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江申林!江申林!!江申林!!!”
江申林听到有人在叫他,手上好像还有眼泪,温温的。好像还有小孩的哭声。
江华最不喜欢小孩子了……不知道为什么江申林潜意识想到了江华。
“病人已有自主呼吸……”是医生的声音。
之后他就没有感觉了,不过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他醒来的时候,江华就坐在病床边上。
那时候江华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用力说着什么。
“妈——妈——”那个声音有些含混地低喊道。
“妈——妈——”他又喊了一声,无比清晰。
江华看到,在老江的脸上有泪痕,是刚刚流的。
江华躬身,微微弯着腰,他抬起手,轻轻的用指甲拭去了眼泪。
“抱歉让你担心了。”
江华的目光和老江的眼睛对视。
几天后,江申林的身体已经恢复。
在一个暖和的早上,他正在窗户下晒着太阳。隔壁病床的小孩正在哭,他被妈妈抱着,不一会儿就安静了。
江申林突然想到自己抢救的那天,就是这小孩在旁边哭得鬼哭狼嚎的。
他吊儿郎当地坐着,心里却很是沉重。那天晚上,他和那个女人的对话……
江申林不认为那个梦,但也无法确认真实。
那个人是他的妈妈……
江申林不禁感到头疼,他当时其实是当真了。
但是,他回想起那滴泪……
那个场景,女人和他的身高仿佛。然而在那样的距离下,她滴落的眼泪却还是有温度的,这并不符合现实。
“你还记得你的生命里有什么重要的人吗?”
“我最重要的是生了你,在那之后,生命才有了意义。”
江申林深深地呼吸几下,才让自己保持平稳。
“在世界这个坐标系上,总有两个点,对你来说是有意义的。”
他知道,这句话是自己想告诉江华的。
“哥哥,你没事吧?”
“是叔叔,”江申林看着那个小孩,“我的年龄已经很大了。”
“哥哥,是哥哥!你很好看。”小孩比划着,显然是不同意江申林的话。
“哦?”江申林把手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托着下巴,“那这样我的儿子可不同意了。他突然多了个表叔叔。”
“不能不同意!”小孩在床上打了个滚。
“哟,还挺霸气的。”江申林无聊地摆弄窗帘的挂绳,“喂,等下那个照顾我很久的哥哥要来了,他不喜欢小孩子的。”
江申林放下托腮的手,揉着脸笑道,“我倒是希望江华能有个舅舅。小孩,你好好活着,等我走了之后,江华也算有了个念想。”
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
下午的时候,江华来了医院,拿着的是他的笔记本。
江申林翻开笔记,里面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道题,而在纸的最下面,有一个崭新的数字。
那天,三月的开头,还是吹着冷风的日子。
杭湾高中,宁谧之间,酝酿着风暴。
叮铃铃铃——
六年级部的最后一节课结束了。
外面教室门一个个大开,走廊上的闹声,迅速复活,片刻间,学生们又焕发生机。
江老师在他们班的门口站着,下巴埋在围巾里。
今天是他们班的补考,这学期开学考是在班上进行的,因为是老校楼,除了楼道和走廊,教室里的监控都没有安装。
据学校的话,是全班出现大范围答案抄袭的情况。上个星期,学校派人来班上问,抓了一个学生。听说是在教室里直接打了起来,后面就被带走了。而其他人,被训斥一番,就不了之了。
数学组的老师决定成绩作废,今天补考。
“今天这回,你们就不要想着作弊。被抓到了,可不是像谢澈一样,带回去教育几天那么简单。好的不想学,你们活该没救。觉得年纪小,不用承担责任,是不是?你们拖累自己的父母现在还要耽误我和……”
教室的门开了,沈念握着把手,看到江老师正站在外面。
“呵呵”沈念勉强一笑,“江老师。”
“沈老师。”
江老师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沈念退了一步,让了个身位,方便他进来。
江老师向沈念微微点头,收回了刚才望着楼梯口上方的目光。
“麻烦你了。”沈念道。
“没什么,毕竟我也是他们的老师。”
江老师撕开保密袋上的密封条。
“不过,”沈念难以启齿地抓抓鼻翼,“学校数学组也不是没有老师来。”
作弊的事从头到尾都是数学组那边的问题,浪费了好几天,学校派人处理后,他们又叫唤着要重考,结果卷子拖了两天,到今天要考了,诺大的数学组派不出一个人来 。
江老师把卷子分好传下去,“不会。我也只是正好有空而已。”
他文件包里拿出黑色的笔记本,放在讲台上。
沈念摇摇头,看向钟表,“校长有会。之后你可能也正好考完。不知道,江老师到时候有没有时间?”
江老师停下手中的笔,把它放在了笔记本上,目光与沈念相对。
他凝望着这位数学学者的眼睛。
沈念以为他会逃避,但江老师坐在椅子上毫无表情。
“荣幸之至。”
沈念看着江老师的口型。他的手机响了,沈念转身离开教室。
江老师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排列的数字。
学校里漆黑一片,教室和走廊灯火通亮,小学邰的那层已经彻底黑掉了。
沈念望了一眼,诺大的操场上不见人影。他的车没开进学校,走到楼外的时候,发现三楼办公宣的窗户已经暗了。
沈念在树下的横椅坐下。晚上的风很狂,叶子簌簌作响,阵阵入耳。
江老师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看到沈念靠在椅子上,好像没有知觉。
“沈念?”江老师摇动他的肩膀。
沈念睡眼惺忪地缓缓挺直身,揉了把脸,仰视着他,“你说什么?”
江老师看了一眼沈念的衣着,摇摇头,“你睡着了。”
“本科毕业后,就一直这样。”沈念起身道,“去医院检查了,不是什么大问题。还好我们数学系的,在别人眼里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
“前天,我去找教授问了微值问题的大统证明,”沈念开口吐出了他的来意,“教授告诉我,证明的本身并不有误,但得出的解答却不够美妙。一个好的证明,必然是自然又简单的。如果与其不符,那就代表还有更好的路线没有被发现。”
两人并肩走在操场外围的大道,天色黑暗,仅靠远处楼层的微亮辨别。
寒风凛冽夹着树叶狂奔。
江老师点头,意识到沈念看不见,又道:“数学中的一些美丽定理具有这样的特性:它们极易从事实中归纳出来,但证明却隐藏的极深。”
“二分之一个证明等于0。”沈念吟味着这句句话。
“不够完美的本身就是一种错误。”江老师摇摇头,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大学毕业后,听说你还跟着罗韧继续研究?”
沈念点点头,回忆起来,“也没多久,差不多一年后罗韧完成了他的散弦定理证明。”
“不过,在大学这种地方……”沈念摇摇头道,“在那之后,罗韧就辞去了大学的工作,”
“我记得他是一个极端的理想主义者。”
“这确实是种巨大的伤害。”
“后来呢?”
“后来我很久都没再见到他了。直到有次聚会上听人说起了他,结果也是不了了之。在那之后,我已经不期望,人生还有那么一段时刻足以让我们交集。”沈念难得看上去有些失态,他笑笑道,“博士毕业那年,曾经乒乓球社团的一个天文系朋友知道后,邀请我去了趟云南丽江。在高美古天文观测站,我看见了他。”
“他的样貌和气质都已经大不相同。”沈念看了眼江老师的头发,“他留起了一头长发。和你现在差不多,不过还要更长,一直垂到腰。他的神情很不好,像个颓唐的诗人。时隔几年,当我再次与他目光相对,那时他不再像个数学家。眼神飘忽、落魄的状态,仿佛一个被数学选择后,又抛弃的孩子。”
“社团的朋友告诉我,罗韧现在在这里从事数学上的工作,这次邀请我,也是他的意思。”
“在高美古那天,我与罗韧仅仅是匆匆一瞥。次日早上,他邀请我去了玉龙雪山。坐了近两小时的车,在索道上才与他碰面。”
“我与他一面谈论现在,一面回忆过去。随着索道缆车地渐渐上升,我们也热唔起来。他看着外面不断下沉的山体,说道:‘数学正沿着他自己的道路而无拘无束的前进着。’”
“这时我才意识到,对于罗韧他一直是个善良、纯真的学者。”
“我们登上玉龙雪山之巅,海拔4506米的地方。他有很严重的高反,一直靠氧气瓶强撑着。罗韧撑在护栏上,没看那些冰川或者白石头,他盯着碧晴夭穹,飘过的云很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