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前最后三天》岁潭

28、第二十二章

　　“你做了？”佘宁脱口而出，“那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不仅仅是完全不知道，如果当初万恒去作证了，那为什么关于他的处分……

　　“因为我从来没告诉你。”万恒说，“老高大概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老高？
　　他们班主任？
　　佘宁更不明白了：“这件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日头西下，渐落的太阳掉进了万恒的眼睛，照得他目光深深。
　　万恒望向佘宁，示意他学校的方向，于是两个人脚步缓慢，一起往前走，边走边说。

　　“当时我听说了姚梦恬说你骚扰她的事情，大吃一惊，因为我亲眼看到发生了什么，所以很确定这一定是诬陷。但那时候你的心情很差，基本上听不进去别人讲话，所以我第一时间就去了老高办公室，想要替你作证。”

　　佘宁在万恒的话里仔细回忆当初的自己。
　　确实，和后来自己所谓的暴戾相比，他当时的情绪当然不算什么，因此他几乎都快忘了。可对于那时候一向顺风顺水，在学校里犹如天之骄子的自己来说，突如其来的状告仿佛平坦大道上陡然炸开的雷轰。他没见过也没想象过，然后就这么被毫无防备地被劈中了。
　　一瞬间生活像掉入了一个巨大的能把人搅碎的旋涡，莫须有的指责和流言像四周汹涌的潮水，来自同学、来自师长、来自父母、来自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没办法正常与人交流，包括万恒。

　　长久不再记起的回忆突然袭来，佘宁有一瞬间的不适应，嗓音暗哑地问：“然后呢？”他说，“你去找了老高之后？”

　　“老高很担心你。”万恒回答，这一句话让佘宁猝不及防地抬起了头。
　　“老高其实很为你这件事情发愁。”万恒叹道，“我记得当时我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他还在跟旁边正要去上课的其他老师拼命解释，说你不可能做这种事情。其他老师都拿着课本去上课了，他还在原地自言自语，后来我过去把我看到的事情告诉他，他震惊的同时眼里也泛起了微光，几乎想都没想就相信了我说的话。”
　　“老高……”
　　“老高其实一直很喜欢你的。”万恒道，“我不知道你们后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但我看到的是，他惜才，而你是他带过的学生里难得的好苗子，曾经他一直坚信你未来一定前途无量。”

　　往事跳出循环的桎梏，在佘宁的眼前一点点如烟花般炸开。循环的记忆负担让他早就不再回忆那些事情了，所以他一直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直觉里的样子，而如今他所不知道的事情的另一面悄然浮现，佘宁这才发现自己的直觉也许早就陷入偏见的沼泽，循环内外叠加的扭曲的恨意让他从来没想过、哪怕一次去了解一下这件事的背面。

　　眼前浮现起今天上午撞见的老高和郭琳的谈话，佘宁一边消化老高竟然曾经一度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事实，一边接着听万恒往下说。

　　“我们短暂地聊完之后，已经响起了下节课的上课铃，所以老高让我赶紧回班上课，自己一个人披着外套就去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对了，你还记得有一次，我们有一节老高的课改成了自习吗？就是那天。”
　　“我记得。”佘宁说，“老高一直是大家公认的讲课狂魔，从来不缺勤上课，哪怕身体不舒服或者是家里有事，但那天一整天他都没来。”
　　“对。”这件事大概让全班同学都印象深刻，万恒说，“我记得那天班里一整天都在讨论老高到底去哪儿了，怎么了。”
　　佘宁问：“所以他那天是去找教导主任了？那为什么会找一整天？”
　　“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万恒摇了摇头，“我只知道第二天他来学校的时候跟我说，他已经把我看到的事情的原委全部跟学校领导反应了，让我安心学习。他说学校领导会重新酌情处理，让我暂时不要声张也不要想太多，在这件事没出结果之前也暂时不要告诉你。”
　　“为什么？”
　　“你那个时候状态很不好，他怕你情绪大起大落容易冲动，也怕万一处理结果不是你期待的那样，你更接受不了状态会更差，但是谁都没想到……”
　　“谁都没想到我最后还是冲动了。”佘宁说，“还是最冲动最无可挽回的一种方式，在全校师生面前把宣布处理结果的教导主任打了一顿。”
　　“是啊。”提到这个，万恒看着佘宁，语气都不由自主地黯淡了下来，“其实后来我经常回忆那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能拉住你就好了。但当时我们谁都没想到会是那个结果，宣布处分的时候我就站在老高身边，我看到连老高都懵了，那时候我们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再等我们晃过神来的时候，你就已经冲到台上了……”
　　佘宁看见万恒一点点皱起眉头，脸上泛起无奈，听见他说：“……我们太震惊了，以至于都忘了拉住你。我很后悔，我真的很后悔，如果那天我来得及拦住你，或者如果我能早点把这些事情告诉你，是不是后来你就不会在那样的情绪里越陷越深，有没有可能一切都会不一样。”
　　“只要我当时再多做一点，就一点……”

　　佘宁长叹了口气，上前把万恒拥入怀中。
　　他轻轻地拍着万恒的后背，用侧脸在万恒的发梢里来回摩挲。
　　万恒僵直地靠在佘宁怀里，说：“其实后来我一直想把这些事情告诉你，但是看着你的状态越变越差，我就越来越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每一次想要开口，但看见你沉默的目光，无声地望向我，我就在想你本来不该是这样的啊，你应该永远骄傲，永远高扬着头颅，然后我就会重新回忆起那一天。回忆起那一天让我想开口，却又不敢开口。我有时候甚至会想，是不是当时我做错……”

　　“不是你的错，不怪你。”佘宁柔声打断了万恒的话，他完全没想到这件事情的背后竟然还有这么一面，更没想到万恒自己背着这么大一件事，憋了这么久，那时候又要时时刻刻面对那种状态的他。
　　毕竟万恒和自己不同，对于万恒来说，那段日子并不久远，所以记忆也不会变淡。可对于自己来讲，长久的循环与对那些记忆刻意的疏离，让他现如今可以慢慢跳开当初的情形，客观而冷静地看待那段日子。
　　简单来说，他们对那些事情的接受程度是不一样的，万恒大抵要比他更容易难过一些。

　　“这怎么可能是你的错，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佘宁轻声安慰道，“也许当时我们每一个人都已经很尽力了，只是有时候很多事情没办法只靠我们的努力就调转方向。看清楚事情本来的面貌，需要有一颗客观而平静的心，需要有包容的姿态，而当时的我并不具备这些，所以也许那时候即便你告诉我了，一切也只会朝另一个不可逆转的方向一路往下滑。”
　　“可是……”
　　佘宁再一次打断了万恒，问道：“你知道我在循环里最经常想的是什么吗？”
　　万恒没明白：“什么？”
　　“我最经常在想，如果能重来，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佘宁说，“所以后来我在循环里做了无数个不一样的选择，可结果是最后依旧走向同样的结局，我又一次满怀恨意地杀了常晨，然后我再一次在死前的倒数第三天醒过来。直到这次遇见你，你渐渐平息了我长久以来的恨意后，我才慢慢明白，也许人生注定是要存在遗憾的，残缺是它的常态，所以即便我们总想回到过去逆转结局，可还是于事无补，因为我们总是忽略了那个时候我们的思维模式、所处环境、情绪状态、成长阶段只够我们做出那一种判断。”
　　“所以其实我很庆幸，至少现在的我知道了这些事情，能够用一种相对平静的心情去接受它们。”

　　话音落下很久，万恒终于委屈地点了点头，趴在佘宁的颈窝里蹭来蹭去。
　　一切好像都没过去，可一切好像又都过去了。

　　佘宁被蹭得直痒痒，忍不住笑了，揉着对方的脑袋说：“但是你确实应该早点把这些事情告诉我，不为别的，就冲着你自己憋了这么久再把自己憋坏了。”
　　自称非常厉害的万恒拒绝承认自己的脆弱，勉勉强强道：“还行吧。”
　　“还行那你现在蹭什么？”
　　万恒立马把整张脸趴进去，闷声道：“蹭鼻涕！”
　　佘宁笑得扬起了脑袋，脸庞被画上了橙红的夕阳。

　　两人并肩同行，慢慢继续向学校走去。
　　“我记得当时这些事情发生之后，姚梦恬基本上就不怎么来学校了，一方面是不想见人，一方面估计也是怕你。”被佘宁成功脱敏后的万恒显然胆子肥实了，还故意吐槽道，“毕竟你是连教导主任都敢打的人。”
　　毕竟是自己给脱的敏，石头砸中了脚丫子也不能说疼，佘宁无奈道：“我当时名声真的这么臭了么？”
　　万恒哼哼道：“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当时有多凶吗？”
　　佘宁不愿回想。

　　万恒哼哼了好一会儿，才绕回正题：“我跟他们班的同学偷偷打听了很久她的消息，最后还是靠老高私下透露了两句，才终于在她来办转学手续那天见到了她。”
　　又是老高？
　　佘宁越来越觉得自己不认识老高了，想起今天上午老高和郭琳谈话时对自己咬牙切齿的讨厌，再对比现在万恒口中的老高。
　　老高到底在做什么？在那些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又到底发生过什么？

　　佘宁问：“那你后来见到她了？”
　　“匆匆一面，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万恒说，“我想问问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做，知不知道这样做会毁了另外一个人。她却跟我说……”
　　话说了一半，万恒却停住了。

　　佘宁本以为万恒是说累了想休息会儿，可又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往下说。他扭过头：“怎么了，她跟你说什么？”
　　“她说，”万恒喃喃道，“那我毁了的人生，谁来赔我。”

　　那我毁了的人生，谁来赔我。
　　万恒这样说着，可突然脑海中却出现了两个这句话的声音。
　　同一个人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话，不同的语调，交叠在一起，让记忆的力度都变得厚重起来。

　　佘宁不知所以，自己品了品这句话，正想问万恒是什么意思。
　　突然：
　　“等等，不对。”万恒神色倏地认真起来，“我应该不止见了一面。”
　　佘宁愣了一下：“嗯？”
　　“还是和梦有点关系的。”万恒突然抬起头，看着佘宁，“在你死后，还是在这个地方，我应该也见过姚梦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