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廊庭》劲力

2、第 2 章

　　江华躺床上正要睡的时候，电话响了。他拿起手机一看，号码显示的是他爸。
　　“喂?您好，请问是江申林先生的家属吗?这里是杭湾市人民医院……”
　　后面的话，江华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清了。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医院，虽然来的路上医生说没大事，但他情绪却有点控制不了。
　　护士给他指了老江的病房位置。江华进去的时候，老江正若无其事地坐在病床上，他盘着双腿，背对房门，望着窗户，外面的天是黑的，天气不好，难看得出来什么星星。
　　江华坐到老江的病床边上。感受到重量，老江回头，见到了江华，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他悄咪咪在江华耳边，像是在卖什么关子。
　　“小声点，那孩子睡着了。”
　　老江住的是双人病房，和他同住的是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孩。
　　江华没吱声。老江以为是他讨厌小孩的毛病犯了，于是换了个姿势。他双手放置在膝盖上，去看江华，才发现江华一声不吭地看着自己。
　　“我知道你担心我，”老江看着江华的眼睛，他放轻松的坦然道，“不过这样的事发生了，其实也没什么。”
　　老江几个月前被检查出，患上了阿兹海默综合症。从医院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锁在屋子里，连着江华，任何人都不见。生病这事，也一个人没说。
　　直到今天，退休没多久的老江同志，突然心血来潮想回学校看看。结果学校都没到，在路上的时候就晕了过去，然而，老江在地上躺了三十分钟，才有人把他送到医院去。
　　这事江华自然是知道了。楼里年轻的几个实习生听了只是唏嘘，江华没来前，还过来安慰了他。老江倒是觉得没什么，他不适合跟外界交流，这也影响不了什么，自己的生命不会因为这些而推动，他所追逐的也不会因此而丑陋。况且他身体还好好的，而且可能真的在意的，也只有江华一个。
　　“听说你今天去学校了?”
　　“没去成，路上送医院了。”
　　不知道为什么，江华没提他病的事，老江摸不着头脑，理亏也只好顺着江华的话回答。
　　“是去拿什么东西?我问过学校了，明天去帮你拿。”
　　“明天?你去学校干什么，不去上班?”老江没回答江华的问题。
　　“辞了”江华语气听起来没什么波动。
　　“什么时候。”老江感觉不对劲，他看着江华的脸。
　　“等你今天睡下后。”江华淡淡说道。
　　“没关系？”老江是在问工作的事。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太喜欢。”江华转过头，看着窗外。
　　老江看着江华，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
　　“不是什么重要的，一点年轻的时候写的东西，还有差不多这么厚的笔记本。”
　　老江边比划着形状，边对回忆，“我应该是放在音乐室杂物间，那个老钢琴后面的锁柜里面，钥匙在钢琴凳里，还有一张纸，上面那个题的答案就是柜子的位置。你要是不想算，就一个个试。杂物间的钥匙去数学组，找江羽老师，他放在办公室笔筒里。”
　　“江华同志，做为一个活得比你久的人，我能照顾好自己。”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江华已经起身。老江看着江华瘦削的背影。
　　，他忽然意识到，身为儿子的江华是怎么听下去的，在这件事上，自己不该这样做的。
　　“江华，在世界这个坐标系上，总有两个点，对你来说是有意义的。”
　　除了我以外，当我步入垂暮之年，当我走到人生的尽头，当我在弥留之际最后一次睁开眼睛。
　　江华，在那之后，你该怎么打算活下去呢？你的人生和未来，又是如何考虑的呢？
　　老江躺在病床上，双臂枕在脑后，他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他一语不发的看着床外的夜空，这次他不再试图去寻找是不是有星星，他知道自己是生活在一片星空下，无论去不去看，它们都在那里，早在多年前，或许就是源于一次大爆炸，在那个时候就很自己一样。
　　说到底，自己也和这些尘埃没有什么不同。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他和那些星星是不同的，在自己出生的时候，爱这份东西就诞生了，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而现在，弥留之际世上还有最后一个陪伴自己的人。老江的心在痛苦中痉挛，他的身体第一次像一根快要油尽的灯芯，他侧身躺着面向黑夜，腾出一只手抱着了自己，像多年前，他刚出生的时候，许多人对他做的那样。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母亲怀抱的温暖了，而现在其中的大多数人都不在了，他们有的走完了人生的尽头，有的英年早逝，他们各不相同，但是他们都不在了，见证过自己的人正在一个个消失，而现在就是自己了。
　　半夜的时候下雨了，让人感到发抖。老江在床上睁开眼睛，外面的天很黑，如此一来，这下是彻底看不到星星了。
　　老江闭上了眼，感受外面的存在。他听到窗外很大的雨声，打在玻璃上，很烦的那种。门外走廊远近不一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小声的谈论，哭泣声，一切仿佛窃窃私语。他听到有人在外面急促的跑动，脚步声乱了起来，接着传来惊叫，外面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到他们的病房前了！
　　老江祈祷着那人离开，脚步声停了下来，接着就走远了。
　　老江的心剧烈的痉挛着，难以呼吸。他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平复，相反他的脑海之中脚步落地的声音一遍遍的回响着，与现实一点点重合。老江的心重重地停跳了一下，这回直接让他疼得无法动弹。
　　老江听到脚步声又回来了，就在他的病房门口直直停下，他的心再次停住，逐渐窒息，这回在长久的静止后，没有了跳动的力气。他模糊的听见进来的脚步声，接着就是……
　　嗡——
　　“老江？老江！你醒醒！”
　　“江申林！你能听到吗?！”
　　“你醒醒！我是江华！”
　　“爸！我是江华啊！”
　　“爸！你坚持住！”
　　“爸！”
　　“……”
　　“江申林?江申林！”
　　……
　　远远的，老江听到好像有人在叫他。他想回头看看，是谁这么声嘶力竭。这时候，他看到前面有一个人在向自己打招呼。
　　“喂?您好，请问......女士，你是?”
　　“阿申啊，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说话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士，她疼爱的看着江申林，目光不像她现在的年纪。
　　江申林看着眼前人熟悉的面庞，他摇摇头，很是抱歉，“我想，我记得的人，可能太少了。”
　　“江申林！江申林！”
　　江申林听到身后的声音继续传来，他笑了笑，问道：“小姐，请问你知道是谁在喊我吗？我的视力不太好，不过我想这个人应该对我很重要。”
　　“哦?怎么，是朋友?”
　　江申林再次摇头，他盯着地面，仔细思考，“我想，如果是朋友，那我应该完全不认识他，毕竟，我没有什么朋友，而且也没有人愿意成为我的朋友。”
　　“那他是谁?我想我应该没见过他。你的生命里有什么重要的人吗?会不会是那个人?”
　　江申林看着面前人的眼睛，目光是如此温和，“他们很早的时候就去世了。”
　　女士低低地垂下眼，她的表情看起来是如此的悲伤，“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
　　“看得出来，你一定很爱他们。”
　　女士的眼泪滚下来，掉在了江申林的手腕上，有余度。
　　江申林看着手上的眼泪，他忽然一颤。“我想，我得离开了。”
　　“你找到那个人是谁了吗？”
　　江申林与女士对视，他的目光现在是如此的悲哀。
　　“你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是那么的难过，我能帮帮你吗？”
　　江申林忍着巨大悲伤，他的声音此刻像锈蚀了很多年，“小姐，你还记得你的生命里有什么重要的人吗?”
　　“我啊，”她温和地看着江申林，在这样的目光中，周围好像安静下来，“我最重要的是生了你，在那之后，生命才有了意义。”
　　“你想起来我是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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