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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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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霁,命理自有定数,你救了那么多百姓,如果真的有上天存在,也该看在这份功德上消除诅咒……”
“但我不想拿你的命去赌一个莫须有的未来。”
“我并不害怕死亡。”齐绫看着她,泫然欲泣,她近乎哀求地一般说道“可是阿霁,我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了……”
有那么一刹那林霁心生不忍,她深吸一口气,克制自己不去看齐绫。
“常言道日久生情是对的,阿绫,也许我们只是待在一起相处久了,所以会生出这种喜欢的情感。但我相信以后会有人陪在你身边,实现你的愿望。”林霁喉咙发疼,她凝视着齐绫,一字一句语气强硬:“你会与友尽欢,为百姓尽心,与一人终生,齐绫,我不是你的良人。”
真残忍啊林霁,说着不想让她被人所决定,她的喜她的悲,连心悦谁最后都被你决定。
林霁说罢,飞快地转身离开,不去听后面的呼喊。她设下了画地为牢的符咒,只能困住齐绫一刻钟的时间。
“林霁!林霁!”
“唉……冤孽,冤孽啊。”张振明仰天长叹,“师父只道劫数在北,我与师妹都以为是死劫,却不想这世间,情劫更比死劫难。”
“道长!你有没有办法打破这个禁制,我要去找阿霁。”
张振明尴尬一笑:“实不相瞒,小师妹的阵法功力比我高,若我未曾负伤或可一试,如今却是力不从心了。不过小师妹应该没有长期困住你的意思,应该过会就会……”
金色的屏障啪地破碎,顾无言收回手掌,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在上京等你和老大。”
齐绫一愣,拱手致谢,转身寻着路线冲了出去。
林霁并没有走多远,然而无论齐绫如何朝着她的方向跑,或快或慢,她们始终相隔了十丈的距离。齐绫的心绪也从一开始的焦急慢慢变成了淡然,反正只要能见到这浑人就总有机会把她带回去不是吗?
她们走出了森林,在沙漠的第三日又遇见了沙暴。
汹涌的沙暴中连微小的砂砾都成了致命的利刃,翻滚的碎石击中了她的额头,齐绫仰面倒了下去,这下,她再也看不见那抹青衫道袍了,她的视线渐渐模糊,黏稠的血液浸没了耳鬓发丝,一喘一息间无孔不入的黄沙试图淹没她的口鼻,将她也变为一抔黄土。
她的呼吸变得困难,阿霁,阿霁,她想呼唤那个名字,喉间却涌进了粗糙的沙粒,生生堵死了未出的话语。她要死在这了吗?齐绫有些不甘心。
忽然,周围的风沙渐渐挤向两边,好像有人持巨斧将它们破开一样,紧接着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抹青色,齐绫努力睁大了眼睛,她的身体太沉重了,倒在地上使不出一丝劲,飞沙走石里,来人的嘴唇微微张合。她说:
“阿绫,如果有来生……”
后面的字眼她看不见了,黑暗将她击溃,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上京齐府自己曾待的院里,围在一旁的下人管家见她醒了一个个喜极而泣,大呼“皇天眷佑”。
齐绫急急抓了一个下人询问:“阿霁呢,阿霁在哪?”
下人小心翼翼道:“三小姐是在问林真人?陛下封她为国师,林真人连圣旨也没领,只道是云游四方去了。”
“陛下没有询问甘木之事?”
下人面露惶恐:“先帝已传位于九殿下,如今乃是景和年号,陛下还说等小姐醒了要赏赐小姐呢。哎呀三小姐啊,前去北漠的车队都早已回京报奏了,您一个人怎么才回来呀!”
景和元年……原来,阿霁说得改命是这个吗?可真是,大逆不道呢。齐绫呆坐在床上,失魂落魄地像个断了连线的木偶,心里只剩下一件事,那时候,阿霁说了什么呢?
世人只道男子狠心,情浓时花前月下甜言蜜语,转瞬又能翻脸如翻书,弃之如敝履。却不想在情之方面,女子狠心起来亦是当仁不让。
此后三十年,她未嫁娶,奔波于各地断案,替百姓申不平,后辞官归家时万人送行,称颂她为“青天在世”。
此后三十年,她再未见到她的阿霁。
春秋代序,逃不过草木零落,美人迟暮。又恰逢一年春好,桃红柳翠,浅草没蹄,齐绫让人搬了摇椅到院中的桃树旁,那曾是林霁最爱坐的位置,如今她遣散了仆人,自己步履蹒跚地走到摇椅坐下。
她的视线逐渐浑浊,澄澈的蓝天,飞舞的桃花,这些都变得看不见了,唯有记忆里的曾经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一一浮现,那张魂牵梦绕的面孔也越发清晰。
看见她错愕回头,笑问“难道你叫齐冰雹?”;看见她嬉皮笑脸地抱着她说“齐富婆,饿饿,饭饭!”;看见她掐指测算,故作沉吟“齐绫二字不知如何写,情之一字却是知道的。”
情之一字,你真的知道吗?
齐绫生了气,画面全都消失了,眼前的世界变得一片黑暗,而在不远处亮起一点烛光,有人持着灯盏正缓缓向她走近。
“阿霁!”她唤她。
林霁容貌未变,星目朗眉,面白如瓷,头上却胡乱顶着道冠,一身老旧的青灰色道袍,手里持的还是自己当年给她做的花灯。阿霁还是年轻的样子,可自己——
齐绫低头时惊讶地发现自己干瘦如枯的手指变得白皙红润,她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些岁月留刻的皱纹不见了,肤质如同婴儿般柔嫩光洁。她身上穿的是多年前在京兆府办案时的红缎锦衣,那时她正值芳华,意气风发。
“阿绫何时如此自恋了?”
齐绫闻声对上林霁笑吟吟的面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就是那一次命案与这浑人见了面,结果害自己白白等了她半辈子!
她冲上去,对着林霁就是两个爆栗,骂道:“林霁!你这混蛋,让你往外跑,你看又落魄成这样,早点回来不就好了,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好好好,阿绫我错了,哎哟,阿绫,我以后再也不敢啦!”
“你发誓!用最毒的那种誓,不准再离开我。”
“好,我林霁发誓,如果我再离开阿绫,那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笨蛋……走啦,先去把你这一身破道袍换了。真是的,就这溪瑶还封你国师呢,怎么总是这么一副乱糟糟的模样……”
“这样就好啦。”
这样就好。
林霁看着摇椅上怀揣笑意静静睡去的齐绫,挥手折下一截桃枝,将桃枝放进她的掌心。末了,林霁弯下腰,轻轻在她布满皱纹的额间落下一个吻:
“好梦,阿绫。”
仆人听见响动赶来时,便只看见自家主子躺在摇椅上,弯着唇,早已阖目睡去,苍老的脸上露出宛若少女时青涩的笑容。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截桃木,桃瓣浅粉入红,开得正艳。在她身旁,一名头戴道冠,身着道袍的清瘦人影静静伫立,为首的老仆壮着胆上前几步,却在那女子转身的一刻,惊呼出声:
“啊!您,您是……”民间传说里已经飞升成仙的林真人。
老仆年轻的时候还是个走街串巷的流浪子,那日随着晃动的人群挤到祭天坛外,看高台上的青袍女子引剑龙吟,斩除邪佞。
那时长风鼓起她的道袍,她神色淡然,好似这满天云卷雷动都与她无关,俨然一副脱尘出俗的天人之姿。
这画面在他心中藏了许久,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人容颜未改,依然那样清隽舒朗。但,终究是有些不同了,老仆深深躬下佝偻的腰,清风拂过,再抬头时,庭院里只剩了一张孤零零的摇椅,在桃树下一前一后地晃动。
老仆的心里从此种下了新的疑惑,那时,他匆匆瞥见仙人脸上两行转瞬即逝的泪痕——
原来,脱离喧嚣,不问尘世的仙人也会哭吗?
他想起来,很久之前,京城传言这位乃是‘谪仙人’,待俗事了结便要回到天上去。
他想起来,很多个夜晚,自家主人伏案办公时会突然抬头看着木架上的长剑痴痴出神。
他想起这院子的主人终身未嫁,想起她辞官归家却没有回齐府大宅,想起她曾与这位道人年轻时共同携破京城大案,想起那件轰动上京的千里相随,想起被世人接受的佳人眷侣从此一别两散,扼腕叹息。
想起这把神剑,她日日带在身边,一带三十年。
她们曾经亲密无间,究竟为什么不再相见呢?只因,为求仙缘必须斩断尘缘吗?可当年……
老仆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自家主人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来接她了。
从他窥见天颜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谪仙,谪仙,纵传一身仙骨,她却到底还是个人啊。
她会喜,会怒,会爱,会哀,两行清泪,何尝不是痛彻心扉。
林霁想,原来古人的一生是如此短暂,原来书里寥寥几笔十年又是如此漫长。这三十年,她只敢远远地躲在别处,像世人不齿的贼子一样偷偷看着齐绫,看着她四处奔波,看着她劳心劳神,看着她相思成劫,看着她变了文中命数,却依旧落得文中寂寥一生的结局。
林霁啊林霁,你改变了什么呢?她问自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最终还是允现了诺言,折了桃枝赠她。但可以于归的佳人已经不在了,她的家又在呢?
她想起自己一开始只想混完日子回家,她的家不在这儿,她把这里当作一本小说来看,把这段经历当作黄粱梦一场。她试图旁观故事的发生,却又忍不住一步步深陷其中。那时候,顾无言对她说“你道这世间万物是个话本,又怎知自己不是书中人?”
她自己何尝不是书中人呢?他们予她,从来不只是过客,是一生啊。
此心安处是吾乡。阿绫,原来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
林霁想起那年初见,她锦衣红袍,热情似火地对她道:“在下大理寺少卿齐绫,林姑娘既无去处,不如与我同住?”
那年怠惰度日,她毫不客气地揪起她赶赴现场,嗔斥道:“蹭吃蹭喝也得先帮我把案破了!”
那年桃之夭夭,她故作镇静地对她说“你潜心问道,我一心平案,既然都不嫁人,索性我们凑一起过日子得了。”
那年佞臣弄权,她放下倔强跪求父亲救她一命,祭天坛前,目光决绝地对她说:“你若此去身死,黄泉路上自有我相伴。”
那年身份被识,大漠中她固执追随,林霁以为自己足够淡漠,足够狠心,却还是在她命悬一线时忍不住许下承诺。
那时候,她说:
“阿绫,如果有来生,我们一定会白头到老。”
如果有来生。
如果有来生。
如果她们能够有来生的话,我一定会陪你白头到老。
林霁这样想着的时候,千年未有云过的荒漠降了大雨,她仰头抿了一滴,咸而涩。
原来朝夕相处之间已注定了心动,原来情之一字说出来是如此哀伤,哪怕是这具不死的身躯也早已伤痛彻骨,精疲力竭。
顾无言和赵溪瑶的命数将至尽头,林霁带走了她的齐绫,在北斗星指引的大漠下立起一座新坟,一旁的墓碑上刻着“林氏霁并爱妻齐氏绫合葬于此。”
林霁躺在沙坑里,她看着黄土飞尘里漫天星辰愈来愈亮,离她越来越近,她做了一辈子言而无信的人,耽误了齐绫的一生,但她也帮系统解决了难题,完美了男女主的一生。
雨霁,山河清。如今她还了这世界一个朗朗乾坤,如果上天真的存在,请听一听我微小的愿望,我恳求你,让我与她,来生能够相遇。
林霁抱紧怀中枯骨,闭上了双眼。
如果能有来生……
阿绫,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