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廊庭》劲力

6、第 6 章

　　“这个普鲁斯特不是指的那个作家普鲁斯特，而是指的‘普鲁斯特效应’。”
　　“那是什么?”江华抬手看了眼表，时间还早。
　　在家里住了一个月后，上个星期，老江表示，江华无论怎样都得为自己想想。所以为父辞职的江华，现在被催出来找工作，而且老江为了不让江华浑水摸鱼，特地陪着江华去面试。
　　“《追忆似水年华》里写到这样一段轶事：主人公吃下，一口浸泡在红茶里的玛德莲蛋糕，被茶浸泡的糕点的气味，使其清晰地回忆起儿时住过的地方，连附近的小路和小镇都记得清楚。”
　　“这段被糕点气味唤醒的记忆，既生动，又包含情感。而这种嗅到曾经闻过的一种气味时，就会开启当时的记忆，联想起已经过去很久，几乎早已忘记的一个场景、一段往事的现象，就称作‘普鲁斯特效应’。”
　　“哦，”江华点点头，听起来，他并不是很感兴趣，但还是下意识附和老江的话:“就好像每次拿到新书的时候，都会想起，开学时发新书的场景。”
　　“没错，像鞭炮里的硫磺味，也会让人想起过年的场景。还有味道，比如再次吃到了童年的某种糖果，熟悉的甜味，也可能会帮助人们，回忆起当初吃糖时发生的情景。”
　　“这样说的话，那应该也不止气味吧?”江华回过头侧首，“有时候，听到一首以前经常听的歌，也会想起那期间的心情和感觉，而且连带想起那段时间在干什么。”
　　老江把报纸收起，放入包里，歪歪头，“这我倒不是太清楚，像五感，应该都会产生这样的情况。毕竟只要感受够深刻，就算忘记，也会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听到这句话，江华乱瞥的目光，一下凝住。
　　医生告诉江华，阿尔茨海默症是目前无法完全治愈的。老江出院后，病情靠吃药有了好转。上个星期，他被赶出去找工作，老江指出自己的儿子太烦人。江华无奈又好笑地，在家附近找了个九点上班，三点下班还有两小时午休的临时工，美其名曰:城市牛皮癣。连续几天，他抱着传单，在家楼下轻车熟路，邻居门口熟人做案。
　　这样没道德的事，完全称不上所谓的工作，跟他的教育经历也背道而行。江华也会恍然，他的人生是不是在被打乱。
　　事无巨细，江华发传单的事，最终还是不小心露馅。那天，出门就会死的老江，突然了下楼。那时候，江华正在，几米外的公园里发传单。
　　节假日，没多大的公园，本就被几个球形大花坛挤着，人一多，江华虽然很注意，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到了人。他回头抱歉，结果对上了老江的脸。
　　老江没戴细边眼镜，黑色的长卷发，乱糟糟的。江华扶住老江，走出人堆。他才发现，老江衣衫不整，而且气质也大不相同。眉尾轻挑，眼神之间的浪荡无情、试探，完全是一个年轻纨绔的感觉。
　　江华觉得心里不妙，这样炎热的下午，他已冷汗流背。
　　“小朋友，你的背影好眼熟啊，我好像……”
　　老江把他忘了……
　　医生说过，阿尔茨海默病的第一个阶段需要1-3年，主要表现为近期记忆力的下降，意味着患者很容易忘记最近的事情，甚至是刚刚发生的事情，不记得人和地方的名字，经常丢东西，忘记承诺的事、过去发生的事，比如年轻的事情在他记忆里，仍然是很新鲜的。
　　江华不知道做什么，有时候他只是一转身，老江就会变成另一个样子，沉默无助。
　　老江记忆清醒的时候，就会催江华去上班。江华就带着老江，一起去找工作，但是回家之后，第二天早上，老江就又都忘了。
　　江华每天一抬头，清晨醒来的时候，都会看见昨天还好好的老江，又变回一个，茫然若失的人。江华会问老江。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你是谁？”
　　“那你记得江华是谁吗？”
　　“我儿子哎！我儿子就叫江华，你认识我儿子吗？”
　　“你记得江申林吗？”
　　“不认识。”
　　“他是我爸爸。”
　　“哦，不过我确实不认识他。小朋友你看着很眼熟，之前我们见过?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江华。”
　　“是姜汤的姜吗？”
　　“不，是江水的江。”
　　“那“华”，是哪个华?”
　　“华山之华。小时候，我很讨厌这个名字，但是我爸告诉我，时无重日，华不再扬。”
　　“好巧啊，我儿子跟你同名！”
　　这时候江华总会很难过，老江的智力以及其他方面，都很正常。正常到他都怀疑，老江是不是被误诊了。但是，老江还是一天天在忘记他。
　　江华总有种感觉，老江不是生病了，只是自己在他的世界消失了。
　　有天晚上，老江的大学同学，来家里吃饭。
　　江华看到老江吃得太着急，就说了声，爸慢点。老江抬头问他，你在叫谁？江华没说话，看了老江的挚友一眼,之后他吃完饭在阳台抽烟,老江扶着墙跟他说烟抽多了不好,江华真的当时快崩溃了 。
　　爸，你说只要记得够深，就不会忘记。可你怎么，把我忘了啊?
　　江华点点头，眼睛里的目光意味深长。
　　“爸，时间到了，该上车了。”
　　老江靠在椅背上，朝江华歪歪头。
　　两人收拾好东西，出了地铁站。
　　晴空碧日，过了早高峰，马路比早上安静了些，暖洋洋的阳光沐浴在身上，虽然不饿，但江华还是在附近早餐摊，买了两杯豆浆。
　　上午，江华打算，先带老江去学校转转。从地铁站到学校，要走一个小时，老江不喜欢坐的士，他们打算坐公交去学校。不过到公交站，还得走几分钟。
　　江华把豆浆插上吸管，递给老江。
　　“爸，你要是喝不完，记得给我。”
　　老江喝了口豆浆，没什么表示。江华侧过头看他，老江沉默地看着，城市的钢筋水泥。
　　路边没有绿化带，老江想看，也只有垃圾，和垃圾桶。
　　看到大楼的数块广告大屏，江华想起在地铁看的报道，他想了想对老江道:“刚刚地铁新闻说，十四年前，向太空发送的许愿计划，马上要回来了。他们要靠‘太空气味’，用普鲁斯特，让人完成愿望。那是什么回事?普鲁斯特，最多也是回想记忆的吧。那个完成愿望，先不谈真假，怎么听都像是制造记忆的。”
　　老江喝豆浆的动作，肉眼难辨地顿了一下。他指指正巧路过的席梦思门店，江华转过脑袋去看。
　　“看路。”老江拉了一把，差点左脚拌右脚的江华。
　　还好路上人不多，江华扶额，“爸。”
　　“噗，”老江笑嘻嘻地把喝完的包装，扔进垃圾桶。“谁家的小孩子，当大人了还黏糊糊的。噢，是我家可爱的小孩子啊～”
　　老江逗猫一样，把手指往江华身上一戳。
　　江华……
　　两人走到公交站，在候车亭的坐椅靠着坐下。几辆轿车在前面来回穿行，太阳晒得地面晃眼睛，老江淡淡移开目光。
　　他用手支着下巴，脑袋歪向江华。
　　太阳太大，江华也不确定，老江是不是看了自己一眼。
　　“那个席梦思，是什么意思？”
　　江华把脑袋往后仰，靠在背后的玻璃屏上。
　　“大学时有一堂热门的、有关抑郁及嗅觉的讲座。上课的老师提到，因为抑郁不仅仅是一种心理上的表现，所以影响人的生理状态。而抑郁、精神分裂症以及季节性的情绪波动都会抑制嗅觉功能。”
　　“和精神分裂一样，抑郁也可能会产生幻嗅。”
　　“啧，”老江撇撇脑袋，无意对上江华的眼神，笑道:“知识还是多学有用，不然都没注意，原来自己嗅觉差这么多年了。”
　　“我还以为，你是故意不知道呢。”江华夸张地，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里面有讲到嗅觉和情绪、记忆息息相关。”
　　“虽然还不知道，那个许愿的计划是怎么回事。不过跟气味有关的话，那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和嗅觉、味觉存在问题的人，连最根本的闻到味道，都算一个难题吧。”
　　江华看到老江一动不动，但双眼已经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