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廊庭》劲力

1、第 1 章

　　树上已经不怎么听到知了叫，最近月考成绩出来了，等待放假的学生，内心一个比一个焦虑。
　　“老师说语文卷子改完了！先发的语文！”
　　“啊？！”
　　“第一题拼音我一个不会，老师说错一个一鞭子！”
　　“完了啊，我好害怕啊。”
　　“好吓人！！”
　　............
　　“王名，90。”
　　“怎么回事？第一题错这么多。六年级了还不会拼音?作文有进步，但是字太大了，记得要再写小点，看起来整齐就好。王名，等下放学别走。”老师看看已经回到座位的学生。
　　“下一个。江华，92。”
　　教室的后尾，一个白瘦的男孩儿起了身。
　　临近10月的9月尾，最近天气还是有点热。江华穿着黑白的夏季校服，他的头发清爽，柔软黑顺的垂过眼睛，刘海很薄，隐隐约约会露出光洁的额头，这时头发总会衬肤色更白。
　　江华低着头，黑发遮住了他大半个脸，勉强露出了鼻尖下的半张脸，嘴唇红得抢眼，但还是被阴影藏住了。
　　老师看了一眼讲台旁边的江华，把卷子递了过去。
　　“江华，头发太长了。”
　　少年低头看了眼卷子上的数字，红色的，大大的……
　　伸手还没碰到试卷，脑袋结果被掰了起来。江华被迫抬起头，来不及对视，目光错乱地移开。老师撩起他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一些碎发也别过耳后，长长的发梢贴服在后脑。上下审视了一下，才放开他。
　　“放学让爸妈带你去剪短，前面别超过耳朵，后面不要留太长。”老师看着下张卷子，眉毛皱了起来，“背还挺挺。年纪这么小，别一直垂头。这样精神多了。好了，下去吧。”
　　老师叫着下一个名字，发了两三张卷子子后，好像想起了什么，他低头朝江华的位置看去，后者在位置上写着什么，单薄的肩正坐着，和周围的人，好像被漠视了一般。
　　老师打了个喷嚏，脑海里浮想起江华回到座位时的背影，当时好像对自己说了什么......喷嚏接二连三地让他耳朵短暂性听不见声音，缓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绝对是幻听了。
　　江华不是性格比较好的人，他不爱打交道，甚至也不爱说话。在学校或者外面的大多数时候他也总是一个人，同龄人还有家人都很少见到在他周围。江华是一个很容易被忘记的人。
　　老师在路上看见他的时候，不是特别确定那是不是江华。不过看着这，几米外眼熟的单薄背影...老师撇撇嘴。
　　“江华！”
　　听到后面传来的声响，江华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老师到了这孩子面前，见他一动不动的低着头，手挡着脸，好像眼睛进了东西。老师低头看着这圆润的脑勺，还只到他的前胸。
　　“怎么了?”
　　江华的全身好像有点抖，老师不可察觉锁了眉头。摸了摸小孩的头，蹲下身，轻声问道“来老师看看，怎么了，疼不疼？”
　　后者明显僵了一下。江华放下手，僵硬地配合老师的动作。
　　老师抬头看看，只见小孩儿的眼尾红得厉害，眼睛有点肿，不过肉眼可见的是，神色心情好像不太好。
　　“怎么，眼睛痛不痛?”
　　“没事。”江华摇头。
　　“是不是哭过了，怎么脸色这么差啊，嗯?”
　　江华：“……”
　　“进沙子了”江华回道。
　　老师:“……”
　　“上回成绩怎么样?今天期中考试，紧不紧张?”老师问。
　　他们学校是九年制，不出意外，今年毕业，明年初中大多数人也还是在这里，他教的也还会是这一届。他教了很多班，学校也换过几个，来来去去，走走停停，太多太多。虽然还算个青年人，可心已经年纪大了。
　　望着前方远去的路，地上飘着的只有枯叶，长久难留。零零散散的学生在清扫道路，更多的还在路上嬉闹。
　　老师余光里看着安静的江华。两人的步伐都很轻，落在地上很少会听见声音。
　　“语文92，数学……”江华把成绩告诉老师。
　　听着江华的声音，老师盯着地面，一语不发。
　　目前来看，江华的成绩不算低，各科的分数都在平均线以上，没有什么大问题，可是这样......
　　“江华，你觉得数学难吗?”，老师低头笑笑，说道，“我是教语文的，不过从上学直到工作，所学的那些数学，对我来说，都很简单……所以，对于我，数学难吗?”
　　老师晃晃头，自嘲地笑道，“从小，数学作业就可以很快完成，直到高考，数学这科都是最给我节省时间的。这意味着，我可以更早睡，或者相同的休息时间，我能拥有着更多娱乐的机会。不过实际上，数学的简单，却意味着我花费更多的时间在别的学科上。我很喜欢语文，可成绩却很一般，无论考了几次，发现都没有进步，被受打击的我，那个时候，决定用更多的时间去学。从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用越来越大的所占比去一点一滴地靠近。就在自己的路，不断地丈量着。辛苦不成正比但却值得。”
　　老师手上做出比划，有几个迎面而来同事，他们看见老师于是远远地打了招呼。老师歪头看见，扬扬手臂回了过去。但江华看着老师的表情，却并不高兴。
　　老师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继续道，“后面，到了高中，语文对我愈来愈难，不够合理的时间安排和收效胜微的成绩。我放弃了坚持九年的习惯，但还是尽可能挤出更多时间在语文上，为此在第一年学完了数学，但依然不够，所以又在那半年提前完成别的科目。可是依然不够，我像发了疯的人，让我感觉我在失去她，在数学课上，英语课上，最后在物理实验室，在阳光下，我举着三棱镜，如痴如醉地看着.....直到直直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手里依然拿着三棱镜，我知道那刻，在晴空高挂的不再是太阳，我只能看见的是语文——我希望她是太阳光，能用三棱镜，读出那无与伦比的美丽。”
　　早上，太阳也出来了。路的两边齐种着树，几十米的高度，都很枝繁叶茂。光线打着冠簇，一路上都是丁达尔效应。
　　两人往前走着，倒更像是原地不动，然后一束束光在他们柔和的轮廓上走过。
　　老师从脖子上取下项链，坠着的是一个微小的三棱镜。举起，对着光，太阳下晶晶亮亮，老师孩子气地笑了，此刻丁达尔效应的出现，在他身上有了天真的形状。
　　“我晒伤了眼睛。视力模糊得看不清数字，雪上加霜的是——我出现了幻觉。我休学了。在医院治疗眼睛的三个月里，我失去了视觉，紧绷的神经、压力，我开始无端怀疑，别人在窃窃私语我，或是在窥视我。出院后，我把自己反锁在家里，惊恐地蜷缩在床上——我知道，因为我再也看不了文字了！我看不懂了！地上是我撕碎的治疗单，密密麻麻的，我只看清了那些数字！几个月后，回到学校不到一个月的我，因为自残被发现送到了医院。”
　　老师踢着脚下的石子，有几个被踢飞出去，滚落了几下，就分不清在哪里了。
　　“同学惊慌的发现我的时候，他拉开了厕所的外门，我靠着墙惊悚地躺着，身上好几处的血流了一淌很远，那时就坐在上面，双手都是玻璃碎，几乎全都深深地和肉搅浑。直到他们打开门后的很久，我才呆滞地转了头。他们说那个时候，我突然起身，大家都不敢动只敢围在外面，怕我身上有东西，结果没来的及看清，我就从里面的窗户跳了下去。门与窗户是直线的，我坐在窗沿，身体向后倒去，浑浊的眼睛虚无的看着他们身后，手上的血，顺着五指连成滚落，一只手抵着扇页往后送力，背面印出一个手型。倒下的时候，外面正在吹风，冲着耳朵，很奇异的感觉，那是我唯一记得的。而我忘了的是，当我弯着腰，直不起身的时候，就有人从后面挤上来想拉住我，当而我伸出的手没有被抓住的时候，他们跪在地上用力抱住了我的腿……”
　　“我被检查出了精神分裂，在医院治疗了4个月，后面直接不去上学了，我不常出门，喜欢把自己锁在家里，平时总是很压抑，经常怀疑周围的人，认为他们在背后正在议论自己。经常对亲人发脾气，他们和我说，没有这回事。可我到最后，也只是说了他们在害我。有时候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事情一个人发呆大笑。医生给我开了药，一开始的效果还挺好的，但是没一阵子就出现了复发的情况，耐药性太强，而且副作用大。”
　　“高考的前一年，因为严重的贫血，我住进了医院。这一住，就是两周。而在这两周里，我听到了这辈子听过最撕心裂肺的哭声……”
　　“……一位年轻的医生，他在手术室门口哭的一发不可收拾，不停的捶打墙壁。一边哭，一边说着对不起，明明就差一点了，这样的话。我想，即使他没有救下那条生命，也是一位可敬的医生。”
　　“虽然语文什么的不太好，是个理科生，但是文字依然给了我太大的震撼，即使看不懂背后的包罗万象，可是当读到那些庞大的千古佳句，想到那些一字一句，你不知道他们之间存在着什么逻辑，可是所能组成的却是一个如此恰如其分的内在含义。”
　　“在屋子里，我最常做的就是坐在椅子上，沉默的走神，面对着墙，用空白洗脑。而在盒子般感到臃肿的房间里，足够落脚的地方，摞堆满了书。我能做的仅仅是背对着着一切，在无声中嘶吼，我跑到阳台上，一抬头，城市里的星光很微弱，但是那天晚上天气很好，星星很多，一点一点缀满夜空，我当时就哭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泪水之外的东西填满了我的心——文明诞生在那里，也藏在文字里。”
　　“大学毕业后，我选择当了老师。语文成为了我生命组成，现在我可以靠它生活。在这之前，我孩提时期的大部分日子，数学是我和世界交流的唯一工具。有人说这是我的天赋，而他们却鲜少能看到那是我属于的残缺。”
　　“知识是一座山，不同的科目象征着不同的路，对于不同人的不同选择，有的轻而易举，有的崎岖绵长，但它们都通往一个地方，那就是山顶。然而到达山顶的路只有一个，就是坚持走完的那条。一道题的解法不能求出另一道题的答案。有时候去尝试无法理解的事物本身，或许更有意义。”
　　老师顿住脚步，看了眼手表上不早的时间，不禁咂舌，道“要打铃了。你先回教室，我得拿试卷去考场。”
　　走到楼梯口，老师目送江华上楼，直到人快消失在转角，才好像想起了什么，喊了一句“别忘了考号。”
　　老师提好公文包，从小学部穿过，一楼的学生大多在搬桌椅，有的拿着书在复习，也有趴在窗边的，看到老师从走廊经过，于是挥手打招呼。
　　老师朝那几个兴奋的同学点点头。获得关注的几人于是更兴奋了。
　　“安静点哦，你们美丽的黄老师今天可在一楼检查。”老师笑笑道。
　　“老师！你好帅啊！男神！”
　　“江老师看看我！”
　　“靠！黄姐来了！”
　　“江老师，再见！”
　　“快走快走。”
　　“再见，”老师无奈一笑，“小心点。”
　　话音刚落，走廊迎面走来一个人。
　　“黄老师。”老师打了个招呼。
　　“小江啊，人气还是这么旺。”黄老师拍拍江老师的肩膀，“人帅就是不一样。”
　　黄老师看了眼，远处偷瞄的几个姑娘，“这么久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漂亮啊?同年来的老师们，现在都开始怀念青春了，你倒好照照镜子，它碎了你都没变。”
　　江老师摊手，摇摇头，“这也不全是好事。”
　　“我倒是羡慕您，心态还是那么年轻。”江老师指指自己的心，“我倒是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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