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阅卷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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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木在云罗织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咬咬牙，“回宫！”她率先向学宫外走去。
云罗织低头抿嘴笑，默默跟上。
临车驾，户部尚书莫有钱，吏部尚书官瑁摘侍立在车前，身后跟着两位女子。一个千里行有点印象，好像姓钟，殿试上还是头排。见千里木走来，两位官员遥遥下拜，白身士子们亦随之行礼。
千里木近前，两位官员抢着道：
“陛下！”
“陛下！”
两人怒目而向：
“我先说！”
“我先说！”
千里木挑眉，低头看着户部尚书热情扒拉在自己袖口上的手爪子，语气逐渐变冷，“嗯？”
吏部尚书官瑁摘一瞅，抓紧时间落井下石：“莫大人，您也太不知规矩。忘记去年夏当庭撞柱，陛下宽仁，才免了您御前失仪之罪。君可知，这污损凤袍，更是大不敬，非罚铜可赎。一而再，子欲陛下恕之几何？”
莫有钱眨巴眨巴眼睛，讪讪放下手，规规矩矩叩头，“陛下饶恕。”
官瑁摘将得一城，正欲乘胜追击，开口言事。又窥见千里木瞥了莫有钱身后的女子一眼，若有所思，于是识相哑口。
千里木还是想不起她的姓名，索性淡淡道：
“尔等与爱卿对答定有可取之处，方博得二位尚书引荐。今且留姓名于朕，待未时一刻，即随诸大臣入广文殿偏殿坐备顾问，以观尔等廷试所言不虚。”
若无例外，此二者入闱顺理成章。毕竟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该蒙青眼。
四人领旨。
莫有钱身后女子叩首：“草民钟毓秀。”
官瑁摘身后女子亦行礼曰：“草民姜未辛。”
四人告退。千里木登车，见云罗织又心不在焉，呆望着莫有钱。莫有钱只顾着叮嘱钟毓秀，根本无感于云罗织的目光完全笼罩了自己。千里木哑然失笑，“罗织。”
云罗织惭愧低头，“陛下。”
缙中云氏女世代入伍，到了罗织一代，却染上失神症。沙场上刀剑无眼，其母云昭求得武帝恩典，交归兵符，将嫡女送到当年皇太女身边，吃御前侍卫的饷金。
饶是云罗织在考核期间间歇性云游，她依旧是禁卫中第二把好手。第一去北境练兵，云罗织便做了千里木的侍卫长。
有时候，千里木不由为自己庆幸。燕邑高氏，梁洲马氏，中原黄氏……都是自七八岁就入东宫与她作伴的姐妹，一个个连坐，抄家，充军，男眷罚为官奴。硕果仅存的缙中云氏，家主云昭展开了教科书级权臣标准自救操作，交付兵权，甘为武帝俾将。在最后一次北征时，魏兵围金雷，城破之际，金雷太守作困兽之斗，开床弩，射武帝。
彼金雷产礠石，炼之为铁精。故其兵械农具，皆为铁制。而其床弩以牛背筋为弦，重七石，非精壮女子者三合力，不能发矢。其矢浑五尺，径一寸，状若长枪。
昭以身翼蔽帝，中矢，卒。武帝久哀之。赠礼部尚书，谥武穆。许一女为官。
并非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征夫总是卸甲而归的，除非她们再也回不来了。
云昭的尸体没有运回玉京，连同十余万将士，可倒，可逝，可不归。
唯独不可退。
也许士卒能安慰自己，她们身后是母父，是幼女，是娇子，所以不可退。但同为统治阶级，云昭早知武帝千行虚伪，谲诈，冷酷，吝啬，是个毫不掩饰的野心家。那又是为了什么，纵然一箭穿心，肋骨在重弩冲击下尽折，肺部如炸裂的气囊，碎成百十片和着血肉烂在胸腔，她亦无怨无悔。
也许是因其抱负，圣明，骄傲，伟大，与挟势弄权之下一闪而逝的帝王之仁罢。
“闻爱卿故乡缙中有山名飒岚，山有神医号无忧，可活死人，肉白骨。贫者问诊只需为其栽一杏树，贵人求医，需白银万两。朕正在攒钱，还差九千九百三十两，等朕，日后带爱卿看病。”
没错，千里木把她娘的棺材卖了，没有折旧，还是原价。
云罗织大概觉得陛下在做梦，白日梦那种，安慰道：“臣儿时有一远亲困窘，曾携臣进山求诊。其人怜吾年幼，虽不愿违万两之言，亦赠臣药石。用之则病稍缓。”
千里木关切道：“药不能停啊，缺啥从朕那拿。”低头看见云罗织两眼呆滞如人型猫头鹰。无奈抬高声音：“罗织。”
云罗织回过神，惭愧道：“陛下方才所言为何？”
千里木将“药不能停啊”咽下喉咙，温和笑了笑，“可否随朕回宫？”
“臣遵旨。”
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可见迅速解决个人需求的重要意义。没有宫人服侍，千里木将食物直倒进肠胃，自己跳进浴桶，一刻工夫完成用膳与沐浴。
与钟毓秀，姜未辛二人再见面时，千里木点头示意扣下二人答卷，隔着旒冕看不出她的表情。
酝酿中……
突然，千里木将钟毓秀的试卷甩下丹墀，佯怒道：“以苏麻抵百官秩俸，是效彼胡戎伪朝，使天下人言及大魏，以为胡戎第二，待臣下刻薄！”
实则她挺发愁库存的苏麻离青，再不用就坏了。但这东西既不能吃也不能穿，属于天龙人的奢侈品颜料，变现想都别想，抵债只在梦中。
钟毓秀给整懵了，惶恐跪下。皇帝她断章取义不讲道理！自己写的方法明明有两大类，一曰裂土封爵换官俸，一曰以布帛柴薪苏麻等实物抵债。陛下为毛揪着一类中的一小点苏麻不放？
钟毓秀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猛然想起坊间传闻：
当今圣上付清了武帝时代的抚恤金，穷得都要当裤子，想到买不起柴又没裤子过不了冬，才没当。也就是说，皇上既没有布帛也没有柴薪，只能在苏麻上做文章。
想到这里，钟毓秀雷劈了一样磕头，甚至磕出了残影。她边磕边山呼：“万岁！此苏麻非彼胡戎苏麻，乃圣人御用之物。今天家赐福，百官蒙恩，正是陛下仁厚体下之意。”
千里木略偏头看向莫有钱，户部尚书正得意扬扬巡视群臣。无怪于她，毕竟钟毓秀给出了清库存，消债务这样皇帝根本无法拒绝的法子。
“钟子有如此高的觉悟，朕心甚慰。莫有钱，此月尔部主事及以上者秩俸，半数折以苏麻。”千里木莞尔道。
户部主事以上，无非尚书，侍郎，主事共七人。中下级官员千里木还不屑于坑，倒不是嫌肉少，而是将底层官员逼得狠了，他们捞钱的渠道只有百姓。
何况莫有钱是在替国库省钱，同时针对皇帝和百官。为平众意，看似扣了户部长官的俸禄，实则折多少苏麻，还是由千里木说了算，而她不打算让莫有钱吃亏。
唯有钟毓秀彻底傻了。她干了什么，就说了句话而已。机械地听到回去候旨，机械地谢恩，苦着脸被莫有钱拉出殿。
“对不起，我会努力还钱的。”钟毓秀欲哭无泪，她得白打几年工啊。
莫有钱一笑，“汝若不是听旨到学宫的第一人，还想授官？自己看看吧。”
莫有钱用手捻开钟毓秀的试卷，递给她，嘲讽道：“汝刷新了我引荐给陛下的最低标准。历朝都没见过问题这么多的卷子。三个叉，一个圈。全是朱笔，懂？”
叉意味着有重大谬误，圈是可圈可点的意思。朱笔是大殿主位的亲批。
最大的叉号在裂土封爵上。但旁并无批语。
另两个叉号分别在以粮抵俸，以薪抵俸上。旁批：朝廷买粮与薪，权利寻租，空间极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阅卷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