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如此多娇》Sixth

4、第 4 章

　　但的确像谈映说的，他仿佛打开了什么了不得关窍，虽然学起来依旧缓慢，但好歹没有之前坎坷。
　　谈映相当草率地给手里的斑斓虎起了名字，叫“小斑”。小斑熟睡在他掌心里。
　　谈映收拾上善断剑时，顺手把它往自己上衣领口一揣，小东西就自觉扒着胸口，吧唧吧唧嘴又睡了过去。
　　上善剑断，谈映收好碎片，等回家找巧夺天机的匠人修补佩剑。
　　他把带着剑柄的半截佩剑又放回剑鞘，“断剑也是剑，关键时刻也能拿出来用用。”
　　盘龙寨众人的出现仿佛是个信号，再往前走了十来分钟，就听见有人安营扎寨的热闹声音——也说不上多热闹，只是森林里除了风声雨声兽吼声，这是云锦时第一次听到谈映以外的人声。
　　谈映刚被救下来的时候，云锦时在他心中就是天神一般的人物。但云锦时长了张金贵的脸，嘴却是个不消停的，像是百八年没见过活人了，非要找些话说，没有回应就自己一个人嘀嘀咕咕。
　　谈映远远瞅了眼，认出在此驻扎的是上三门中的音家。一行十多人，正在商量着安排今夜的值班顺序。
　　谈映一抬头，这才发现天色渐黑，是时候找个地方准备过夜了，要是运气好，一会就能碰到谈家的人也说不定呢。
　　云锦时眼睛受过伤，或者说他浑身上下都受过伤，连眼睛也没能幸免，但他是个不旁人面前示弱的倔强性子，外加他习惯了神识外放充当自己的眼睛，平日里倒也看不出来什么端倪。
　　谈映曾评价过他这双眼睛，如云端观山海，令人惊心动魄。
　　他身量高，心性也傲，眼睫毛不算浓密，但很长，薄薄一层眼皮褶皱掩没在上扬的眼尾处。
　　面无表情时眼睛永远是微微低垂着，不会睁得很大，即使是在看向某个人时，你也会觉得他只是看向那个方向，那个人只是恰巧站在那里——这种想法迫使他人产生自下而上的仰视感，就像看一尊无悲无喜的神佛。
　　平心而论，这是很难让人感觉亲切的长相，是从小养在风口浪尖，不自觉养成的锋利而孤傲的眼神。
　　但得益于云锦时肆意惘然的性子，这种令人瑟缩的眼神很少见，他大多数时间都是笑眯眯的，一副“出家人以慈悲为怀”的仁慈模样。
　　云锦时后来仔细想了想，觉得这大概要归功于他眼睛既看不清又不能受强光直射的缘故。
　　而到了夜晚或者光线黯淡的地方，云锦时试探地摸了把旁边的高大树木，觉得自己仿佛是个瞎子。
　　两人隐匿身形，云锦时靠着神识辨别身边的一草一木，跟在谈映后面绕过音家的驻扎地。他神识没有蔓延，只限制在周身三米左右的距离，所以当他们听见音梨说话时，两方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他猝不及防地被谈映拽到身侧，隐在草丛里被迫偷听他们说话。
　　谈映指了指往这面的那群人里，走在最前面的小姑娘，给他做口型说：“音梨，音家的大小姐。”
　　云锦时装作努力看清的样子，实际上神识已经笼罩整个音家的驻扎地了。
　　他犹豫地看了一眼谈映探头探脑的背影，心想大兄弟你不是要领着我绕过去吗，这咋都绕道人家眼前了？
　　音梨看起来心情不错，和一群人围着篝火，“要不是凤鸣榜提前了，我现在还在家里瘫着呢，哪能赶上这个小秘境开放。”
　　有个男声被挡住身形，沉静回她：“这个小秘境是首次发现，谁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要不是正好赶上，我也不会让你进。”
　　云锦时看谈映挑了下眉，扭头无声说道：“音梨的亲哥哥，十二峰之首——纯阳峰端阳君座下首席大弟子，音棠。”
　　他顿了一下，迟疑道：“你应该知道端阳君吧？”
　　云锦时老实地摇头否认。
　　“诶哥，我听说端阳君又请辞院长一职了，这三百年期限还没到，端阳君都请辞两会了，这院长就这么难做吗？”
　　云锦时偷偷扩大神识范围，感知到对方一行人实力最低的也在筑基后期，前缀一听就很牛逼的音棠，境界停在金丹中期巅峰，已经有了突破的预兆。
　　谈映实力没有下跌时，境界还停留在金丹中期，距离突破还有好一段距离。据他的说辞，这种程度已经是修真界的天才，那这位音棠的天赋，也就不容小觑了。
　　音棠摇摇头，往篝火里添柴，没有回答。
　　音梨也没有细究的欲望，过会儿突然长叹口气，感叹道：“可惜了，谈映不知道跑到哪里去，还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这次的小秘境呢。”
　　她嘀咕：“谈伯父明明说已经给他发了消息，就是再远，也应该赶上了啊。”
　　云锦时眼瞅着谈映看着音梨的表情不对劲，见他动身要继续往前走，犹豫地阻拦他，“你真的不再看两眼了？”
　　谈映身子一僵，尴尬地回身，不好意思地笑道：“有这么明显？”
　　云锦时小鸡啄米地点头，“你眼睛都要黏在人身上了。”
　　谈映后头看了两眼，示意云锦时接着走，一边走他一边说：“谁知道还有没有人盯着我，别给她惹麻烦了。”
　　谈映叹口气，无力地在前面继续带路，“音梨刚刚应该见过我父亲，咱们顺着他们的路走，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谈家。”
　　事情的异变发生在此时，先是飞禽在凄厉的鸣叫中从四面八方朝森林中飞去，紧接着万兽奔袭，地动山摇，一道白色光柱从天而降，磅礴的气势中夹杂着微弱的龙吟声，汹涌灵力海浪般将众人击溃。
　　云锦时被气浪冲的直接撞到树上，粗糙坚硬的树干疼的他龇牙咧嘴。他摩挲着后背，寻思指定又是一片青青紫紫。
　　谈映也被吹得一个趔次，眼疾手快地把上善剑鞘插到土里才算停下倒退的脚步。
　　“这是什么鬼动静？音梨说的那个什么小秘境开了？”谈映扫掉身上的枯枝落叶，呸呸几口还是觉得嘴里不太干净。
　　“之前进秘境也没见过这么大动静啊？被外力开启了？”谈映疑惑道。
　　“应该是后天秘境，人为的利用法器或者其他手段开辟出来的小空间，与自然相悖，所以每次开启都会引发天雷。”云锦时眉头紧锁，后背疼的直冒汗，“能开辟出后天秘境，至少也需要大乘期的修为。”
　　“大乘期！？”谈映惊呼，“老天爷啊，端阳君作为仙门第一人，闭关几十载也没能突破大乘期，这后天秘境是怎么来的？！”
　　云锦时面色平淡，“走，去看看。”
　　他们离光柱降临地点的距离实在太远，即使谈映已经将速度提升到最快，等他们到达时，光柱周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光柱的光芒闪烁两下，渐渐收敛汇聚，凝结成一扇椭圆形光门悬浮在空中。
　　人群中窃窃私语，谈映拉着云锦时从后侧切入，偷偷摸摸地也听到了不少消息。
　　凤鸣帮大比每五年举行一次，一个月后正好是这一届的举行时间，许多想要参加的世家子弟和散修绝大部分都在闭关修炼。
　　一个月前，上到世家门派，下到市井楼肆，麒麟山尾内将有小秘境开启的消息像长了腿般，风一样扩散到了各处。
　　最开始大家也并不相信，但后期消息越传越真，还有住在附近的人说山里有异动，走兽变异，植物长牙；甚至还有说自己亲眼看到了小秘境的。
　　这些消息听起来就像编的，大家也就没放在心上。
　　直到启星山号称“启星第一卦”的徐乘明醉酒，稀里糊涂地说“小秘境”有自己的机缘，有修真界的新生代，小秘境的消息才真正的在修真界掀起轩然大波。
　　谈映把信息凑了个七七八八，四处一寻摸，立刻就找到了谈家的队伍，在谈家后方不远处站着的，就是刚刚碰到的盘龙寨众人。
　　谈映看了一眼确定位置，立刻就挪走了视线，丝毫没有回本家的意思。
　　云锦时双手抱臂，问：“怎么不过去？”
　　谈映摇头，“不去，这回跟来的掌教老师和我不对付，他一找到机会就管我禁闭，我才不去。”
　　云锦时往哪个方向看去，站在前面的掌教面容冷峻，一丝不苟，看面相是个铁面无私、严于管教的人。
　　小秘境中灵气浓郁，所蕴含的危险也层出不穷，每一个秘境的开启，有人满载而归就有人葬身其中。
　　尤其是这种首次发现的秘境，谁也不知道传送进去是什么境地，可能进去就是宝藏名器，也可能睁眼就是血盆大口。
　　谁都不想做其他人的试金石，谁都不想把到手的机会白白让人。
　　因此众多修士全都围着光门，却没有一家轻举妄动。
　　过了会，音家也纷纷赶到。
　　音棠赶到后就脱离了音家的队伍，与十二峰的其他弟子站在一起，并找到此次带队历练的掌教老师，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同时音家收拾好行囊，纷纷握紧佩剑，整装待发。
　　云锦时大概猜的到对面子啊说什么，也没仔细去听，只让谈映也做好进入秘境的准备。
　　小斑放入乾坤袋中休息，上善被谈映挂在腰侧，因为剑断，与平时看起来稍微有些前倾，但并不碍事。
　　“刚刚小秘境开启，一直盘踞在外围的妖兽也被吸引过来了。”云锦时示意他看身后，“与其留在这里等一个必死的结局，还不如进去闯一下，万一赌对了呢。”
　　果然如他所说，十二峰掌教稍作思斟，便带着十二峰的弟子率先进入秘境，音家紧随而去。两拨人前后进入秘境的举动像给这场试炼拉开了大幕，修士鱼贯而入。
　　谈映也跃跃欲试，随时准备抓起云锦时就冲进去。
　　云锦时看着人们前仆后继不为所动，冷静道：“不着急不着急，先拿几块最好的灵石揣兜里。”
　　谈映不明所以，但好在他听话，老老实实地往怀里袖子里塞了几块灵石。
　　看他做好准备，云锦时才拉住他手臂，由他带着一跃融入光门。
　　穿过光门时，云锦时感到后背的撞击处有一瞬间灼热的刺痛，紧接着他就有了践踏实地的感觉。
　　他身子骨弱，总有些大大小小、奇奇怪怪的毛病，突然这疼一下那疼一下的，他都习惯了。也没管后背到底怎样，只紧了紧系的松松垮垮的衣服，打量起四周。
　　天上晴空万里，却不见太阳。
　　云锦时看向周围，他们现在处于一处大平原上，除了一同传送进来的修士，连一只小动物都没有，脚底下是最平常不过的杂草，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这里的人远没有进来的多，其他人应该是被随机传送到其他地方了。
　　谈映大致上认了一遍所有人的脸，发现一个熟人都没有。
　　传送进来的众人几乎都身着校服，随着天空炸响一朵朵用灵力凝聚成的礼花，各大同门的徽记显现在空中，这些门下子弟迅速四散开，朝着宗门方向集结。
　　没一会这里就只剩下云锦时两人和三个散修。
　　他们婉拒了那三名散修提出的结盟请求，往谈家所在的北方前行。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谈映面色不虞：“这里的灵力无法吸收，而且和乾坤袋的联系也断了。”
　　修士的灵力都是从自然中提取储存在体内，无法吸收灵力，就意味着体内的灵力一旦消耗一空，那便一点回转余地都没有，和普通人别无二致。
　　与乾坤袋感应中断，也斩断了他们从中取出灵石来拟补灵力缺失的后路。
　　短时间内，灵力成了难以回补的消耗品。
　　谈映摩挲着断剑，突然意识到自己怀里还揣着几块上好的灵石。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云锦时：“你早知道会这样？”
　　平原没有酷日也没有风，温度正好，土地平坦，是云锦时喜欢的环境。他心情极好，走这一回路也当做踏青游玩，他从袖子里掏出两个梨子，好心地抛给谈映一个。
　　云锦时得意地笑道：“嗯哼，请叫我先知。”
　　谈映接过梨子，一撇嘴，“我才不信你连这都能知道。”
　　云锦时美滋滋啃梨子，“就是一习惯，这秘境又不是我整出来的，我怎么知道进来有没有灵力能吸收。”
　　两人某所到平原尽头，再往前走就是一片稀疏的树林，随着天色逐渐暗淡，平原上渐渐齐了寒风。
　　云锦时受不了寒，谈映从树林里捡了枯枝，架着火堆给他取暖。这里四处平坦，别说兔子老鼠飞禽，云锦时神识掘地三尺，连一只虫子都找不到。
　　忙碌了一天的云师父和谈师傅，围着火堆搓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谈映说：“这个小秘境可真无聊。”
　　与此同时，精神紧绷了一天的其他修士，也纷纷冒出这个想法。
　　他们没有找到什么武功秘籍，也没有天灵地宝，虽然没办法补充体内的灵力，但也根本没有避无可避的袭击，也没有以命相搏的绝境，连给他们发挥的余地都没有。
　　唯一有点威胁的，还是西边的一处沼泽地，但稍微用些灵力便能挣脱出来。
　　进入秘境的第一天，毫无收获。
　　第二天，谈映决定朝着树林内进发，越往里走，矮小的灌木丛越多。
　　可怜的上善即使断了，也没逃脱被谈映用来开路的命运。谈映在前面走的速度很慢，云锦时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感觉自己自从进了小秘境，除了最开始疼那一下子，是腰不疼腿不酸，哪哪感觉都倍儿健康。
　　云锦时摸索着下巴，意识到这可能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这具残躯突然不残了是他要回光返照还是发生了什么鬼啊。
　　云锦时原本就走的很慢的速度彻底变成了零，他站在原地，手指在掌心比比划划。
　　谈映走出去老远，发现身后没动静才察觉少了个人，他以为是云锦时走了这么长时间身体撑不住，就折回去找他。
　　云锦时一听他问自己是不是走累了，悠悠回复道：“正常来说，我早就应该走累了——可我现在不但不累，还生龙活虎感觉倍儿棒。”
　　“嗯，所以说，”谈映犹豫道：“你身体的各种毛病都被治好了？”
　　云锦时翻了个白眼，“我是说，这一切可能都是假的！”
　　他也不废话，相当熟练用上善割破两指，在自己眼皮上一划，白皙的脸上两道嫣红血迹在眼皮中，给他矜贵的神情平添妖娆。
　　他瞳色变浅，最后彻底化为灿烂的浅金色。
　　在这双耀眼夺目的双瞳里，崎岖的山路变成了人间炼狱般的迸发岩浆。
　　他一瞬间回神，看着眼前为他这是不是就给自己手指上划拉一下的利落动作而震惊的谈映。
　　这不是阵法，这是幻术。
　　若是阵法，找到阵眼将其攻破即可，但幻术有触发机制，若想破解就要找到触发机制。
　　触发契机并不一定是和幻术有关的，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棵树一根草，甚至连数量都无法控制，总之是没有什么必然联系，全看施展幻术那人的心情。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触发机制是什么，但有谈映这个天选之子在，他相信他们早晚都能破除掉这层幻术。
　　这么想着，他又看了眼谈映，眼神仿佛农民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幻想着自己能够用这个小羊羔换来冬衣和充足的食物，熬过这个寒冬。
　　云锦时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谈映，谈映这小子不懂阵法，更不懂幻术，对他说的话照单全收，毕竟他就是提问也不知道从哪下手才能显得自己不那么蠢。
　　最后，他挑了个不那么专业的知识，问他是怎么发现这一切都是幻术的。
　　云锦时跟在谈映身后继续漫无目的的走，嘴里叼着小草，含糊说道：“幻术就像是一场梦，你以为它正在发生，其实它从未发生。即使你在幻术中遭受到了致命一击，只要你不想死，这些伤口就都会随着你的想法而自然愈合——因为从最一开始就没有什么致命一击，这都是假的。”
　　“幻术对人们的作用主要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环境本身具有迷惑性，另一部分是发现真相后难以找到出去的触发机制。”
　　“精通幻术的人能把这一切都做成一个闭环，但这人明显疏于此道。”
　　谈映似懂非懂，“那咱们现在要怎么找到你说的触发机制？”
　　云锦时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谈映后知后觉，震惊道：“靠我！？”
　　“我都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找到这个触发机制！”云锦时露出灿烂微笑，相当放心地拍拍他的肩，似有千斤力道直接把他拍的一趔跐。
　　“不可能！”谈映一头雾水，觉得他这说辞十分离谱，他左手收刀入鞘，直接削掉手边大树的枝干，他提脚过来，准备和云锦时自己商议一下成功的可能性。
　　下一秒，云锦时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眼前，被吸进了大树。
　　云锦时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耸肩，“看吧，我就说要相信自己。”
　　别人可能找不到，但是你谈映——天选之子，一定能够找到逃脱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