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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三章 ...

  •   “我肯定还见过她!”万恒又重复了一遍,言辞里透露出十分的笃定。他非常确定,脑海里那两句交叠在一起的句子不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
      佘宁蹙眉道:“我死后?那时候姚梦恬不是早就转学了,怎么可能回来?”

      “对。”万恒说,“那天我在这里遇见她的时候,也跟你是同样的疑问。”
      万恒回头,目光凝望着不久前他和佘宁站立过的地方——那个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一切开始的地方。

      ***

      送郭琳回家,再从佘宁家走出来,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盛夏的烈阳正高,可万恒却觉得浑身透着冷意,怎么晒都暖不起来。
      他还是不知道要怎么接受佘宁已经死了的这件事情,即便在郭琳那里得知了消息,又从佘宁的爸妈那边得到了印证。

      难过到了极致,他很平静,平静到甚至有些迷茫,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正值青春的少年,往后再被人提及时,只能和死亡有关;而他自己的喜欢在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时候,满腔的爱和思念就至此遇上了一座永远也无法翻越的高山。他站在山的这头,永恒地凝望看不到的那边,可只能眼见虚无。
      而更可悲的是,这座山太高了,他翻不过去;又太茂盛,山体上茂密的丛林就像他还未确认的对方的心意。他站在山脚,着急地想要数清楚到底有几棵,他迫切又荒唐地想,也许这样就能知晓对方的心意。
      可太多了,他数不清楚,他像是个洒了一地糖果的孩子,忽然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知道佘宁的回应了。
      他再也不会知道,佘宁是不是和他一样,纵然天人永隔,也依旧凝望着他在的方向。

      万恒觉得心上一阵阵难捱的钝痛,昏沉的脑袋又迷茫不堪。不知怎么了,就一个人坐上了公交,迷迷糊糊地重新来到了学校。
      路上路过一段隧道的阴暗让他终于可以短暂地逃离炽烈日光,平静地面对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呆滞的、难过的,又毫无生气的自己。
      有一瞬间,当他意识到这趟车的目的地终将驶向学校的时候,他突然想起自己曾和佘宁约定好,毕业要一起拍一张毕业照。

      高考完的学生早已经离开了学校,庆祝自己终于到来的假期,可其他年级的学生依旧还要上课。万恒走在学校外围,恰逢一阵下课铃声,熟悉的音乐响起后,原本安静的校园陡然如蜩螗沸羹般哄闹而起。

      他走在学校后面的小路上,树荫下斑驳的光影延伸至围栏的方向,他想凑近一点去看看那些他和佘宁曾经共同拥有的,此后再不会重现的岁月。
      于是,脚步走走停停,记忆也就随着位置的变换纷至沓来。

      光影交叠,不停变化的时分,万恒觉得再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让他更能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原来时间和空间,一直向前,永不回头。他明白,自己会在这其中一直往前走,而有些人被不小心丢在了过去,就不可能再回来了。
      那一刻,他隐约想起自己曾经很喜欢的一本书,书的作者在祭奠他逝去的爱人时曾说:

      ——在他死后,所有人都告诉我,爱会永生,他就永恒存在。我顽固地想,告诉我这些话的人一定没真正爱过。
      因为在他死的那刻,我的时间就此停止,何谈永恒。

      那时候读到这段话的时候,万恒还小,他其实并不懂那本书的作者想表达什么,而如今,虽然他仍旧不至饱经风霜的年纪,可却莫名懂了那个写下这些文字的人。

      他想说,他并不反对那个作者说过的话,但也并不完全认同。
      因为于他而言,时间不会停止,永恒依旧在尽头,可他会在此刻至永恒的未来里,永远重复活在过去但无他的世界。
      大雾四起,永不消散。

      规律的树叶光影被一团漆黑挡住了去路,万恒抬起头,见不远处立着一个背影。长发白裙,他犹豫着停下了脚步。

      “姚梦恬?”万恒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面前的女生转过身来,看见万恒的时候,也同样愣了一下。

      万恒看见姚梦恬发现是自己时眼睛里含着藏不住的震惊,他也一阵惊讶,正想再说什么,可姚梦恬已经挪动脚步打算快步离开。
      “等等。”万恒急步上前,情形之下拉住了她的胳膊。
      可对方却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疯狂地甩开万恒的手:“啊——!”
      万恒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松开手掌,就在这点愣住的间隙,姚梦恬已经跑出了他的视线。

      万恒在原地愣住了。
      他惊讶于这个看似柔弱的女生突然爆发的惊人的力量,又对她这怪诞的行为匪夷所思。他还什么都没说,只是想要挽留她,微微地圈了下她的胳膊,怎么会引起对方这么大的反应。

      万恒冷静下来,思忖了一阵,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最后挪开脚步,缓缓朝方才余光里姚梦恬逃开的方向走过去。

      巷子深邃,林立的房屋与狭窄的房距隐蔽了盛夏天里原本灼烧的日光。他走在其中,莫名有一种走在丛林中即将要窥探隐秘的错觉。
      终于在转角处,万恒重新看到了那个身影。

      姚梦恬自然是感觉到有人来了,但这次她没有逃开,而是蹲在原地,直直地注视着万恒前行过来的脚步。
      万恒走上前去,见她蹲在转角的一个墙边,墙后有一块缝隙,被塞满了乱七八糟的纸箱与废品。这些东西看上去极乱但被码得很整齐,摞起来足有一人高,非常稳固地夹在狭小空间内,像是一隅长年累月都不会被人扰动的“世外桃源”。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姚梦恬身上,想要问点什么,然而对方却先他一步开口了。
      “你为什么会来学校,你不是也转学了吗?”姚梦恬抬起头,巷子里没有日光,她可以直视万恒的眼睛。
      万恒说:“我回来看看。”
      “看谁?”
      万恒没回答。
      姚梦恬咄咄逼人,又问了一遍:“看谁?”
      万恒与她对视,一字一句道:“佘宁。”

      周围泛起短暂的沉默。
      此时学校的下课时间也到了,上课铃声响起,喧闹的学生们重新走进课堂,四周一切物景人事重新归于平静。

      姚梦恬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她身形绰约、体态纤瘦出挑,一张还没完全长开的脸虽然依旧略显稚嫩,但已然有了年轻女性的曼美,穿着一身白裙的她,只往那里一站,便足以让很多同龄的女生自惭形秽。

      怪不得之前被邻班男生私下评为班花。
      万恒心想。
      虽然他从不参与这种话题,也并不赞成一群男生私下对女生评头论足、根据外貌排名先后这种行为,但是真实的美本身无可非议。

      “那你找到他了吗?”姚梦恬望着万恒,又问道。
      万恒有点意外,他没想到自己回到学校最先跟他打听佘宁的人竟然是姚梦恬,这原本大概是她的禁忌才对。
      “没。”万恒说。
      却没想,姚梦恬再次追问:“那你最近还跟他联系过吗?”
      话说到这里,万恒不可能再察觉不到不对,如果仔细品,其实姚梦恬在得知自己是在找佘宁之后,语气是有明显变化的。

      万恒扫视着此刻眼神有些躲闪的姚梦恬。
      在站起来前她追问自己时是带着些咄咄逼人的傲慢的,但现在,她的语气里明显更多的是迫切。

      难道她知道……
      万恒的眼睛骤然泛起亮光:“你什么意思,你为什么突然打听他?”
      姚梦恬沉默不语,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往后退,好像要给自己脚步移动留足退路。
      万恒强忍住自己想向前走过去问她的冲动,怕她不知为何又受了惊吓,站在原地说:“你之前不是最怕提起佘宁吗?”
      他试探性地说:“……难道你回学校是为了找他?”

      “我……”
      姚梦恬在发抖,身体缩在衣服里就像是被缩进了保护罩内。直到此刻,万恒仿佛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雪白的衣裙与这里的破乱有多格格不入。

      “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才回来的?”
      反复得不到答案,万恒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他盯着姚梦恬,把她此刻的反应尽收眼底,最后扔出一句:“他死了,你知道吗?”

      一瞬间,姚梦恬略微颤抖的身体陡然变得僵直。

      ***

      “所以你是说,在我死后你在这里又见过姚梦恬一次,而且她可能就是知道我死了的事情,所以才出现在这里的?”听完万恒有关于梦里的转述,佘宁问道。
      “不,她不一定知道你死了。”万恒摇了摇头,仔细回想自己说出那句话后姚梦恬的反应,“但她很反常,应该是知道点别的什么,所以才会回来,虽然她没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但我总觉得她回来就是因为你。”
      佘宁点了点头,觉得万恒说的有道理,于是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然后她在这里遇见了你,她知道我们的关系不错,所以你有可能知道我的消息,所以才会一直追问你。”
      “对。”万恒又说,“她知道我转学的事情,并且问过之后得知我回来也是为了你,所以她确信我应该也知道点什么,她可能就是想要从我这里印证一些东西……可印证点什么呢?”
      万恒迟疑道:“印证你出事?还是印证你的死?但是你的死并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你爸妈和她不可能有什么交集,郭琳跟她应该也不熟,那她怎么知道……”

      话说到这里,另外一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了。
      “常晨!”佘宁和万恒异口同声。
      除了这些人,还知道佘宁的死的人就是常晨!

      “所以说,姚梦恬应该一直和常晨有联系,但她怎么会和常晨有联系?”万恒语气不由得加快,变得焦灼,同时大脑也在疯狂运转,此刻他急需再多回忆一些梦里的内容,他和姚梦恬到底还说过什么。

      几秒钟后,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佘宁和万恒又一次同一时间互相对望,安静的对视里,他们知道彼此心里一定都想到了同一个答案。

      ***

      万恒想过自己说出佘宁已经死了这件事情,姚梦恬可能会有的一切反应,却唯独没想过,她会突然间落下的那滴眼泪。
      就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那点宁静,情绪决堤前强忍住的平常。心情可以隐藏,可最本真的生理反应却无法欺骗自己。

      “对不起。”万恒听见姚梦恬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那时候不该那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又是一味的“对不起”,万恒忽然想到了不久前的郭琳。她们都一样,都在忏悔,都在反复说着对不起,可她们甚至不敢面对真正的受害者,而只是面向自己,反复道歉反复请求原谅。
      可凭什么?
      迟来的道歉也应该被快速原谅吗?那谁又来替佘宁伸冤?而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替佘宁原谅?亡者无法高喊痛苦,谁又能替他呐喊?
      几天积累下来的难过与痛苦,以及之前所有的想念与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万恒几近疯狂地想,他甚至无法替自己原谅,他的委屈、他的思念和爱、他那些永远无法消弭的遗憾又有谁能够理解!

      于是,那个在佘宁眼中本该最阳光最活泼的少年无可抑制地喊着:“对不起?为什么对不起,凭什么!”
      突如其来的愤怒吓住了姚梦恬,她想逃,可一抬头却对上万恒通红的眼睛。

      “现在对不起还有用吗?你们早一点都在做什么!为什么你们总是这样!总是在事情无可挽回了的时候才肯认错,为什么他已经死了,你们才知道后悔!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事情必须要拿青春和生命为它陪葬,到底能有什么误解与偏见可以毁掉一个原本骄傲的少年……”
      “为什么!”

      为什么诬告来得这么轻易……
      为什么就没人能睁眼看看……
      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再下定论……
      为什么流言易散,真实的现实却不堪一击……
      为什么在那么多人眼里这个世界非黑即白……
      为什么都不肯试图了解完事情的全貌……

      万恒倚靠在身后的墙上,剧烈的情绪让他的额头沁出了汗。大滴的水渍沿着面颊滑下,掺杂在一起分不清楚是汗珠还是泪水。
      他不停地重复“为什么……”,可是眼前的姚梦恬给不了她答案,也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他们是学生,他们是少年,他们坐在教室里学习着所有人类历史汇总的知识结晶,那么多文化成果一脉相承进他们的脑海里,课本上教了他们太多的东西,却唯独没有教过他们要怎么活着。

      姚梦恬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明明在害怕,她也明明给自己留足了逃离的退路,可此刻却感觉挪不动脚步。
      她呆住了,她茫然地想,也许是因为对视的那刻,她几乎能感知到对面这个人极度的愤怒与绝望,但与此同时又极度的压抑与克制。
      她太熟悉这样的痛苦了,那一刻,她好像在这样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一幕幕在眼前浮现,那些被摧毁被威胁的过往,那些后来即便离开了这里,也依旧被奚落被嘲笑……甚至被掌控的人生。她的痛苦与绝望因此而生,可她只能拼命压抑自己,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哭,因为她比谁都清楚,美丽一旦落错了土壤,就成了长在污泥里不败却易折的花。

      终于,一种分明并不相同却在此刻共振了的感同身受彻底击破了姚梦恬。她低着头,缓缓地抽泣,然后渐渐演变为泣不成声:“对不起……我对不起佘宁,我当初说了谎,是我毁了他的人生,但是我没办法,他们毁了我又来威胁我,如果我不这么做,他们就会把那些照片公之于众。”

      万恒看着姚梦恬。
      “什么照片?”他拼命止住情绪,敏锐地问,“和你当时身上的伤有关吗?”

      姚梦恬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他们看不上佘宁,又恨我选择了佘宁……他们毁了我,就想要一起毁了佘宁。我以为我做了那些之后,这一切就都结束了,可是后来即便我转了学,也没能逃离他们。”
      姚梦恬也许是有顾忌,话说得并不直接,万恒蹙着眉,努力理解她的话,刚想要反问,姚梦恬的情绪也彻底断了弦,眼泪像连串的珠子在那张漂亮的脸上不停地滑落。
      她就像一只被雨水打湿,受了惊后便不敢再迈步的鸟,躲在屋檐下,啜泣道:“可是我又能怎么样,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美丽会成为我的罪过,付出过的真心当做别人用来定罪的罪名……我沦为牺牲品,可为什么我要承担这一切……所有人都在怪我,那我毁了的人生,谁来赔我啊!”

      最后一句话像一块巨石一样打在万恒的脑海里。
      他当然记得,当初姚梦恬转学前最后一面他听过一句一模一样的,只是那时候的姚梦恬是在平静地反问自己,现在的她绝望着质问这个世界。
      美丽并不是她的错,真心成为罪罚,她被毁掉的人生,谁又来赔她。

      一切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在这几句话里串联起来。
      万恒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自己一碰到姚梦恬的胳膊,她就下意识地尖叫和逃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总觉得她的白裙与四周的脏污格格不入。
      她说她也是牺牲品,她也曾经沦为受害者,她被威胁被掌控。她不全无罪责,但也并不完全是一切的开始,那么这一切的源头又是什么?

      “看着我,姚梦恬。”万恒吸了吸鼻子,给自己几秒钟的时间,把方才自己失控的情绪全部收起来。他缓缓蹲下来,尽量耐心地看着对面蹲在墙角的姚梦恬,问:“你实话告诉我,他们是谁?”
      话音刚落,姚梦恬漂亮的眼睛里顿时写满惊恐。
      万恒料想到了这个结果,于是他又放缓了声音:“或者我换个问法,你是不是因为知道佘宁发生了什么才来学校的,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良久。
      四周鸦雀无声。

      热流汩汩弥漫,寒意却又悄然四散。

      终于。
      就在万恒以为他不可能得到答案了的时候,一声颤抖的声音在他的耳畔缓慢地响起。

      “常晨。”姚梦恬喃喃道,“我昨天傍晚去医院看我奶奶,没想到在楼梯间的转角遇见了他。他看起来很虚弱,好像身上还有腿上都受了伤所以在医院住院。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在楼梯间抽烟,因为病房不能抽烟。”
      常晨在医院?还受了伤?
      万恒联想起之前自己见到郭琳和佘父佘母时他们的反应,以及郭琳对常晨的讳莫如深……他不由得攥紧了指尖捏住的手机,问:“然后呢?”

      姚梦恬声音轻缓,尽量慢尽量稳定自己的情绪:“然后他告诉我——‘你不是最怕见到佘宁吗,你以后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

      “什么!”
      “姚梦恬在我死后见到了常晨?”听到这一切,佘宁甚至都来不及关注姚梦恬所经历的一切,他太震惊了,“常晨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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