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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偏安一隅 中 ...

  •   自从我来到地球之后我睡眠往往很不好,时不时就会梦到些有的没的。
      很久以前我也梦到过塞伯坦。战前的,战时的。功能主义者,人民,霸天虎,汽车人。梅塞廷,风扇区。
      还有我自己。
      糟老头子们总是喜欢翻来覆去地说些自己年轻时候的破事儿。也许如今我也老了。战争使人零件老化,我也很难不去想以前的事,但我或许还病入膏肓,或者行将就木,已经不仅仅只是记忆闪回,就连我的梦中也只剩下这些反复品尝后索然无味的景象,在我眼前隐隐现现。
      目前看来,在我的一生中我无时无刻不在战斗,或准备战斗。在枪眼下求生的人不配拥有休息,所有人都知道在你无法信任任何人的地方停下的结局只有一个。
      死亡,死亡,死亡。
      听说人类只能梦到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或许塞伯坦人也一样,一定是这样。这也就能够解释为什么我的梦境如此单调空虚了。自打从流水线上下来的那一刻,我就深陷在战争泥潭里了。就算我拼尽全力挣扎,换来的也不过是越陷越深。
      战争,战争,战争。
      我生于战争,我不想也死于此。但是这个词像是诅咒一般萦绕在我脑海里,捆住我的双手,掩上我的眼与耳,逃不掉,甩不开。
      我尝试过逃跑,于是我逃到了地球。一个泥巴星,足够坚强,足够肮脏,而且足够不幸。
      因为战争紧随在我身后,一如既往。

      那个炮手并没有死去,事实上,到达那个小据点的那个晚上,我正式结识了那个倒霉鬼。他是个斯拉夫人,生着一张瘦脸。他的鼻梁很高,那只鼻子在这张瘦脸上十分突出,显得这张本就没多大的脸更加拥挤。他的那双手骨节分明,没什么肉。青色血管在他苍白的皮肤下蔓延开来,像是擦不掉的墨水痕。随着他的动作起起伏伏。他穿着过于厚重的军服,总显得有些不协调。甚至有时会给人以一种那一层层沉重的衣服马上就要把他压垮的错觉,以至于他看起来不像个军人。单从他时常眼神恍惚迷离这点来讲,他这个人倒是有些阶下囚的味道。
      他第一次意识到我是个什么东西的时候,双腿一软向后摔倒在雪地里,臀部着地,吓得说不出来话。他就保持着那么一个狼狈的姿势瞪着我,几秒后他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窜起来,嘴里有了些声音,但从他紧绷的声带中漏出来的都是些干瘪的音节,无意义,而且支离破碎。
      我花了好一阵功夫才让他安静下来。待他冷静,我问了他很多地球的事,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我问什么他都会回答,发着抖,汗如雨下。我不能确定他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但也没法取证,但他怕我,我确信他是不敢贸然撒谎的。他怕我,这是自然,但是他怕他的同类甚于我,这就是为什么他不会把我的事说出去,也就是为什么我要选中他。他懦弱得不像话,而我正是看上了他这点。
      “你是什么个……生物?”
      “我是塞伯坦人。”
      “你会杀了我吗?”
      天知道他问出这些个显得有些傻里傻气的问题究竟用了多大勇气。
      我越想越觉得可乐。
      “不会。”我吃吃笑着,“只要你继续给我讲你们世界的故事,偶尔给我的轴承上点油,我就不会。”
      他哽住了。
      “我能打听到的也……不多。”
      “没事。”我爽朗回答道,“你把你知道的一天说一点就行。但是别——别故意拖时间。那样只会让我对你失去兴趣。你不会想知道后果是什么样的,碳基。”
      我心满意足地对上他惊恐的眼神。
      再跟我熟悉一些之后,我大概搞清楚了现在的形势。他开始跟我说他以前的事,那些事他不敢跟其他人说,因为任何过往都可能成为杀死一个人的致命弱点。他跟我详细地解释什么是小学教师,那是他参军之前的职业。在我嘲笑碳基教育制度落后的同时,我第一次认识到碳基是可以自由选择职业的,这是科技先进的我们所不能做到的。虽然很不愿承认,但在听到这些的时候我还是有那么一点儿嫉妒的。
      他家境不那么富裕,但是他曾活得很快乐。他说他不想死在这里,还有一家老小等着他回去养活他们。他不想死,所以他以杀死其他人为代价苟活着,所以他在面对着那个生着绿色眼睛的人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我开始意识到炮手是个有趣的人。有趣,但是可鄙。这两者并不冲突。
      至于我,我从来不是喜欢提起过去的人,不是因为我不健谈,而是我的过去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打仗,治疗,打仗,治疗,如此循环往复。一生都被困在冻土和死寂的雪中的人的世界是很狭小的,我亦是如此。
      他会在深夜跑过来找我。我需要利用他搞清楚现在地球的战争局势,好在必要的时刻溜之大吉。为此我需要一个探子。
      “这件事你让他们知道没?”某天,每日例行的问话结束后,我的探子坐在我的炮台里压低了声音问我,“他们,就是……其他人。你没告诉他们吧?”他非常不安,我可以理解,可是他一直在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频率用手指甲轻轻敲击我的方向盘,我为此实在有些烦躁。
      “我还没白痴到不知道应该躲着谁。”我几乎要翻个白眼,但碍于载具形态我不好实现这个动作,“目前就你一个,如果你不打算把这事情公之于众的话。”
      “我,怎么会?”他苍白的脸上绽开一点略有些苍凉的笑,“他们会以为我疯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因此我没有过多回应。
      “咳。可能——可能我是疯了。”他把脑袋靠在舱壁上,把自己缩成足够小的一团,双手抱头,“你是不是我幻想出来的?”
      “疯人是不会意识到自己疯了的。”我毫不留情地指出,“还有拜托别敲我装甲了。”
      他受了惊似的立刻把手抽回来,与此相对应的是他变得更加苍白的脸颊。
      我看到他抬起白得发青的脸,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泛滥到溢出来,“那么我们确实是在打仗——不。不要。我不想死,不想死在这种地方。我怎么会,我——”
      他脸色更差了。
      “我见过一次战场了。昨天。他们——”
      他突然闭上嘴,摆了摆手,又低下头来,发出低低的啜泣声。我明白,小小的歇斯底里和崩溃后他需要一段时间和一个安静的环境来重新捡起希望。
      沉默在我俩之间弥漫开来。
      良久,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
      “你该走了。”
      “我不想死。”他全身异常剧烈地抖起来,“我会死的。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铠甲。我活不下来的。”
      “你该走了。”
      他看起来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知道他不会把我的事说出去的,他来不及。早在他鼓起勇气之前他就会成为倒在雪里的一团温热的血肉,也许是因为一颗子弹,来自敌人的或者自己人的。
      我注视着他一摇一晃远去的背影,如释重负。
      是时候想办法规划一下今后的计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偏安一隅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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