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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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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薄、冷冷的,绝不是刻意的,就那么无意的一眼。更像是世界对他那个样,因为哪怕他嘴角在笑,眼角也在笑,眼神也是冷的,还带一种怜悯感 。”
江老师听完挑眉,抬眼看下沈念,笑嘻嘻道,“真难得,居然会听你这么评价一个人。”
“虽然没见过几面,不过那种……怎么说?”沈念难得结巴,在大脑里,考虑用哪个词形容更恰当。
“那种轻蔑的气质。就像数学一样,教人着迷。”
沈念说完又点点头,认同自己刚才的说法。
见沈念手边酒瓶见底,江老师向老板抬手,又要了一瓶酒。
江老师倒着新上的酒,轻轻咕哝着,“轻蔑?这个形容可真有意思。”
江老师摇摇纸杯,隔空和沈念碰了下,话归正题。
“上车的时候那个向导给了我一张纸,”沈念看向江老师,“是罗韧散弦定理部分证明。大学时,我和你聊过的那一段。虽然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不过只有罗韧和你,知道我看过这一段,所以我上了车。”
“第一天,我们在飞来寺住下。向导告诉我,那个姓汪的人,就是来这等日落金山的。第二天,我和向导就早早出发,然后从西当村走了六个多小时,到了雨崩。不过没有见到罗韧。”沈念摇摇头。
“那种感觉真是,身体在地狱,眼睛在天堂。当晚累得脱虚,在民宿我就睡下了。次日,向导告诉我罗韧要后面才能来,至于原因他干脆敷衍过去了。”
“没有办法,当天我干脆跟着向导,把雨崩当成旅游之行。翻山越岭,我到了雨崩冰湖,那是如此的翠绿,饮了一口湖水,我感觉我要把心留在这了。”
沈念有一下没一下地搭拉着纸杯,啤酒的味道嗅入鼻翼,就好像这样,那股麦子的青芬就能让他回想起,在多年前一个炎热的下午,镰刀又一次割开麦秆时传来的气息一样。纵然他完全没有这样的记忆,但也能仿佛身临其境。
“在梅里雪山下,向导给我讲完了一个关于神山的故事。天色不早,为了回去路上的安全,没来得及听完故事我们就起身离开了。下山的路没走完,天就黑了。在山里转了两个多小时,我们终于出来,看到了民宿。”
“我还记得,那个夜晚很冷,天黑以后,就完全看不见了。几乎是闭眼走下了山,当我出来的时候,远处屋子透着微亮的光。顺着村里的路继续走往下走,最后我累倒在进民宿的楼梯上,累得再也抬不起头了,仿佛随时随刻都会睡过去。”
“以那样的姿势我坐在地上,很久之后,回想起今天的一切,前所未有的虚空早就占据了我。我是一个靠数学活着的人,在那之前,我总有一种感觉,自己是因为别人的想象,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沈念顿住,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一阵绞痛,在这个时刻,无疑让他回忆起了,少年时代最痛苦的一句话:最大的贫穷,是不被关爱。
江老师是和沈念从大学时期走来的人,时过境迁,他仍记得,大学的一个晚上,沈念因为一只收养的野猫去世而崩溃。
在天台找到沈念的时候,沈念轻轻抱了江老师,安慰到,“我并不难过,只是它还不知道它的名字,以后也没机会了。那是我收养它,唯一能给的价值。”
“沈念。”江老师叫了声状态不好的沈念。
沈念看着江老师。江老师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了沈念的肩上。
“我记得那时候想看一眼星星,然后抬头在民宿的牌匾上,看到了一面五星红旗。”
沈念油然而生出不止于幸福的感受。
“洗漱完了后,我在民宿外看到了罗韧。他站楼下,穿上了藏民的衣服,见到我说了句‘扎西德勒’。”
“我邀请罗韧上了楼,他也没多说什么,靠在木栏上,说了句我的心里话,‘这里的星星,比大学的好看。’之后,我就加入了罗韧的天文研究工作。”
“你知道‘向宇宙许愿计划’吗?”沈念话锋一转,问到。
江老师歪歪头,认真思考道:“在天九山?我还以为这是他们家景区唬人的噱头。”
沈念嘻嘻笑道:“那还真是缘分到了。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个如此不浪漫的人,会收到那么多的祝愿呢。”
江老师挑眉,在得知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儿之后毫无波澜,“我的学生跑到天九山,给我许愿?”
沈念点头,看着江老师僵住的表情,笑开了花。
“要是你是我学生时代的老师,放心,我绝不会只许像:你要一直帅下去,这样的。”
“你要是我学生,”江老师双臂交抱,靠在椅子上。还是郑重地隐去了后半句。
沈念笑够了之后,正色道:“其实那些孩子都挺好的,是真心祝福你。放现在真的都快绝种了。”
“对了,”沈念放下酒,“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江老师打算摇头,又止住了,“你要是我的学生,那我也算一个幸运的老师。”
江老师讲完歪歪头。
沈念往后靠,故作夸张地张大嘴,“啊,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对学生的!怪不得她们都对你鬼迷心窍。”
沈念笑着和江老师举杯。
“不过这也不是完全原因……”沈念像才想起什么,他变得有点支吾,“那个向宇宙许愿的计划并不是个玩笑,它将在一年后发向太空。”
“与那个‘旅行者金唱片’不同,这个向宇宙许愿的计划,并不是把‘愿望’刻在什么东西上,寄给太空。而是靠‘普鲁斯特’。”
1977年8月20日,美国在肯尼迪航天中心成功发射了旅行者2号深空探测器;1977年9月5日,16天后又在卡纳维拉尔角,发射了旅行者1号深空探测器。在这两艘宇宙飞船上,各携带一张名为“地球之音”的铜质镀金激光唱片,上面记录了人类向可能捕获这个探测器的外星智慧生命想要传达的信息,这张唱片就是旅行者金唱片。
“普鲁斯特?”
……
地铁站的电视屏上,正播报着新闻。
“这是什么?”
江华坐在休息椅,仰头看着电视屏,念出新闻底下的小字,“普鲁斯特?”
“马塞尔·普鲁斯特?我记得这是法国作家,高中我看过他的书,好像叫什么水?来着的?”
“追忆似水年华。” 江申林放下报纸,欠欠地补充道,“我没记错的话,这套书现在还放在我的书柜上。当年暑假看了一下午,你就没管过了。这么久过去了,你居然还知道自己看过,真是可喜可贺啊。”
“我也没想到,江同志,您的记忆,还是出现在这么奇怪的地方。”
上个月,江华接老江出院。老早就辞职的江华,在医院就对江申林形影不离。出院之后,江华退租,住回老江的偏僻公寓。这几十天,父子俩又过回了,十几年前的生活。感受着儿子就在身边的滋味,老江那叫一个奇怪。
江华很早就意识到,江申林和社会有强烈的割离感。
大学还没毕业,就有公司向江华伸来了橄榄枝。那时候江华计划在大学继续读研,暂时还没有离开学校的意思,之后不久,江华就成功保研。
一年短假,忙于学业的江华,才恍然想起了老江。他给老江打了电话,但一直没打通。
江华赶回家,知道原来是老江的手机,在几个月前就丢了。而老江没有选择买个新的,他开玩笑道,:“我正在老了,以后我的世界会比现在还小,能做的事屈指可数,需要我的人少了,我就会被完全忘记。”
就在那天,江华的所有念头都改变了。大学毕业后,他回到了杭湾,在老江附近找了个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