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白日梦了！》被压扁的沙子

2、开科 启

　　启元三年春，千里木下旨，召士农功名在身者及宗室子弟入京科考。
　　千里木也不想这么晚开科，只是她才把元老们腾得七七八八，挪出位置以待新人。
　　施压无非是四个方面：
　　兵力,实控资源，威望，相对力量。
　　兵力，武帝在位的最后两年收归兵权。
　　实控资源，武帝亲征之际，千里木作为皇太女监国，不乏对特定资源的动员能力。
　　威望，会因统治而与日俱增。
　　朝中能与皇权制衡的只有文官集团。因武帝征战，国库捉急，倒逼了精兵简政。官僚力量比皇权还要弱小。
　　一干老臣之所以挪不动屁股，也并非是主少臣疑，而是因为在职俸禄一半的退休金往往到不了手。
　　与其拿着皇帝的欠条回家喝西北风，倒不如蹲在朝堂，与帝王一个屋檐下，天天准时催账。
　　时时见面的员工肯定不好意思欠薪。告老回家，说是衣锦还乡风光无量，退休金可没有保障。
　　千里木不是魏太祖。
　　魏太祖千湘个人能力与魅力满级，是臣子们的精神图腾。臣工们拜倒在她的脚下，追随她无怨无悔。自带干粮替她干活都是荣幸，主观上诸臣就没有与皇帝斗智斗勇只为要钱的动机。就算文死谏，也是忠言逆耳一片痴心为国为民。
　　君王励精图治，臣子忠心爱国。君臣同心同德，朝野上下充斥着一股子理想主义的风气，从此天下风云定，只因一念救苍生。
　　由是大魏兴隆，逐鹿天下。天命所归，国祚延绵。
　　而到了启元一朝，千里木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两年将将扼住凋敝的势头。
　　天下群雄并出之际，十年战乱，几十万人死于战火，饥荒，大疫。
　　武帝平北境十二州，又是十年，征战陨灭了十几万人。
　　然而，这土地只需百年便可恢复生机。
　　然而，这帝国只需两年便可得以喘息。
　　上阵杀敌抑或是卸甲耕读，最重要的资源永远是人。
　　百废待兴，需要人力搞建设。
　　阡陌交通，需要人力开荒地。
　　偏远边关，需要人力去镇守。
　　国库经费，按照人口进行收缴。
　　各种财货，全靠人口消费抽成。
　　所幸，即便战火方熄的北境，原住民被武帝虐成濒危动物，人口也开始增长。而帝都玉京，繁荣不亚于景帝执政之初。
　　但此时加税，仍是杀鸡取卵。奈何武帝欠账已经拖不得了。

　　启元二年夏，户部尚书莫有钱撞柱死谏。为了同僚要钱养老的事急眼，莫尚书生命不止战斗不息，决心同时跟皇帝与百官死磕到底。只可惜，她摇滚着丰腴的身体，肉肉的小脸一甩一甩，咬牙助跑了半程，便被侍卫拦下。
　　死谏未果，莫有钱抱着侍卫长云罗织的细腰死活不肯放手。她一手攥着记账的小本本犹如贞洁烈男攥紧自己的裤腰带，一手不住地掐云将军腰上精干的肉，暗示她得为自己说话。
　　云罗织面无表情，任由莫尚书掐。莫尚书看她挺着脸无劲于衷，甚至拨开了自己的手，更委屈了，用良家少男被渣女当街调戏的声音哭嚎：
　　“我没钱我没钱！谁都甭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
　　“汝等为陛下打工，岂能问我要钱？！一分都不给，不给!”
　　云罗织看她愈说愈过分，长了茧的大手盖住莫有钱的嘴。莫尚书拼命挣扎，手却紧紧攥着账本，折了翼的鸟一般拼命扑腾。
　　鸟儿因翅尖坠上黄金而不再飞翔，户部尚书因珍惜账本而不再甩手。她气鼓鼓瞪着绿豆眼，狠狠踩了云将军几脚，安分下来。
　　云罗织松手转身向千里木下拜。莫有钱整束衣衮赔罪。还忍不住嘟囔：
　　“这世上岂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吾乃今得闻教!”

　　厚颜无耻的百官没有妥协。
　　厚颜无耻的皇帝妥协了。
　　千里木倒不是感动于钱袋子如貔貅一样只进不出，一心省钱忠心耿耿。而是因为莫有钱粗犷而哀恸的嚎声起了一身鸡皮，又担心她下次还要撞柱的时候，云将军发呆来不及快速反应应急，导致户部尚书血溅当场，实在不好打扫卫生。
　　是故千里木安抚道：“诸爱卿的养老问题，就由朕来想办法罢。”
　　此言一出，大殿哗然，户部尚书发自肺腑地给千里木跪了，奏道：“吾皇万岁万万岁，吾皇有钱真有钱！”
　　而诸大臣有样学样，齐刷刷跪下，山呼：“吾皇万岁万万岁！”然后一双双或大或小的眼睛，狐疑地看着她。但没有一人主动开口质疑，她们的陛下哪来这么多钱。
　　如果莫有钱不是自景帝仕宦，三朝元老。千里木实在怀疑她早已投敌叛国，认的皇帝另有其人。

　　给钱是不可能给钱的，她自己都没有钱。
　　千里木思量再三，下旨让诸大臣把自家尚未婚配的男孩子送进宫中，称自己将代为抚养。
　　在千里木的白日梦中，此法将一举解决大臣养老金缺乏导致无力抚养子女的问题，优化抚养比。又能结束皇帝本人的单身生涯，大被同眠，尽享齐人之福。
　　而现实是：
　　千里木亲切关怀大臣A，爱卿贵庚几何？
　　大臣A搬开自己的牙口，千里木怜悯地看着老妪的口腔空落落，两颗牙一左一右护卫在舌根，满共三个物件，一并摇摇欲坠。
　　大臣A抖着舌头道：逼哈，成经年七十发。
　　千里木：卿贤孙婚嫁否？
　　大臣A:成曾孙刚满百天。
　　沉默。沉默。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恨君生迟，君恨我生早。
　　大臣A：逼哈，他可以等。
　　千里木的舌头也开始哆嗦，不了不了，她对小男孩不感兴趣。
　　毕竟小，各种方面都是。
　　大臣A羞怯地望了望陛下，斟酌再三开口，“其实成......”
　　（？△？）千里木内心：汝不要过来啊！我不可以。
　　她压抑住内心的惊恐，温和道：“卿的心意朕知道了，朕定会......”
　　大臣A连连叩首，“逼哈，一时还不上钱也无妨。成又有女，女又有孙，女女孙孙无穷匮也。只要成的后人还在，这还款的渠道，就永远畅通。”
　　是我多想了。
　　千里木暗自腹诽：我还以为能人死债消。
　　大臣A作为魏国臣子的典型，同时具备了老龄化，佛系躺平，和陛下比长短，生女儿继续和陛下比寿数长短等等一系列行为特征。
　　而家庭方面，大臣A依然是大魏官僚集团的典型。家中男眷要么白发苍苍，要么乳臭未干。少数几个青年男子不是身有恶疾，就是心有所属。在千里木表示不计前嫌，愿意公平竞争后，诸大臣集结起来，一致抗议皇帝棒打鸳鸯，啃窝边草的不良行径。
　　端的是：
　　大理寺降下泼天罪；御史台书罄了南山竹；太傅发出隔夜怒；少保撒了起床气；侍郎砸了游戏机！
　　奏折雪花似的掩没了千里木的几案。千里木可算看明白诸大臣嘴脸。
　　这一个个根本不同意皇帝替她们养儿子，尽管千里木保证负责夫侍的吃穿用度与日后归宿一条龙。
　　说到底，她们是不愿意让自家儿郎跟陛下过苦日子，亦不愿意让债务一笔勾销。
　　经过一个冬天的扯皮，加之启元二年秋大魏丰收，玉京人口突破七十万大关，国库总算有了存在的意义，百官的欠薪付了息。
　　千里木与百官终于达成协议：
　　旧人旧办法，新人新办法。皇帝尽可以在新选拔官员的男眷中择夫侍，而新官员的养老金由妃嫔胭脂地自出，皇帝概不负责。一干老臣，该还钱的皇帝还得老老实实还上。
　　是故，启元三年春，惠风和畅，千里木于广文殿设闱，科举取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