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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偏安一隅 下 ...

  •   地鸣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不分昼夜,那也许是前线炮筒的轰鸣声。我深知那些碳基之间的事并不是我该多担心的,但我仍会被这种纷杂的噪音扰得不得安宁。我预感危机正在来临,我迫切需要搞清楚该怎么在被愚蠢的人类当成普通坦克开上战场时迅速脱身,我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现在情况很紧张……”我的探子或许受到了刺激,开始每晚都窝在我的炮塔里异常不安地啃咬自己的指甲。他明显比几周前消瘦,看起来也憔悴多了。
      “你和我,我们迟早都会去那边的。”他疲惫地叹了口气,被咬得边缘开裂的指甲随着吹下的手臂与我的装甲相碰。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里。在晚上,极少数的时候,西边的天空会被一闪而过的火光点亮。我不喜欢那种景象,虽然战火只在一刹那,但那种光线往往让我想起用来处决科学阶层的熔炉。
      我在战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就死在那种地方。他是个显微镜,科学阶层大部分都是显微镜。自从那天他被带走,我就再也没看到过他。我常常会梦到他——梦到他的躯体与其他人的像被画家混合的颜料一样搅拌成通红的一体。由他们身体部分组成的滚烫液态金属会从熔炉底部的废液口排出,投入流水线生产下一批战斗单位。我没有亲眼见过整个过程,这些事全是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然而被他人用冷静得令人发指的、毫无情绪的语气叙述出的恐怖经历往往更能直击听者的恐惧,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就目前状况而言,我的地球形态是一辆T-34。我不愿恭维碳基的战争机器这毫无美感的设计和涂装,这种脆弱的地球载具形态足矣让我确信目前的形势对我并不很有利,事实上,对我来说也许会是逆风盘。
      至于那个碳基,我不想管太多,让他自己随便窝在哪里祈祷去吧。
      也许是那家伙的祈祷真的起了作用,在我抵达这个营地的半个月后,我终于还是跟着那些人类制造的机器上了前线,和我的探子一起。是的,好巧不巧,他被安排做我的装弹手——他这次可得谢天谢地了,因为如此一来他十有八九不会横尸沙场,暂且来说不会。
      他于我而言会是个大包袱。我清楚他是那种可以为了保命不顾一切的人,正如我所认识的自己。我也深知我会丢下他,或早或晚尚且不能盖棺定论,但我确信我一定会的。

      地球的战场比我想象中安静了许多。也许是因为我在塞伯坦呆习惯了,那边的人们笨手笨脚,总会互相刮刮蹭蹭发出不太悦耳的噪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战车平稳前进的隆隆声响。
      然后我听见了些其他的东西。
      挣脱驾驶员操控的束缚,我把炮口转向那个正传来剧烈的轰隆声响的方向,差点没忍住后退半米。那声音越来越大,但由于有个低矮的山头遮挡,我暂且什么也看不见。巨大金属物体在地面上发出的低沉声音夹杂着那履带与车轮相撞的激烈声响,这叫人焦急恐惧的行驶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发迅速地靠近过来。山头前出现了一辆坦克。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黑色坦克们带着无言的狂热铺天盖地般向我们涌来,它们是如此之快,以至于我几乎没有时间惊叹人类竟有如此多的材料和时间建造这样大数目的杀人武器。它们太像塞伯坦人了,像得让我几乎在一瞬间有了回到塞伯坦主战场的幻觉。
      在我炮塔里的探子自打看到敌军就没再开口说一句话,但是我甚至不用通过他的语言就可以了解他的情绪——他要么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要么就是已经疯了。从他鼻尖滴落的豆大汗珠和努力绷住颤抖的双手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的老天啊,他这个样子看起来就像在跟自己搏斗。如果这是在平常,我肯定会只把他现在的狼狈样当做笑话看待,只有这里,此时此地,我才得以头一次真正地理解他。尽管在脑海里想象了无数遍,在真正面对它的时候未免还是会感到恐怖。在此时此刻,我也同样被恐惧和慌张所笼罩着。
      我不打算死在战场这种倒霉的地方。以前是这样,现在我依然这么想的。我加足马力躲闪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唯恐那些疯狂的人类炸断我的履带,“为什么这天杀的鬼东西不听使唤?”驾驶员胆战心惊,“这不是我做的——”
      视野中猛然蹦出一个弹窗。如果那倒霉玩意上写的是【能量液缺失过重警告】或【即将下线】,也许我还不会那么惊讶。分神之余我堪堪躲过一枚炮弹,那杀人利器擦着我的装甲外壳滑过,吓得我浑身发凉,但瞬间又回过神来,一个侧身炮台转角狠狠回敬。
      做完这一切,我分出一部分精力阅读弹窗——那上面写的是【侦测到塞伯坦信号,请问您要仔细阅读以下数据吗?】。
      哦,真不错,运气真他渣的好,我真想翻个白眼祝贺。当下我正试图从一群杀疯了眼的碳基战争机器中间逃生,而转眼的空儿又蹦出来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塞伯坦人,真是活见鬼。
      定位系统的追踪让我很快找到了那个天杀的同乡。他在高地俯视战场,而我还在跟一大堆战斗机器殊死搏斗,音频接收器旁边除了炮弹划破空气的声响,还时不时会炸响人类的尖叫。他看起来没有被人类注意到。他是怎么摆脱那些恼人的驾驶员的?我有些羡慕他了。在我一边这么寻思着一边多开会伤及我履带的地雷时,那辆坦克炮塔调转,黑黝的炮筒正对着我。
      他发现我了。一瞬间我的大脑空白了。
      我真的害怕了,我没法不怕。当我还在塞伯坦的前线时,这样的情景发生过很多次,而它发生了多少次,就在我脑模块里留下来多大的恐怖。这情景,它给我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直达内心的恐惧。时至今日,当我被这炮筒指着的时候,我仍会感觉到一种仿佛未愈的伤口被重新撕裂的剧痛。
      是霸天虎。我悬着的一口气松了一半——但我不能就此松懈下来。如果是霸天虎的话,也许还有回旋的余地。但是要是他是个被放逐到这个该死的地方的疯子呢?普神在上,千万别让这种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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