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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殿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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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宫人捧来芸豆酥与浓茶,豆酥细腻,荼水清越。千里木拨开浮叶轻呷,饮下长叹一声。又以袖遮蔽,送一块酥入口,随即望向殿两侧高悬的题目。
北境事变,魏以何致胜?
十二州既归,何以安民?
国库空虚,何以补百官秩奉?
济水凌汛,然其流域经平原,如之何?
千里木垂下眸,蓦然看厌了自己与百官商定的题目。也许,坐在庭中的三百余名士子自有其能见仁见智,立就一家之言。但那绝不会是她要的答案。
因为她的问题没有清楚地写在榜上,甚至在她心里,那也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铜漏鸣,士人答毕。
千里木赐食与饮,士人谢恩。
千里木拟旨:
即放榜一旬之内,殿试贡生皆可往玉京学宫论道,朕与亲近之臣观礼。
辩曰:兹欲兴适致治,必当革故鼎新,求变化之法。
临时加试引贡生广议,百官亦惶恐不知观礼之意。或言曰:陛下多为生事。
千里木只当耳旁风。
玉京学宫,相当于魏国太学。千里木为皇太女时,作为关心国家教育的好储君,每隔几日都得意思意思应个卯。
殿试日的第二天,千里木令侍卫长云罗织与重臣一干赴玉京学宫。
大抵高中者宴酣,落榜者颓丧,无论结果,都来不及从大喜或大悲中清醒,再来一场。
千里木一行迎着韶光乍眼,对着款款而来的东风,空无一人的学宫,齐刷刷叹了口气。
这是,被放鸽子了?
身着常服的千里木无奈解散群臣,谢绝了在东宫时就跟着自己的老臣陪伴,独自在学宫溜达。溜达累了随手从某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想寻个僻静处赏读。
园子里三三两两点缀着山石,千里木捡了一块坐下,微风携着初春草木的清香撩拨在书卷,烘干的芸草流连着化不开的香气,停在翻书的指尖。
千里暮云平,万物共潮生。
……
说好的避讳呢?
千里木无语望苍天,将这页撕下放在袖内。
文字转瞬即逝,需要提防的是思想,因而魏国不兴文字狱。所谓避尊者讳,不过随了历朝历代的约定俗成。但科举士子被人揪出犯字,还是对仕途不利。
千里木四处张望,想找张帖子留个提醒。转身撞见一个白衣人儿皱眉,欲言又止。
白衣人长身玉立,安然的姿态与学宫的气氛颇为相得,像是稀树草原上一株温柔而静默的合欢树。
观其衣饰虽不似世家子弟奢华,却也一尘不染,该是年轻士人。这姑娘俊俏,想必其子侄也不会差,可堪入宫为侍。
“此书……”千里木微笑着搭话。
“若君喜欢吾诗,尽可自取全书,不必问吾。为何撕书?”白衣姑娘声线低沉,千里木不由觉得,她不悦自己擅动书卷。
在东宫里随易取用,进学宫也尽被灌输了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思想,千里木眼中实在没有所谓"别人的东西",只有"赐给别人的东西"。
她调整固有观念,生疏地笑了笑表示歉意,“卿,咳,此诗令吾心悦,但为君计,日后切莫同时出现“千,里,木"等同音字,口头上也要小心。”
“这是为何?”白衣人淡淡地看着她。
千里木突然发现了一个悖论,她生来就被封为皇太女,“千,里,木”即是敏感词,朝廷公文上再未出现过一次。她无法要求臣民避讳从来没有提到过,要求过的文字。然而,她的臣子上疏却从未犯讳。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从何而知,真是个恐怖故事。
来不及再纠结,千里木直言:“千,里,木,三字皆不可语,避君讳。”当然她也不在乎那些就是了。
白衣人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千里木不太懂白衣人的眼神。
“所谓不能言者,君亦言。"
千里木:……
千里木倒是想自揭马甲凡尔赛一把,顺带欣赏这傲娇姑娘惊悚请罪的模样。但鉴于她还想攻略人家子侄,生怕对方将自己同当朝穷光蛋皇帝联系在一起,从而舍不得自家儿郎。
于是,千里木再次生疏微笑,"此处东去五里,有一书馆号博阳斋,掌柜与我有旧。君携我名帖,请择十卷书相偿。”随之拱手,决定让云罗织“带人彻查这女人所有信息”,兼重其子侄样貌与此君近者。
白衣人回揖,“谢君提点。”婉辞了千里木假拟为“重叶”的名帖,取下另一卷书,冲千里木淡淡地微笑,旋即往庭院走去。
千里木稍稍恍神。比春光更明媚的笑容,世间仅有。
回过神来,那白衣人儿已安然盘坐于树下,老僧入定般低眉颔首,仿佛刚才的对话与他无关,春日里鸟雀的喧闹同样游离在他的世界之外。
千里木摇摇头,女子爱读书也就罢了,学而优则仕,就怕连带着家中男孩也掉进书海里出不来。听说男子读书,房中行事便放不开。况且这大好春光,非要浪费了看书,岂不是有病。
心里有埋怨,便存了捉弄的心思。于是白衣人看着书,忽然眼中闯入一枝带晨露的桃花,他诧异抬头,看见面前背光而立的少女。
由于阳光在少女身后,看不清她的面庞,唯有闪着星光的明眸一双,恍惚间落在眼底,旋即沉啊沉,像满船清梦压入星河。
许多年以后,属楼回忆起他与千里木的初遇,老实承认这第一眼还是惊艳。毕竟他看少女傻乎乎的,索性放下几分怕被发现的提防,将她纳入自身的小世界。
但惊艳不过一瞬,那枝桃花便硬生生挤进他握着书的手,打断了初遇的欢欣。随即,毫不客气的声音落下:“君乃应召对奏之士耶?”
白衣人这才看清来者又是那个撕了他书的姑娘,拨开她递过来的桃花,仰头答:“陛下所设之题甚是空泛无物,予无话可说。”
千里木:……
姐妹,你要是没弟弟,就做个弟弟吧。
千里木被戳到痛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恼羞成怒,“君何出此言?!吾以为圣上所求可言者甚广,可堪天下人相与思辩。”
白衣人轻笑, “如君言之,吾愿闻君高见,可否?"
千里木:……
我要是知道答案,还带人跑这一趟干啥?!
“我固不知圣上所求,子亦如我,无有高见全矣!且吾未有高策,尚知谦逊。子未有知,何敢妄语?”
白衣人抬了抬眼皮,好气又好笑道:“君激动至此,当为何?吾言非君。"
大意了,千里木气结,“汝,汝,吾忠君爱国不行啊!当今圣上风流倜傥举世无双,乃余偶像,圣上全家皆为余偶像!吾护着她不行吗?就激动怎么了!”
这是真的。毕竟千里木全家的偶像都摆在太庙,而不出意外,千里木自己将来也要造个等身手办摆进去。
白衣人忽然道,“以商通归化之境,利迁南民入北。杂之以清浚开渠,工部设院,改牧为耕。”
他说的极轻极淡,像一片走到尽头的云,来去无留意。千里木不由凑近,白衣人却闭口不言。
千里木定定地望着他。
良久,白衣人开口:“君……”
千里木惊喜地瞪大了眼,躬身往下,一缕长发从钗边滑落,两人同时屏息。
“请君起身,吾腿麻矣。”
“哦哦哦,”千里木松开按在白衣人大腿上的手,攀着他身后的树干往上挣扎,又向他伸出一只手,“站一会就好了,我扶君起身。”
这时候云罗织受两位大员所托,来寻陛下,可巧,见千里木毫无风险意识,离陌生人这般近,拔剑跃起,一式斩向白衣。
千里木一手开宫纱,顺势缠住剑,“罗织。”
云罗织发觉自己反应过激,连忙抽剑。剑上缠着九尺宫纱,千里木被带倒,压着将起的白衣人双双栽了一回。
呜呼!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扑倒了夫侍的姑姐怎么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