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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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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深入,那股潮湿且微微发腥的河流泥土味越发明显,耳边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还有不甚清晰的交谈言语声。
等到眼睛能够适应黑暗,云锦时才慢慢感觉到视线所及渐渐清晰,好似凌晨的天空逐渐清明,也好似漆黑夜晚家家户户的烛光勉强照亮一片天地。
一阵恍惚后,身边的一切便都清晰可见了。
这是一处热闹至极的集市,街边小贩支着摊子介绍自己手工打造的精美河灯,动物、植物样式的花灯都惟妙惟肖,还有更精致的仙女提灯,被当做“镇店之宝”高高悬挂。
就连云锦时自己也捧着一掌莲花灯,驻足在石桥的最高点。
“哎你这人倒是走啊!别在中间干站着啊?”身后人吆喝一声,云锦时立马回神。
他回身致歉,捧着河灯沿着小街一路走走逛逛。
前面有个糖人摊子,摊主舀出一勺糖浆,行云流水般画出各式各样的图案,其中最畅销的就是十二生肖。云锦时在摊子前驻足观赏了许久,最后要了一个龙属生肖。
摊主笑呵呵地递上一个新鲜刚出炉的糖人,云锦时在兜里摸了许久才想起来自己身上一个铜子都没有。
恰在此时,两文铜钱从他身后被递了上来。
“我付吧。”
来人声音温润,从云锦时的微微垂着头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伸出来的胳膊,窄袖紧束,芍药暗纹随着动作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在深色衣袍上显得低调又华贵。
他没回头,低低道了声谢,继续往前走。
这一路上看到的事物都不算新鲜,但云锦时依然走走停停,每每驻足,身后人都会自觉的掏出铜子,买下他目光驻留之物。等走完这条小街,云锦时手里怀里都拿满了。
手里怀里是满的,眼睛里是满的,喉咙也是满的。胸腔里此时也好像有什么破土而出,几乎瞬间就胀满了,压迫着心脏酸涩地蹦跳。
他抱着一怀的东西站在小街尽头,河边的杨柳树下。
还没到放花灯的好时辰,人们大都在集市上闲逛或看看杂耍。河岸边安静却不显萧条。
云锦时沉默的站在岸边,看着原本拿在自己手里的花灯被那人轻轻放在河流里,轻轻拨弄河水,一圈圈的涟漪就载着小小莲花灯渐行渐远。
“你——”他方才找到喉咙的位置,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吞石子,心脏的酸涩控制不住地往鼻腔处涌,熏得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
听到他开口,那人赶紧回头过来,一看他眼泪直流,顿时心疼的不行,连忙一把搂在怀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泡沫般消失不见,两人紧紧相依。
“你怎么、不在这、等我?”云锦时哽咽,又不想哭的太难看,说话都一顿一顿的。
云行摩擦他的后背,怕他哭的难受,一下下给他顺着气,“小时候看着您从街那头走过来,就很想和您一起逛逛摊子,看看杂耍,可惜当时不敢。”
“时隔多年身临其境,我在这里怎么等得住呢,师尊?”
云锦时眼泪决堤,埋在云行肩头哭个不停。
经年旧梦,一朝现实。
他好难受,好像从陈年暗伤的麻木中惊醒,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这迟来千年的疼痛,无法言说的委屈,每一个难眠的夜晚,每一道刻骨的伤痕——他连骨头都是碎的,在石头路上爬行了近千年,才找到了被坏人藏匿起来的坟。
他终于找到了归处,才敢暂时蜷缩起来,掀开自己的衣服,处理自己的伤处。
云行想给他擦擦眼泪,但云锦时抱得紧,扒都扒不下来。看不见脸,听听声音也好,他就问:“师尊怎么忍心一直不回头看我?”
云锦时抽噎半天,才断断续续地回他:“你开了回溯大阵,我分不清眼前的真假,是又一次回溯还是常青咒的指引结界我都分不清。想你是真的,又怕最后是假的。”
云行哄着:“有常青咒引着也分不清?”
“分不清!”云锦时头摇的像拨浪鼓,云行也没见过他这么小孩子气的样子。“人家用常青咒指引,对方都在原地老老实实的等着,生怕错过,只有你还来寻我。我幻术又不精,生怕是踩入了你的什么陷阱,你叫我怎么敢回头去看。”
云行抿着嘴笑,下巴在他头顶轻轻摩擦,“等出了回溯秘境,我也给你种一个常青咒吧?下次寻人时就点亮自己的额头。”
云锦时情绪稳定了许多,听了这话又想笑,声音闷闷的拒绝,“不行,你现在神魂不稳定,要好好养着。”
云行沉默许久,叹气问道:“那你呢?你身体怎么回事?”
“……”云锦时早就料到他会问,没想着要隐瞒,但也不想细说,掐头去尾又删减掉中间部分,粗略地解释:“我占了太多气运,魔族封印了,该杀的也杀了,就散了修为,经脉也废了。”
这事情怎么可能一言以蔽之,云行心知他不愿多说,对真相也多有猜测,但最后也只是心疼地拥抱他。
两人无声地感受对方心跳,等到云锦时彻底冷静了,他才松开手,说道:“我们出去?”
云锦时抹了把脸,泪水都干透了,皮肤一道道的发紧,他用力搓的脸皮发红才停下。
他又想起来秘境被攻击的时事情,颇有些头疼,“魔族封印松动,修罗众暂无生息,但饿鬼道余孽现世,杀了不知多少人。”
“好在如今的修真界天杰地灵,人才辈出,把他们都扶持起来,以后也没我们什么事了。”
云行心念一动,“清虚子……”
“还没死透呢。”云锦时疲惫道:“找到再说吧,修真界更新换代好几轮了,之前的事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想忘掉那些不愉快,却发现除了与云行的久别重逢,暂时也没什么特别愉快的事情。
“别提他了,有件正经事要问你。”云行简单说了自己这一路从海天之境到麒麟山尾的经历,在秘境中又是如何与人合作将众仙门送出回溯大镇的。
“谈映?黑色劲装,一把断剑?”整个秘境都受云行支配,他只稍稍感应,便察觉到对方如今的为止。
他面色稍显古怪,迟疑半天才回道:“按照师尊的说法,满足这些特质的人一共有三个,其中一个在前方不远处与人死斗,另外两个也在往这边赶。”
甬道。
“锵——唰!”
谈映奋力将直劈向自己的长剑卸力推开,他额角被剑气所伤,黑紫色的灵气在伤口处凝结,不断地蚕食他的灵力与心智。
柳风意手执南亭春,艰难地将意识模糊的谈映护在身后。血液的鲜红与南亭春的浓绿交织,好似一棵绿树上姹紫嫣红开遍。
甘十一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住手,他走出包围圈,立着长刀凑到嘴边,邪气地舔舐刀口血渍,而后沉醉地享受了片刻。
早已在过去这近两刻钟的打斗中伤痕累累的杨和书便是在此刻暴起,佩剑池正水化龙行护体,裹挟雷霆之势,一时间水电交加,势不可挡地从身侧一剑刺向甘十一。
他这偷袭来的奇且快,又出乎意料,甘十一无处躲藏,硬接了这一剑。但他的腹中还有甘十一留下的血肉灵气,那股作孽的灵气几乎是瞬间就被甘十一催动。
腹腔作痛,甘十一趁着他短暂地僵硬,一个侧身迎上前,一掌击出轰了杨和书一个口吐鲜血。
谈映飞身上前接住杨和书,两人在巨大的惯性下一起撞到石壁上,又是哇得两口鲜血。
甘十一笑道:“别自不量力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那帮无关紧要的人生死如何我才不关心,我只在乎你身边这位小兄弟。”
他长刀往地上一杵,压迫感十足的附身凝视,一边抬手止住妄图攻击的柳风意。
“我劝你们别动,你们这位师长体内有我以血肉种下的魔物,你们不听话,我就叫你们师长不好过。”
杨和书冷哼一声,仰躺在地上,右手在腹部按了按,夹着剑气一下次刺入腹部。
“掌教!”谈映关切地从衣袖领口掏出好几个瓶瓶罐罐,这些都是他平时随身带着的疗伤药物,不会放在乾坤袋中。
他也从中翻出一枚保神台清明的丹药,两口吞服。
杨和书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直冒,目光直视着甘十一也有些愣神的眼睛,嘲讽道:“你想得美。”
话音刚落,他两指在腹腔中一勾,一团血肉模糊的肉团就被摔落在地,肉团蛆虫般蠕动向甘十一,而后被他一脚踩着狠狠碾了两下。
他这才正视起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眼神甚至有几分欣赏。
杨和书封住周身关窍,又吞咽了谈映的丹药,没了那团血肉的影响,灵力流转立刻顺畅起来。
他手执池正起身,长身玉立,气势如虹,一剑便断了甘十一对柳风意的压制。
但他体内灵力也所剩无多,如果不能保证一击必杀……
谈映也撑着石壁站起来,他灵力消耗巨大,又造灵气入体,除此折损了两个傀儡娃娃不说,本就是断剑的上善如今已经齐根断裂,他扯了节衣服缠在手心,把断剑当匕首用。
柳风意情况也不算太好,灵力尚有两成留存,但右臂骨震碎,如今只能耷拉着肩膀,靠不甚灵活的左手勉强迎敌。
谈映迷惑到愤怒,质问甘十一自己到底哪里吸引他们,导致这无穷无尽的追杀。
杨和书皱眉,“你不是与我说,是因为那几个娃娃?”
谈映表情一僵,话到嘴边打了好几个转,还没等他臊眉耷拉的解释,甘十一在那头笑得前仰后合。
“我没听错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合着到现在了,你们还不知道是因为个什么呢?”
甘十一收了笑,脚下一蹬,顺势拔出长刀冲至谈映面前,狞声喝到:“到下面去问阎王爷吧!”
长刀上悬挂的九环哗啦作响,甘十一一招一式凶悍强势,三人起初还能应付一二,但随着其他魔族的加入,战场巨噬瞬间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
恰在此时,悠扬笛声从远至近,如仙乐般令人耳聪目明,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张一瞬间都得到的缓解。而在甘十一等听来,犹如魔音贯耳,摧神毁智。
紧接着藏青色长剑从人群中穿刺而过,从一个魔族的后胸穿入,惯性带着尸体钉死在墙上。
“谈映!”
音梨纵身起跳,手中长鞭卷着剑柄先她一步进入魔族的包围圈,旋风似的剑刃两下就打开一个缺口。
岳清洲与音棠一个滑步冲进去,又带走两条魔族性命。
音棠拔下不藏剑,与岳清洲分守两端,一下子就架住了战况。
现在这种情况,无论有多少灵石都来不及吸收,音梨从袖子里噼里啪啦的倒出一堆能够短时间内快速恢复灵力体力和疗伤的丹药。
“这么多只乱窜的小野猫。”甘十一眼睛一眯,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就杀了过去。他实力接近元婴巅峰,一个阶层的实力差距摆在那,音棠和岳清洲坚持了几个回合就被轰飞出去。
但这几招的功夫已经足够杨和书三人喘息,几乎是两人飞出去的瞬间,杨和书飞身斩下一剑,柳风意与谈映则专心灭杀小兵。
在音梨三人长鞭飞剑的配合下,除甘十一外的魔族终于被清理干净。但五人没有时间休息,那边杨和书和甘十一还在鏖战。
甘十一的刀凶,杨和书的剑利,两人拼杀上百招,双方都漏出疲态。
两人刀剑相错彼此换位后退,甘十一前有杨和书,后有谈映等人。
他啐了口血沫用脚碾,长刀直立,手掌覆上剑刃,霎时间灵气暴涨,肌肉充血涨破上衣,无形罡风在他周身布下护身结界,整个人宛如一头暴躁的野牛。
那把刀他耍的虎虎生威,威慑力十足。
岳清洲掂量掂量手里的佩剑,这剑造型简单,看着就是一把普通铁剑,在打铁铺里一抓一大把那种。唯有剑柄处刻了两字,那是剑名“寻常”。
他几步上前,两指夹着剑尖,横剑胸前,“好威猛的刀,我再来试试!”
说完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快如闪电闪现到甘十一面前,他脚下动作飞快,手臂伸展间,那柄铁剑卡着长刀的九环,剑身震动连连卸了几招的力。
甘十一只觉得刀刀砍在淤泥里,进不去,出不来。
岳家剑法十八金刚分上下两篇,其中上篇以刚猛闻名,练到第九金刚境界时憾五岳镇三川,一剑九州动;下篇则柔中带刚,刚柔并济,最擅长四两拨千斤之术,所谓借力打力,遇强则强,平阶无敌,跨阶也有一战之力。
岳清洲练的正是十八金刚的下篇。
甘十一又怒又烦,在寻常又一次推诿间卸掉力时,他手腕翻转,反手握剑,一声怒喝一把将长刀向前贯去,“刺啦”的刀剑摩擦声中,擦着岳清洲脆弱的脖颈嵌入肩头。
岳清洲倒吸一口凉气,架着长刀骂道:“我就说近身战不好打,你们还看什么热闹啊!”
音棠率先冲上来,斜刺挑开甘十一握刀的手,缠身而上。十二峰剑法各有不同,他师承端阳君,剑法潇洒凌厉,如初春的第一场雨,寒冷中富有生机。
正是十二峰中纯阳峰绝学,剑法料峭逢春,又因其剑意中的无边寒气,也被称作寒春十二式。
当年端阳君便是靠着最后一式万物生机斩下鉴查院院长一位。
甘十一的长刀还在岳清洲肩头立着,赤手空拳和音棠过了几招,竟也打的音棠后退连连。
谈映握着断剑与音梨从身后幽灵般摸上来,甘十一双拳难敌六手,身上迅速挂彩。
他浑身一震,元婴巅峰灵力炸开将几人弹射出去,同时威压扑面而来,好像巍峨高山从天而降,压得几人动弹不得。
甘十一活动肩颈发出噼啪响声,甩甩胳膊转转腿,手一张,刚被岳清洲卸下来的长刀飞至手边。
他表情算得上愉悦,提着刀还能挽几个花,垂首看着几人挣扎的表情像逗弄手心里的幼兽。
他靠近谈映,居高临下地欣赏他的挣扎和不屈,刀尖直逼心脏,“陪你们玩一会怎么还当真了呢?”
他晃动手腕,用冰凉血腥的刀身拍打谈映血污的脸,施舍般说:“不是想知道吗,我成全你。要怪就怪你那天运气不好,那么多破庙你不去,非要撞破我们大人的好事。”
“我们尊上的千秋大计可不能折在你这么个二货身上,不管你听没听清看没看见,我们只相信死人。”
谈映脑子从没转这么快过,在外历练条件自然艰苦,别说破庙,他连树洞都待过,一睁眼就面对一张巨大的熊脸,当时就吓得他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
……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破庙,出事前一段时间的破庙没待十几个也得有七八个,碰见生人的有四个,但他们——不对,还有一个!
“噗呲!”
刀尖穿破血肉的声音清晰可见,甚至有温热的血液溅到脸上,谈映大脑当场宕机,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原来魔族的血液也有温热腥甜的。
甘十一的表情还维持着嘲讽又愉悦的样子,杨和书这一剑掏空了他的灵力,尸体一倒,他也没了支撑向前倒了下来。
谈映手疾眼快地扑过去接住。
“总算是弄死了。”岳清洲往地上一摊,余光瞥着谈映那头,他只看到地面紫色光芒一闪——
“谈映小心!”
无缘乍起的狂风席卷尘土,巨大幻影高举长矛出现在谈映身后,伴随着震耳的怪笑声,长矛破空刺向谈映后背。
时间在这一刻被按下慢放,岳清洲还没爬起来,音梨就已经扑向谈映。
但有人比她更快,几乎是音梨发出警告的一瞬间,杨和书一个闪身出现在谈映身后,长矛重重砸在剑身,电光火石间,杨和书甚至没有思考,在佩剑破碎的同时,一脚踹开谈映,以肉身挡下了这一招。
谈映呼吸急促瞳孔骤缩,失声喊到:“掌教!”
与此同时甘十一奇迹般复活,身体原地弹起,一边大笑喊着“蠢货!蠢货!”,一边狰狞地举刀砍向谈映。
这一切都发生的措手不及,谁都不知道那巨大幻影是如何出现的,不明白甘十一明明死透了又为何复活,更震惊于杨和书的舍身相护。
刀锋逼至眼前,过往种种火花般迸现。杨和书为了让谈映远离,那一脚力气极大,但阴差阳错,几乎是把谈映踹到了甘十一刀下。
那脏污却明亮的刀身还能映射出他疲惫又惊恐的眼睛,和甬道深处两个由远及近的身影。
那个人好像是……云锦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