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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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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还要从他们下船,找客栈留宿说起。
云锦时猜的没错,白鲨的吼叫对精神有很强烈的打击,谈映首当其冲,在床上还一切正常,下了船没走几步就腿软站不住,脑子又痛又晕,跪地上吐了个昏天黑地。
好不容易就近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休息一会,大半夜的谈映病中惊坐起,瞪着两个眼珠子目光涣散,伸手就抓,迷迷瞪瞪地抓着云锦时的手让他别晃,赶紧从船上下来。
精神类冲击没有什么办法能缓解,只能靠自身慢慢恢复,顶天就是搞点静心定神的符咒,起个心理安慰的作用。
云锦时实在没办法,只能丢个符文暂缓他这迹象。谁知谈映一把抓住他正掐诀的手,眼睛都要看对眼了,问他能不能教他。
墨迹了半天,云锦时被缠的没法子,“就这个符文,你能看懂,准确无误地画下来,我就教你。”
谈映脑子正常的时候都看不懂,更别提现在□□在岸上,脑子留船上的身体状态,云锦时根本没想过他能画出来。
一夜之间,谈映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脾胃都吐出来,后半夜有了符文的缓解——也可能是吐累了——才终于睡过去。
满地狼藉用术法清理干净,但屋里空气滞涩,气味难闻。
云锦时让店小二重新开了一间客房,赔了两块灵石,等都安顿下来,天也见亮了。
他们此行北上,小镇的风比海天之境大的多,尤其是一早一晚的交替之时,海风侵袭,霜寒露重,更摧身心。
云锦时身上披着披风,站在窗口往外望,客栈的地形偏高,窗口侧对着海面,能清晰地听见海浪声和开市的交谈声。再往西,黑黢黢的麒麟山尾森林绵延,那是他和谈映北上的必经之路。
他在窗口站了几息,就面无表情地把窗户关严实。
他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打了个寒颤,心想这一早一晚的风真是又大又冷,吹脸上好像扇了他两个大耳刮子。
昨日穿的那件嫩粉外袍上午在甲板上沾了血腥,上好的料子哪是过水洗洗就能处理好的。云锦时豪气,直接丢了店小二让处理了。他洗漱后换了件浅蓝色交领,领口袖口用银线勾了几轮弯月,下摆银白相交,绣了一片浪纹。
他身姿挺拔,面如白玉,穿着花哨的衣服反而称的人很俏丽。
天色大亮,云锦时探查谈映的情况,见他脸上有了血色,呼吸也平稳许多,掐诀将房间围护了一遭,就下楼去用早饭。
边陲小镇,往来的人本就不多,大街上随便打听个人,有热心肠的连他小时候尿床挨揍的事情都能抖搂出来。在这样消息闭塞的地方,云锦时这张脸简直就是个杀伤利器。
客栈老板站在柜台后,看着又一波妙龄少女拉帮结伙地进店,他笑呵呵地敲打算盘,盘算今天进账能翻了几倍。
云锦时坐在一个角落,全程旁若无人、慢条斯理,吃的那叫一个优雅有格调。
末了,他叫来小二。
“有件事还想麻烦小兄弟。”他从袖子里掏出三块灵石,小二欣喜若狂,忙不迭地接过来,笑着说:“哪里话,客官尽管吩咐。”
“一碗清粥,再准备两三道清淡的小菜,我一起拿上去。再麻烦您找一辆马车,下午要用。”
小二应承,忙去了。
云锦时端着准备好的吃食上楼回屋,谈映已经清醒过来,穿戴好坐在窗边研究昨晚那张符文,他看的正起劲,低头皱着眉毛,手指在符文上摸索。
“要了点吃的你垫垫肚子,咱们下午出发。”云锦时将粥菜摆到他面前,看着谈映手指摸索的痕迹,觉得他想学会画符简直痴心妄想。
“穿过麒麟山尾咱们就能上传送阵,等我到了扶仙郡他们动手就难了。”谈映把符文撂到一边,潦草地吃了两口,“麒麟山尾这几天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啧。”云锦时从手腕上撸下来一串乳白色佛珠,十八颗圆润的、指头大小珠子上,雕刻了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莲花,他盘在手里把玩。
这串珠子一般都挂在云锦时手腕上,他衣袖宽大,平常遮的严严实实,连谈映也只见过两次。
一次是两人初识,一次是在两人出海天之境。
云锦时扶头看着窗外,感慨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群人干活未免太认真负责。”
一想到这云锦时就觉得头疼。
想他当年跳下海天之境,仗的就是那些穷追不舍的家伙不敢跳下来,才能吊着一口气撑到现在,要不然早不知道死哪快活去了,何谈救下谈映呢。
当年在谷底醒来时,身上又新增了许多剐蹭的伤口,整个人疼的都有些麻木,他当时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
“画本子里明明写跳崖定有世外高人绝世武功呢!”
直到说不清几百年后的一天,他寻找出谷机缘,恰巧撞见从天而降浑身浴血的谈映。
少年一身黑色的衣袍,虚弱地难以维持坐姿。他右肩贯穿,手臂骨折,腰腹处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煞白的嘴唇咳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面对六位手持利剑的黑衣人,那双漆黑的眼睛目光坚决,满满的倔强。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画本子没有写错。
他就是那个有着绝世武功的世外高人。
出谷的机缘从天而降,但是贼老天相当可耻,他让云锦时深刻的明白了什么叫做“经历过风雨才能见彩虹”、“触手可及的东西人们永远不懂得珍惜”。
云锦时颤颤巍巍地吊着那口气,抽了谷底大半的灵力,以至谷底昏暗不见光,又配上了自己所剩无几的灵丹妙药,勉强把谈映从生死一线的绝境中给拉了回来。
为此,云锦时本就不硬朗的身子骨再加一笔重创。
好在谈映十分争气,还真就带着他出了海天之境。
坐上宝船那一天,云锦时沉默了许久。
人和人果然是不能比,有些人坠入裂谷遇到高人,出不去绝境就恰巧遇到来历练的宗门——这妥妥的天生主角命啊。
可他云锦时又何尝不是谈映的机缘?
云锦时看谈映还在琢磨那张符文,恨铁不成钢地想,你能不能抓住我这个机缘可是有点悬。
当天下午,两人离开此处,在暖黄色的阳光下,进入麒麟山尾。
云锦时从乾坤袋里取出各种各样的水果零食,换谈映在外驾车,他自己猫进车厢里打盹睡觉。
乳白色的佛珠在不甚明亮的车厢散发出莹莹光芒。
云锦时记得自己跳下海天之境时麒麟山尾还都是高山荒野,说是蛮荒之地也不过分,如今再见,已经变成了茫茫一片森林。
随着天色转暗,遮天蔽日的高大树木遮的林中昏昏暗暗,风一吹起,月光穿过层层缝隙,在地面投下波光粼粼的光影,树冠便是在湖边哼着“沙沙”的曲调起舞。
与周遭的寂静和阴森一同到来的,是蛰伏在夜间,伺机狩猎的妖兽。
“六、七、八,”车帘撩开了半面,云锦时支着胳膊,从这面小窗看谈映解决了今晚第五只妖兽,又掰着手指数几步外结伴而来的三只豹子。“唉,要等的人还没等来,不想见的妖兽倒是一只没落下。”
谈映刚刚斩杀一只巨蟒,正蹲在地上,用上善撬去巨蟒额头一颗看着就很值钱的粉色晶石。
“还在森林外围,就算等不来刺客,杀的这几只妖兽也够本了。”
谈映用力将上善上的血迹甩掉,帅气地挽了个剑花,两步冲向豹子。
“三只毛绒绒,”云锦时笑眯眯撑着头看,“毛绒绒可是有特权的。”
豹子是独居动物,但这三只明显配合有素,这两只正面攻击,就有一只从背后偷袭,因此谈映打的十分艰难,后背和两臂挂彩的非常漂亮。
“嘶,这三只豹子怎么这么难对付。”谈映一个不注意被其中一只拍飞,后背怼在车辙上,疼的他佝偻成虾米。他吐掉嘴里瘀血,狼狈地用上善撑着自己站起来。
就在三只豹子从不同方向围堵谈映,长着尖嘴利齿朝谈映扑过去时,云锦时掀开车帘一步跳下来挡在谈映身前,他双手在胸前快速成结,电光火石之间,一轮红色法阵被他推出,稳稳撞飞三只豹子,并推着其中一只滑行数米,轰然炸裂。
红色的火焰裹挟着豹子凄惨的吼叫,两声之后豹子悄无声息,连火焰都灭的一干二净,风一吹,连最后剩的一点灰尘都没了。
剩下两只死里逃生的豹子,呜咽一声夹子尾巴都跑了。
谈映吞了口口水,歇口气笑道:“毛绒绒不是有特权?”
“这不是放走了两只吗。”云锦时勉强笑道,话音刚落,他脸色巨变, “噗”的吐出一口血,脸色煞白地直接跪坐到地上,一手捂着胸口喘着粗气,他撑在地上的胳膊肉眼可见的在发抖。
谈映吓得立马收剑入鞘,抱起云锦时就往马车上一方。
云锦时:“。。你妈的能不能换个姿势,别公主抱?”
“什么时候了你还挑这个。”谈映哪有功夫换姿势,胳膊高抬把他放到马车上坐好,端茶递水问他身体怎么样。
云锦时摆摆手,声音都飘了:“没事,我缓缓就好了。”
谈映想翻颗丹药出来,翻个遍才想起来两人身上的东西都加一起也凑不出半颗,只能凑付这把自己微弱的灵力输送到云锦时体内。
犹如泥牛入海,真真儿是润物细无声。
“行了,就你那点灵力自己省着用吧。”云锦时打断他传输灵力的手,抬头往他身后一点,懒懒散散地靠着马车,“看看,这不是来了吗。”
“不给他们露一手,还真当我有多大本事呢?”
云锦时浑身放松,左腿支起,把嘴里的血沫吐干净,单手擦掉嘴角血迹后往腿上一放,哂笑一声。佛珠被他从胳膊上撸下来攥在手里,正被一圈圈的把玩。
是个相当随性又嚣张的坐姿。
偏偏他眉眼弯弯,目光慈善,平添了几分温顺和乖巧。
只要不说话,这一切看起来是多么的祥和美好。
他们对面,悄无声息的站了六个人,黑衣蒙面,与夜色仿佛融为一体。
“不知道该说你们谨慎还是看得起我,”云锦时气定神闲盘佛珠,“不吐口血展示一下我这废物身体,你们还真一直不露面。”
双方握紧兵器,气氛僵持。
云锦时佛珠挂在右手手掌,他举起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捏在一起,随着三指再次分开,一轮明亮如日的白金交织法阵,在指尖逐渐壮大,一直膨胀到马车大小,才漂浮起来,在云锦时头上一圈圈的轮转。
法阵的光芒将这一方小天地照的犹如白昼,对面六人——从形体上判断,至少是个人的轮廓——仿佛被火灼烧,纷纷瞥头后退一步,而后在未知的危险面前,猛地拔刀冲了过来。
云锦时嗤笑,“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法阵一瞬间闪现在六人头上,如千万座大山加身,一息之间将六人禁锢的纹丝不动。
云锦时满意地打了个响指,“来速战速决。”
“谈映,剑递上来。”云锦时朝他招招手,指尖在剑刃上一划,他故技重施,画了个今早在船上画过得阵法,“我控制他们,你去出个气。”
法阵膨胀又缩小,其中一人便感到失去了束缚,可以活动了。
谈映一想起自己一路被追杀,身受重伤打落悬崖的狼狈样,就浑身充满了力量,斗志格外高,别看他现在撑死筑基后期的灵力,和这个被云锦时龙石削弱了的黑衣人,真打了个不相上下。
但谈映刚刚杀了几只妖兽,在最开始的愤恨渐渐被严肃且生死一线的打斗取代后,无论是体力还是灵力都再难以支撑,他迅速落了下风,从旗鼓相当,沦落到了被动挨打的分。
眼瞅着黑衣人的剑尖逼近,谈映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力气,剑势卷起枯枝落叶,将黑衣人卷出两步远,谈映趁机后退,缓了口气。
他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听见云锦时从车上跳下来时落地的声音,云锦时身形消瘦,迈着笔直的大长腿几步就走到了他身前。
那串佛珠在他手中转的极其缓慢,让他不由得想起来初见时,他是如何一手转着佛珠,挥动青色长剑,一剑一条性命。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云锦时用剑,他平时图方便,有什么问题都是一个符文或者一个法阵扔过去,照样打的对方难以招教。
就像二人出裂谷时遇见的那只精怪,被云锦时用阵法逗得跟只狗一样,最后被压在山下,据云锦时的说词,每个百八年是出不来了。
这么一想,云锦时每次掏出他那串佛珠,好像都有要动手的意思。
黑衣人又被限制住,云锦时慢慢走到他们眼前,笑呵呵地说:“我最近赶时间,没办法让你们一个个陪他练,只能先解决麻烦,再解决你们。”
只听“噗呲”一声□□被穿透的声音,云锦时左手全部没入眼前黑衣人的体内,他握着一颗流光溢彩的金丹缩回手,黑衣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白化成了飞灰。
“我佛慈悲。”云锦时转着佛珠的右手立在胸前,眼神慈悲又惋惜。
语毕,那颗流光溢彩的金丹被他徒手捏碎,啥时间纷杂的气息四溢,灌了猝不及防的谈映一嘴。
与外表的光鲜完全不同,那是一种腐烂、腥臭的味道,像是新鲜尸体在密闭空间里短时迅速发酵。
谈映脸都绿了。
他一说话,那股味道就争先恐后地往他鼻腔里灌,让他有种泡在粪堆里的错觉,好像自己不开口说话,这股味道也会顺着七窍和毛孔钻进他的身体,把他腌制入味。
他比吃屎还要恶心难受。
他想着中午吃进去的饭菜不能还没消化了就先吐出来,强忍住呕吐的欲望说:“如此一来,他们——呕,的身份基本能确定是魔族了,但我——呕,”
他看云锦时面不改色地站在离金碎丹最近的地方,表情复杂:“你不觉得味道很难闻、很刺激吗?”
云锦时耸耸肩,指着头顶上方的法阵,解释说:“这个阵法有净化的作用,闻不到那些味道。”
谈映逃也似的屏息飞奔到法阵下,“哈——”猛吸了一大口,才感觉活过来。
“你装一个魔族进储物袋,到时候挖出金丹捏碎就能向大家证明他的身份,至于其他的——”云锦时拧眉思考了片刻,温吞地说:“想杀就杀,不杀的话,可以考虑练成傀儡。”
谈映:“?”
谈映难以置信,尤其是对上云锦时那张理所当然的,眼睛里写满“难道不行吗?”的漂亮眼睛,感觉一股青烟都顶到天灵盖了。
云锦时刚刚吐了扣血,即使知道这一口血表演的成分居多,但云锦时身体不好,谈映还是不太敢让他冒险。
云锦时倒是无所谓得摆摆手,席地而坐,白金色法阵在他一声声低颂中旋转变化,谈映明显感觉到周身灵力都以云锦时为中心被抽取一空。
“真好啊,下次再碰上来杀我的就把他们往外一放,两方一见面那得先打个招呼,问候一声'老哥你也来了?'。”
六个魔族,当场捏死一个,谈映装起来两个活的,剩下三个都被云锦时炼化了。
炼化时加了谈映的血,做好的傀儡不用与他契约,也听他的指挥。
“你留起来的两个魔族,到时候可以先抽取一下他们的记忆,看看有没有对你们有帮助的。这一步你找你们族长或者专门的人来做,我就不跟着掺和了。”
待一切结束,已经是后半夜,云锦时困乏,交代了一句就缩回车里睡死过去。
谈映刚刚打了一场,趁着做傀儡的功夫休息,恢复体力,现在精神正足,连夜驾车往西北方赶路。
许是妖兽对危险的感知都比常人敏感,接下来的一夜前行竟没再遇到其他阻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