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缄默之塔》挽景忆夕至

38、伦纳德番外：我所看到的你

　　00
　　伦纳德·米切尔第一次见到以赛亚那天，他十三岁。
　　面前的男孩乖巧的站在兄长的身后，个子小小的，看起来非常可爱，给人的感觉似乎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听说他只有七岁啊……年纪有点小，伦纳德瞬间就觉得自己身上多了某种重担，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但好在他很快就平复下来心情，认真的教导起了这个孩子。
　　以赛亚的反应速度很快，教他很容易。他说话也总是轻声细语的，有着不符合他这个年龄段的成熟。
　　在伦纳德的记忆里，在这个阶段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格外的活泼，甚至各种戏耍老师。就像是燃烧的火焰一般，虽然有时候会灼伤他人，但总是显得那么蓬勃向上。
　　但是以赛亚不一样。
　　周围唱诗班的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很是吵闹，伦纳德有些无可奈何的维持着秩序，但是一转头，却看到了一个人站在窗边看向窗外的以赛亚。
　　他就那样一个人站在那里，明明身后就是喧嚣的人群，却仿佛和他们处于两个世界。室内暖黄的光芒将每个人的影子扰乱、交缠，但是他却硬生生的隔开了一整个世界。
　　没有人注意到他。
　　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伦纳德突然觉得他有些孤独。
　　明明这个世界很热闹，但是他好像摒弃了所有的热烈，只是一个人看着窗外的人群却不说话。在伦纳德问候的时候，他同样选择了拒绝。
　　不知道为什么，伦纳德总觉得，不能这么放任他这么下去。
　　这样不行。
　　于是伦纳德开始接近他。
　　记不清是那一天了，那天男孩的表情很明显就是有了喜欢的人。但是他却坚定的说自己没有，看着他的表情，伦纳德很确定，以赛亚是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喜欢上。
　　但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就算拼命掩饰，也会从眉梢眼角流露出来。
　　男孩的表情变得比之前灵动了很多，所以伦纳德觉得这是好事。
　　于是当时，他非常仗义的拍了拍以赛亚的肩膀：“放心，我不会告诉邓恩先生的！”
　　当时的以赛亚一脸的“你开心就好”的表情。
　　可后来伦纳德还是不知道，让以赛亚露出羞涩表情的到底是谁。他口风非常严格，见他不愿意多说，后来伦纳德也就没再问。
　　伦纳德很难把以赛亚当成比自己小很多的孩子。
　　以赛亚懂很多东西，有时候跟伦纳德聊天的时候也会露出与当前年龄阶段不符合的表情。更多时候，他会看着天空发呆，却什么都不说。每到这个时候伦纳德就觉得，他看上去似乎很孤单。
　　有段时间，以赛亚因为身体不适好几天都没有来教会。伦纳德向牧师们打听消息后才知道，原来以赛亚的身体并不是很好，甚至他的母亲都是因为心脏病离开了人世。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伦纳德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第一次见面那天以赛亚的眼神。
　　明明在看向窗外，但是似乎又什么都没看到一般。
　　01
　　伦纳德本来以为只要去周日学校后有同龄的人陪伴，以赛亚或许会变得开朗一些。
　　但是他发现自己错了。
　　以赛亚的生父虽然是鲁恩人，但是他的样貌大多继承了作为伦堡人的母亲。和周围的男生们比起来，他更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以赛亚对周围的人很温柔，但这种温柔对于学校们的熊孩子来说那就是懦弱和胆小，以及，像个女人。
　　偏见的形成很容易，特别是在以赛亚的样貌和周围的人都不一样的情况下。
　　那天伦纳德去以赛亚的教室找他，却看到了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
　　那些男孩们围在以赛亚的课桌前，看向他的表情充满敌意。
　　以赛亚仍旧微笑，看上去半点不介意。
　　这种态度在男孩们眼里和以赛亚看不起他们没有什么区别，在他们提起以赛亚衣领的时候，伦纳德上前按住了领头那个男孩的手，把以赛亚拉出了教室。
　　伦纳德近两年正在长身高，以赛亚如果想再跟他说话还得费力的抬起头。在他把以赛亚拉到老师办公室前，以赛亚突然说：“没用的。”
　　伦纳德不解，但是他还是乖乖停下了脚步。
　　以赛亚慢条斯理的抽出手，耐心的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直到伦纳德等到心焦的时候才慢悠悠的说：“老师能对他们做什么？无非是训两句而已，而且你觉得他们会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吗？到最后我承受的只可能是比现在更过分的事情。”
　　“那邓恩先生他……”
　　“邓恩属于家属，这件事儿他没法插手。而且还能怎么做？学校的事情他管不了，最后还是得到老师那里。再说了一个成年的男人跟一帮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计较相当掉价。”
　　“那你这样……”
　　“嘘。”以赛亚把食指竖到嘴边，示意伦纳德安静，随后才说：“我知道你在为我生气，不过放心，我还没那么蠢。他们也就是口头上讥讽几句，还没有落实到武力冲突，我越回应那就越麻烦。我可不怎么愿意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到他们身上，现在陪一帮什么都没发育完全的孩子玩儿太无聊了。”
　　以赛亚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非常平静，平静到伦纳德觉得诡异：“他们那么对你，你就不生气吗？”
　　以赛亚想了想，然后很认真的问道：“我为什么要生气？犯错的不是我，有偏见的人不是我，愚蠢又恶毒的人不是我，将刀刃挥向弱者的人也不是我。我从头到尾都干干净净没有做错任何事，唯一的特殊之处就在于我的样貌和他们都不一样。嘛，虽然有时候他们太吵了让我头疼，不过没办法，毕竟又不能选择身边的人是谁。”
　　可……伦纳德张了张嘴，却被以赛亚抱住了。
　　怀中的男孩踮起脚尖拍了拍伦纳德的背部，安抚道：“我知道你在为我好，我很感动哦。”
　　伦纳德低下头，他真的没想过会有人这么恶劣去欺负比自己弱小很多的人。他伸手摸了摸以赛亚的脑袋，说道：“如果真的有麻烦你可以来找我，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怀中的人似乎轻笑了一声，随后道：
　　“伦纳德，你很快就会明白的，不，或许要很久以后……”
　　“对于那些愚蠢的人，让他们继续蠢下去有时候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02
　　伦纳德当时一直没明白以赛亚话里的意思，直到后来某一天，教会的周日学校失火了。
　　当时才8岁的以赛亚从燃烧的教室里抱出来了一个和他同班的小女孩，但是自己的腿却在冲出来的时候被燃烧的木条砸伤了。
　　周日学校的老师们都很震惊，当即彻查，最后从好几个男生的桌子里查出来了一些诸如蜡烛、油漆等物品，甚至还有小刀和虫子。
　　那几个男生被叫了出来，伦纳德站在人群中，突然想起来他们几个就是之前在教室里对以赛亚差点动手的人。
　　那些小刀、蜡烛……究竟是要给谁用的？
　　伦纳德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教会的老师，于是当天晚上，所有涉事的相关学生都被人叫了家长。
　　腿部受伤的以赛亚是被邓恩背来的，见伦纳德也在他甚至开心的对他挥了挥手，似乎火灾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心理阴影。在老师的安排下伦纳德还给他帮忙拿了个椅子过来好让他坐下。
　　“迪米尔、亚力克……”老师的目光一一扫过站在中央的那些男孩，严厉的问，“你们带着些东西究竟是为了什么？”
　　男孩们低着头，手脚发抖不敢说话，半天才有一个男生小声说：“我们，我们……只是……”
　　这时候以赛亚轻轻拉了拉邓恩的衣摆，伦纳德听见他小声说道：“邓恩，一会儿出去了还有我喜欢的柠檬茶吗？”
　　邓恩·史密斯的脸色很难看，以赛亚的问话让他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他伸手揉了揉以赛亚的脑袋，轻声说：“会的，出去给你买。要先听老师说话。”
　　原本说话的男生突然闭嘴了，他很纠结的偷偷看了一眼以赛亚，面露忐忑。
　　老师的脸更黑了，前来的几个家长的脸色也都不是多么好看。原本被以赛亚所救的那个小女孩缩在自己家长怀里，看向以赛亚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畏惧。
　　不对啊……伦纳德皱起眉，以赛亚明明救了那个小女孩，为什么她看向以赛亚的时候露出了畏惧的表情？
　　老师深吸一口气，说道：“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肯承认继续……”
　　那个小女孩突然说道：“他们打算把那些东西用到以赛亚身上！我看到他们聚在一起商量了！！”
　　不等老师追问，那个小女孩继续说：“他们一直以来都在找以赛亚的麻烦，就因为以赛亚长相和他们不一样！而且看不起别人！”
　　“老师……”以赛亚小声的打断，“我可以向女神起誓，我从未轻视过我的同学们。至于说我看不起他人那更是……更是污蔑！”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逐渐扬了起来。似乎是为了缓和情绪，以赛亚深吸一口气，看向那个女孩，连眼眶都有些微红，仿佛被人背叛了一般：“我不明白，为什么艾米丽要这么说。”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似乎是在强行忍耐着什么。
　　“因为……”小女孩哑口无言了，半晌才说，“因为以赛亚总是笑着的，平常也不跟别人一起玩儿……”
　　那几个男孩把头埋的更低了。伦纳德注意到有那么两个男生甚至握紧了拳头，似乎在拼命忍耐着什么。
　　以赛亚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随后有些难过的说道：“微笑是习惯，而且我身体不好本来就不能多运动。一个月前我还去了趟医院，我不想因为身体原因被别人同情所以我什么都没有说——为什么要因为这点就……”言罢他似乎很低落的垂下头，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放弃了什么。
　　“好了，”老师打断她，安抚道，“艾米丽，你先冷静一下。你说他们一直以来都对以赛亚·史密斯同学不友好，有证据吗？”
　　“大家都可以作证！”
　　“我可以作证，”伦纳德站了出来，“我以我个人的名誉担保，一直以来以赛亚都在遭受着不公正的对待。只是他因为不想受到更严重的报复再加上他觉得他们得不到反应就会停手这才什么都没有说。”
　　以赛亚看了一眼伦纳德，似乎很惊讶他为什么站出来。伦纳德回了他一个鼓励的目光，意思很明确“放心，大家都在，我保护你”。
　　以赛亚轻轻叹了一口气。
　　老师的目光挨个扫过那几个学生，同来的父母虽然脸色难看但是受限于个人教养都没有多说什么。他说：“这件事闹得很大，我会将此事上报，还真正无辜的人一个公道。”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乖乖坐好的以赛亚，“以赛亚·史密斯是一位拥有着高尚品格的绅士，我为教导出了这样的学生而自豪。”
　　伦纳德闻言看向以赛亚，却发现以赛亚正盯着地面面无表情，似乎在思索什么，等到老师话音刚落他才说：“老师，我有话要说。”
　　老师看了他一眼。
　　以赛亚微微一笑，伦纳德看到艾米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打了一个寒战。
　　“我想一直以来我们彼此之间都存在着某些误解，的确，如您所言，只是因为自己看不惯某些人就闹出了这么大的一件事的确非常过分。教室被烧毁，艾米丽甚至差点出事，不过……所幸并未有人员伤亡……呃，我不算。”以赛亚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作为教会周日学校的学生，女神的信徒，我们本应该和谐友爱的，但是却闹到这种地步，真让我痛心。当然，我也有处理不当的地方，不过他们毕竟没有做非常过分的事情……呃，差点闹出人命来有些过分，咳咳，我的意思是，我并不希望看着他们因此失去受教育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你打算原谅他们？”
　　“原谅？”以赛亚偏了偏头，看起来特别天真，“安德烈老师我为什么要原谅？他们并没有向我道歉，并表示悔过。我只是想站在第三方的角度说一些我微不足道的看法而已，在学校内很多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这种事情肯定还在发生，退学治标不治本。我相信女神的教导，教育才是让人洗去灵魂污浊的最好办法。而且……”他叹了一口气，“如果真的公开的话，他们的家庭也一定会经受很大的打击吧？他们的确做错了事情，但是，让他们这么失去受教育机会的话，我还是觉得……”
　　伦纳德皱起眉。
　　以赛亚现在的模样和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模样有些不太一样……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以赛亚。
　　在众人的目光中，男孩笑了笑，看上去比油画上的天使还让人心生怜惜：“抱歉，老师，虽然口口声声说着从第三方角度看待，但是我还是加了自己的私人感情。”
　　“你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伦纳德觉得很不对劲，但是此刻那些家长纷纷发声。他也只能看着以赛亚在成年人的包围下笑得一派温柔，看起来比宗教画上的小孩还要圣洁。
　　他甚至摸了摸其中一个男孩的脑袋，温柔的说：“认真道歉的话我会原谅你的，嗯，还有……”
　　男孩的眼睫微微垂下，看上去分外惹人怜惜，他抬头看向老师，略微有些忧伤的说：“如果可以的话可以不告诉别人是我说的吗？我……我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不对，不是这样的啊。
　　其中一个男孩的母亲甚至掏出手绢擦了擦眼睛：“史密斯先生您的弟弟非常正直——医疗费用就让我们承担吧，我们会请律师来商议相应的精神损失费的。”
　　伦纳德满心的疑问，但是他没有当面提，而是等到之后的某一天问以赛亚为什么要那么做。
　　以赛亚当时懒洋洋的打了一个哈欠，然后非常没有形象的靠在了自己身上。伦纳德往后靠了靠，让他直接把脑袋放在自己大腿上。
　　以赛亚享受着膝枕，眯着眼看上去非常慵懒。他揉了揉眼睛，漫不经心的说道：“你不会真以为艾米丽什么都没做吧？”
　　03
　　伦纳德愣住。
　　以赛亚哼了一声：“起火之前我就知道是她干的了，现在的小男生啊，怎么这么小就容易被女生骗——伦纳德你可不要学他们啊，我总觉得你是容易被女生骗的人。不过话说回来她还有点小聪明，只可惜没有用到正道上，整人居然还把自己给玩儿进火场里了就知道哭。”
　　“那你为什么当时不说？是因为没有证据吗？”
　　“嘛，”以赛亚舒服的闭上眼，然后轻笑一声，“他们自己甘愿被人耍着玩儿我为什么要戳穿？与我无关不是吗？”
　　“可是这样的话万一艾米丽她再对别人……”
　　“那也是她的自由，而且那帮家伙都没当面说我没必要插手。不过那个小丫头啊，应该会安分一点吧……”
　　伦纳德皱起眉：“你不会对她做了什么吧？”
　　以赛亚冷哼一声：“我是那种人吗？不过是把她救出火场的时候发脾气凶了她而已。还有，你不会真的以为那些先生太太还有老师都是眼瞎的人吧？艾米丽当时那么反常你真以为没人看出来？到是那个最先提出赔偿的夫人啊，挺聪明的……”
　　伦纳德噗嗤一笑：“我知道你不是。”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笑，以赛亚突然睁开眼睛静静的看着他，突然说：“喂，伦纳德。”
　　“怎么了？”
　　“你不怕我？”
　　伦纳德觉得他的问题有点奇怪：“我为什么要怕你？”
　　以赛亚沉默了一下，然后感慨道：“笨兔子。”
　　伦纳德想了想，本来想开口的，但是以赛亚已经闭上了眼睛。
　　所以伦纳德也没有说话，而是舒服的靠在身后的树上微微闭上眼。
　　他们此时正在教堂后的草坪上，因为以赛亚的腿被砸伤，所以他直接向周日学校请了假，让邓恩把他和书籍一起扔在教堂。现在在教会帮忙的伦纳德怕他无聊，有时候就会过来陪他。
　　午间的风很温柔，叶影婆娑，淡色的光斑洒满他们的身体。伦纳德正享受着微风抚摸脖颈的感觉，却突然听以赛亚问了一句：
　　“伦纳德，你为什么靠近我？”
　　刚开始伦纳德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嗯？”了一声，紧接着以赛亚说道：“算了，我不问了。”
　　伦纳德睁开眼看着躺在自己大腿上午休的男孩，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因为你看起来好像很孤单的样子。
　　——因为你好像对身边的很多人都不在乎。
　　——因为你虽然笑着但是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开心。
　　——因为你似乎总是在看着某个遥远但是不可触及的地方。
　　——因为……这样不行。
　　他不相信能从火场中救出原本陷害自己之人的以赛亚会是非常恶劣的人，虽然他会对很多事情采取放任的态度，但是本性不坏。
　　伦纳德很认真的想了想，以赛亚会在自己面前露出和别人不一样的表情，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把自己当成比较重要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
　　“以赛亚，你觉得这个世界不值得你去热爱吗？”
　　男孩没有睁开眼：“值得吗？”
　　不值得吗？
　　伦纳德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后来听说，以赛亚在周日学校的日子好过了很多。
　　后来听说，以赛亚要去文法学校了。教会周日学校的安德烈老师为他写了举荐信，据说在信中大肆夸赞这个男孩的聪慧，称他是真正品格高尚的绅士，于是以赛亚成为了文法学校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学生。
　　后来的后来，伦纳德听已经成为值夜者小队队长的邓恩说，安德烈老师非常喜欢以赛亚，在他考入文法学校之前给他补了不少课。
　　不过那都是后来。
　　后来以赛亚在别人面前似乎变得更温柔了，也只有在伦纳德面前有时候才会变得格外恶劣。但是伦纳德并不介意，反而一直帮他隐瞒这些。
　　他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那个人。
　　他所看到的那个人，孤单、高傲，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独特的看法，有时候真的温柔，但也是真的别扭。
　　——比起他人所说，甚至比起你自己的话语，我更相信我所看到的你。