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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欺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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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微凉的水汽在林叶间凝成,顺着青葱的枝叶脉络缓缓坠下,在半空中遇到阻隔般消散。
一团黑雾在树下悄然聚起,又像烟花般炸开,显现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奥厄斯丁轻轻落在树丛边,他抬头望向远处黑暗中未有一丝光亮的建筑,蹙起眉面色不虞。
从这到那儿,是他力量得以保留的最远距离,再往前他就从无所不能的魔王,坠落成低贱脆弱的人类。
魔王陛下很不开心,很想把他的圣骑士吊起来打,但没有办法。
黑暗能滋长心中之恶,在漆黑的夜色中,奥厄斯丁脸色愈发的黑,怒火与狂躁滋生。他攥着拳头气冲冲地朝男寝走去,每一步都恶狠狠地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中分外明显,像是他踩的不是地而是某人的头骨。
轻巧利落地翻过栅栏,奥厄斯丁熟悉地避开守卫法阵,朝他的那层楼走去。
在踏上木质地板的一刻,奥厄斯丁的身体比他的心更为诚实。
空旷的走廊并非有多安静,时不时从两侧的房间传来朦胧的呼噜声。黑暗中,奥厄斯丁微微弯起腰,小心地从木板上走过,在呼噜声的遮掩下慢慢走向自己的房间。
奇怪的是,那股怒气与暴戾伴着一长一短的打呼,和地板的轻微吱哑声渐渐消失。
轻轻推开门的那一瞬,奥厄斯丁想的是,伊莱这个混蛋可千万别醒。
细微的声响从里面传来,奥厄斯丁推开个缝隙探头朝伊莱的床边看去,被子隆起上部露出个灿金色的头发,在明亮的月光下有些耀眼夺目。
房间内除了从窗户缝钻进来的风声,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魔王陛下很放心地走进房间,慢慢阖上门,脱下外套重新钻回被窝。
这具身体毕竟还是个人类,还很显然并非一个强壮的躯体,此时距离天亮也没几个小时了,奥厄斯丁的意识有些模糊,浅浅地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意识介于清醒和混沌之间,窗帘总是被趁机的风吹得飘扬起来,一扬一落发出摩擦声响,于是那月光也是一亮一暗,在奥厄斯丁眼前掠过明昧的残影。
被子被赌气掀开,奥厄斯丁赤脚着地,伸手落在窗户的水晶玻璃上,本想狠狠一关,又想到这个房间的另外一个人,又泻力般地轻轻关紧窗缝。
没有外力的鼓动,窗帘悄然落下,盖住屋外皎洁的月亮,整个房间内归于完全的黑暗与宁静。
立在窗户边的奥厄斯丁,这时才察觉到莫名。
原本在寝室楼下满心暴躁的他,此时却能在房间里小心翼翼地关窗,只是担心会吵到一个他十分讨厌,甚至曾亲手终结过生命的小小圣骑士。
更遑论这人还是他现在“悲惨”遭遇的罪魁祸首。
奥厄斯丁转向伊莱的方向,瞪着他的背影,竟生出点委屈来。
但他的委屈瞬间逝去,这么脆弱的情绪不该属于伟大的魔王陛下。奥厄斯丁正要回去继续睡时,突然注意到黑暗的房间内,竟有一点荧荧的光亮。
它从伊莱的被子下方透出来,房间内有月光时还不易被发现,但在黑暗中十分显眼,朦胧又神秘,吸引人去探究那究竟是什么?
奥厄斯丁顿了一刻,朝亮光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步又停下。伊莱仍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呼吸声平静而缓慢。
伊莱显然睡得很熟了,魔王陛下放下心靠近床边,仅隔一层被子那光持续亮着,像是有源源不灭的火种。
奥厄斯丁越发好奇,缓缓伸手抓住被子的一角,正要掀开看看——
突然一只手从被子下方探出来,按住他的手腕,也拦下奥厄斯丁所有的动作。
顺着那只皓白修长的手,奥厄斯丁抬眸向上看去,昏暗中一双蓝色的眼睛定定地落在他脸上。像是一颗躺在溪水中的明蓝色宝石,透过水面微波,盈盈地折射它每个刻面独一无二的异彩奇光。
诱惑着人探入水中,将它紧紧握在手上。
奥厄斯丁伸出手,在昏暗仅有点不知名微光的黑夜中,准确地盖住那双澄蓝色的眼睛。
他听到自己心脏在那一瞬跳动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丢失的宝藏。
伊莱:“……”
“你在做什么?”伊莱抬手想要拿开那只阻挡视线的手,却被另一只手抓住,制止住他所有的动作。
“不许看。”鸦羽般的眼睫在他手心颤抖,抖得他莫名有些紧张,不过脑子的话一瞬间脱口而出,但也理直气壮。
奥厄斯丁死死捂住那双眼睛,外面的光被他手背阻拦,里面澄蓝的幽光也休想泄出一点光亮。
“西泽·奥斯汀!”像是被奥厄斯丁的不要脸震惊到,伊莱沉默了两秒,清冽的音色里含着警告,全无刚睡醒的迟缓,像是从未入睡。
左右在这种情况下,奥厄斯丁已经选择了最糟糕的表现,再拿开手倒是显得认怂了。
魔王陛下恶向胆边生,右手又往下用力盖住,左手抓住伊莱的手腕牢牢按在他枕边,上身前倾像黑幕低垂抵在伊莱上方。
奥厄斯丁低沉着嗓音问道:“被子里藏了什么?”奥厄斯丁感觉到下方伊莱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沉重的呼吸声过于近了些,伊莱不自在地偏开头,“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奥厄斯丁问。
僵持的氛围持续不久,伊莱放弃般泻去了力气,肩背松开贴在床上。他用未被禁锢的另一只手伸进被子里,盖住那团光,慢慢将它拿了出来。
那光越发透亮,在伊莱的掌心闪烁明亮的光,在离开被面遮罩的一瞬,照亮了整个房间。
那是一颗小小的水晶球,正好能被一手握住,球体内是一簇跳跃的火焰,在剔透的水晶球下闪烁着明亮耀眼的白光。
光源从火焰中源源不断散发出来,水晶球在伊莱的这一角创造出独属于它的空间,将靠近的两人完全笼罩其中。
奥厄斯丁被突然的强烈光亮晃了下眼,缓了一刻,才看清那神秘的光来源一颗水晶球——一件他之前送给伊莱的礼物,虽然它很诡异地藏在被子中。
视线从水晶球移到伊莱的脸上,在白光下,奥厄斯丁才得以看清当下的处境。
他的手牢牢盖住伊莱的眼睛,只余下略显窘迫的半张脸,伊莱鼻息呼出的热气从他指缝间钻出,留下抹浅浅的潮湿。
视线往下是淡色的唇,也被紧紧抿起挤出点殷红来,就像他曾在乌斯利的花园里,强行折下的数多蔷薇花中,最艳丽的那一朵。
白皙的皮肤在水晶球照耀下,罩着层莹白的朦胧。奥厄斯丁指尖微动,感受到手心下原本微凉的皮肤,在他的动作下,渐渐生出温热。
那截皓白的腕被他牢牢扣住,无力般地垂落枕边,露出点青紫的指痕,顺从又脆弱。
他见过战场上圣骑士挥开的一剑,那是多么凌厉强大的光明剑刃,破开重重兽与魔鬼的阻挡,划破天际,直指黑暗的苍穹。
很难想象,如此脆弱和强大,竟然可以放在一个人身上。
他迟迟未动作,心里渐渐升起莫有的诡异感,正当他想要用力掐紧,伊莱的手腕在他手心挣了挣,奥厄斯丁顿了一秒,松开手。
突然面对耀眼的白光,伊莱眼睛睁开又重新闭起,他只能感受到面前的模糊黑影,但也知道西泽这个混蛋离得过于近了些。
“你要做什么?”等到稍微适应了,伊莱睁开双眼戒备地看向奥厄斯丁,声音里带了点冷意。
圣光下那张脸完完整整地暴露出来,不止奥厄斯丁在他手腕留下的青紫,伊莱的上半张脸也被捂出压痕,温红一片横着贯穿整张脸。
透过伊莱脸上红印,他还能感受到那白皙皮肤细腻柔软的触感。
就像是他一手揉碎所有蔷薇花,丝绒一般的花瓣在他手心挤压,留下鲜红的汁液。
而伊莱就是这样,有些狼狈地仰躺在床上,微乱的发丝下,一双氤氲带着水汽的眼就直直看着他。
宛若被凌虐的神明。
他突然能理解为何西泽会对伊莱口出狂言。
此时的奥厄斯丁,心口好似也生出一只罪恶的小兽,叫嚣着撕碎禁锢的血肉,将面前的圣骑士,好好欺辱一番。
魔族从不会隐藏欲望,何况奥厄斯丁一个魔神之王,他伸出手,想要重新覆上那片红痕。
伊莱一直盯着面前的人,时刻注意西泽所有的变化,之前西泽确实有些冒犯的举动,但在他的冷言下都会收敛,但这次却不一样。
那个倾身在他上方的少年,就一直注视着他,眼睛深处泛起赤红,像是透过他看着什么人,又或者只是他。伊莱一怔,那双黑曜石的瞳孔如深渊将他往下拽,仅一瞬的松懈就能把他裹挟进无边的黑暗。
那样的眼神让伊莱觉得陌生,哪怕是西泽最狂热表白的时候,也不曾有这么极具攻击性的眼神。
在奥厄斯丁重新触碰到伊莱的刹那,伊莱眼神一凛,伸手抵住他的胸口,未见用力般地轻轻一推。
一切画面都向后拉去,奥厄斯丁瞪大眼睛,像个木偶一般被丝线拉扯,最后“砰”地一声落在了房间内另外一张床上,陷入柔软的床铺之中。
他此刻得无比庆幸西泽的娇生惯养,要不然床铺也不会是铺了三层像云端般柔软。
奥厄斯丁全身动弹不得,双手摊开横过整张床,小腿悬空在床外轻晃,无论他用何种力量都无法冲破这个禁锢。
很显然,魔王陛下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唯我独尊的王了,在伊莱面前,他只是个毫无力量的纨绔贵族。
“睡觉。”伊莱冷淡的声音落下,轻微的声响后,那颗圣火水晶球被存放好,屋内归于完全的黑暗,只有一重一浅两个呼吸声。
奥厄斯丁咬紧牙,狠狠瞪着天花板上方水晶吊灯,黑暗下也只是一团团的阴影。
他这时才意识到伊莱方才的异样,奥厄斯丁恍然:“你是不是发现我离开了?”
对面浅浅的呼吸依然不变,但奥厄斯丁相信伊莱听见了。心中的恶意升起,伊莱越是想回避什么,奥厄斯丁就越想把它撕碎给他看。
未来已成为圣骑士的伊莱很多次问过他知不知道西泽在哪里,他永远说的都是不知道。可能被他杀了,可能早就死了。
他就喜欢看到伊莱听到他的回答后,眼里透出的痛苦和绝望,那是他部分快感的来源。
伊莱喜欢的、期许的、隐瞒的,魔王陛下就要一点点撕开给他看,那个抛弃他的西泽,那个他心心念念的西泽,他已经再也见不到了。
而现在,他就是西泽,想要看到伊莱痛苦,似乎可以更简单。
“你不想知道我去找谁了吗?”奥厄斯丁虽然身体无法动弹,好在脑袋已经可以转动,他侧过头越过中间的宽阔空间,看向床上的背影,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僵硬。
奥厄斯丁勾起恶劣的笑,“我去找……”但话只起了个头,他张张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魔王奥厄斯丁陛下被伊莱·诺思禁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