都有一些尴尬,不过看得出来,他们对庆祝活动还是有些兴趣的。唐云杉的嘴角噙着笑意,虽然对自己的发挥不是很满意,但是,能得到同学们的肯定就足够了。杜远臣则兴趣缺缺地靠向椅背,眼神又飘向了楼语薇那边。
“语薇呀,我们昨天不是一起去看比赛嘛……可是我跑到前面去以后就找不到你了,你到哪里去了呀?”绒绒转过脸,好奇地问道,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好象她得了奖一样。
语薇看着她那孩子气的样子,笑着回答:“我坐在后排,后来觉得无聊就先走了。不好意思,没有等你。”
“没有关系啦,”绒绒皱了皱鼻子,“幸亏你没到前面来,你不知道昨天前面有多挤啊,我差点被挤扁了呢。”她扁了扁嘴,那可爱的模样逗得语薇也跟着笑得更灿烂了。杜远臣看得有些失神,又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总是盯着别人,于是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涂鸦。
这时,唐云杉向后面走来,好象是班级后面的柜子里拿东西,再快走过语薇座位旁边时她看了看语薇,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并不是很自然,语薇也朝着她笑了笑,才继续听绒绒说话,心想:这样……我是不是多了一个性格有些别扭的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